人活在世上,随缘二字最难,也最妙。
佛家讲“因缘生灭”,世间万物,无非是一个“缘”字在里头牵引着。
我这辈子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名山大川里的皇皇巨刹,也见过荒郊野岭边的破瓦小庙。
近年常思考生死与无常,觉得这红尘大千,真如佛经里所说的一场幻梦。
然而在这滚滚尘劳之中,若能有一处歇脚的清凉地,有一位不求功名利禄、只知默默守心的修行人,那便是不平凡的因缘了。
滇中古河东州旧域的安宁八街,有个叫窑坡的古村落。
村落深处静静矗立着一座文殊古寺,寺里有一位叫宝照的僧人。一僧一寺,在这红尘深处遥相呼应,读来令人心生敬畏,又感念万分。
若论历史,这座寺院自然有些年头,据闻是清乾隆年间起的基业。
但依我看,大可不必将那些年代与修葺的琐碎账目挂在心头。
世间的建筑,从来逃不过“成、住、坏、空”这四个字。
嘉庆年间换过梁柱,同治年间补过屋瓦,民国时拓过院落,上世纪受过损毁,八十年代村民又夯土重建,后来青砖重修、翻换筒瓦……这些如流水般的岁月更迭,不过是“无常”二字在人间留下的印迹罢了。
真正可贵的,不是那几方青砖、几片古瓦,而是这片土地上绵延不绝的善根。
这是一座从未列入官府文保名录的民间小寺,二百年来没有过拿朝廷补贴或官府专项拨款的辉煌,每一块砖、每一粒米,都是当地乡民从牙缝里省出来、从清苦的日子里挤出来的。
这种扎根于泥土里的信仰,不事喧嚣,不图虚名,最是纯粹,也最是感人。
世间许多名山大寺,香火鼎盛,游客如织,却往往沦为功利交易的场所;而窑坡文殊寺,却因了一位僧人的坚守,始终保有那份难得的“农禅本色”与佛教大智慧。
这位僧人,便是现任住持宝照师父。
宝照师父与文殊寺的遇合,实乃宿世因缘。
二十多年前,师父未到此地之前,也曾辗转于滇中诸小寺之间。
她见过太多乡村小庙的败落,见过太多香火冷落里的孤寂与艰难。到了窑坡文殊寺,虽然当时已有了一进院落的雏形,却依然是屋漏梁蛀、配套残缺,且没有一分钱的稳定收入。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摇摇脑袋,择别处清闲之地去了。可宝照师父却选择扎下了根。
这一扎根,就是二十多年。
佛家有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宝照师父在窑坡寺的日常,让我想起唐代百丈怀海禅师的家风。
她从不张扬募化,也不搞繁文缛节的法事排场。晨钟暮鼓里,她独自一人拿着扫帚清扫庭院,将落叶扫净,也扫去心中的尘埃;日月风雨中,她亲自去修补墙体、更换瓦片、铲除杂草。
二零一二年寺院进行大规模提质修缮,从方案敲定到买建材、监工,全是她一肩挑起。
她懂乡民的清苦,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坚持“修旧如旧”,硬是把一座濒临破败的乡村小庙,打理得朱墙青砖、清净宜人。
这哪里只是修建筑物?这分明是用脚踏实地的修行,在天地间筑起一座无形的“心道场”。
大智文殊菩萨,手执智慧宝剑,断尽世间烦恼。但在宝照师父这里,智慧绝非高深莫测的玄理,而是极其平实的红尘慈悲。
每逢中高考或开学季,周边村镇的学子与家长焦虑万分地前来祈福。
宝照师父从不顺应世俗的迷信,而是温和地开示他们:“静心向学,修身向善。”她告诉人们,菩萨不是用来交易功名的,真正的智慧是点亮自己的心灯,心静了,路自然就宽了。
闲暇时,她与远近来访者煮一壶清茶,闲话家常,少晦涩说教,多贴心劝导。
村里老人或贫困家庭遇到难处,她总会默默伸出援助之手;逢年过节,便备好清茶待客。她待人谦和低调,毫无尊贵威仪,活脱脱就是一位慈悲的乡村长者。
这便是最高尚的佛家智慧:不脱离群众,不高高在上,以无我之慈悲,渡有缘之众生。
我一生看尽世态炎凉,读过几卷经书,最终觉得最动人的,依然是这般真挚平实的守候。
一寺因为一僧而有了灵魂,一僧因为一寺而安顿了慧命。
窑坡文殊寺没有皇家敕建的光环,宝照师父也没有名寺方丈的显赫头衔,可他们在这红尘深处相守的二十多年,却把最深奥的佛法,写在了这片红土地上。
岁月滚滚向前,红尘里的名利得失终将化为过眼云烟。
而安宁八街窑坡村的这一抹晨夕清香,这一壶静心清茶,这朱墙下的晨钟暮鼓,终将在寂静中流传下去。
心灯若不熄,智光永照人间。
这不仅是一座古寺的纪实,更是人类自性中善根与智慧的一曲无声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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