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傅的板车第二次停在四十里街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湛氏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干豆角。豆角是夏天晒的,收在篮子里挂了大半年,干透了,一折就断。
她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折成段,放在旁边的粗瓷碗里。院门口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嘎吱声。她抬起头。许师傅把板车停在老樟树底下。正从车上的货筐里往外掏东西。
他掏出一只竹筒。蜡封的。筒身上刻着一个陶字。他走到院门口递过来。武昌来的信。你儿子的。
湛氏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竹筒。她先看了一眼封口。蜡封完好。没有破损。
她把竹筒握在手里。
转身走回灶间。放在灶台边沿上。继续择剩下的豆角。她的手没有停。把最后一根豆角折完。倒进瓦罐。盖好盖子。然后才拿起竹筒。用指甲沿着蜡封边沿慢慢挑开。蜡封撬开的时候碎成几片。她把碎蜡拨干净。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
陶侃的笔迹。比上次稳了一些。
"母亲在上:儿在武昌一切如常。公务清简。俸禄自足。前些日子屋后有块空地。儿已开垦出来。种了菜蔬。东墙边有一棵小树。不知名。夏天开了白花。现下已结了一串青果。土块、土碗、白布。儿每日均见。"
湛氏把信折好。放回竹筒。放在灶台里侧靠墙的位置。和从前那只装过信的竹筒并排。她看了一眼那两只竹筒。然后弯腰。从灶台底下把织机侧边的小木匣子拖出来。
木匣子上落了一层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布。麻织的。浅白色。边沿整齐。是去年冬天织好之后没有裁开过的整卷布。她把布卷拿出来。托在手心里。走到窗边。把布摊在窗台上。
她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根麻线。线头咬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她捏住布的一端。把麻线的一头对齐布边。用拇指按住。另一只手捏着线的另一头。沿着布面拉直。一直拉到布卷的末端。线不够长了。还差一小截才到布尾。
她把麻线从布面上拿起来。捏着线的两端。用脚量了一下。从脚尖到脚后跟。然后再加上两个手指的宽度。刚好是那一小截的长度。
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线。线从拇指和食指之间垂下来。晃了一下。
九尺九寸。
她去年给他做冬衣的时候量过他的身长。从肩到脚踝。九尺九寸。她记在心里。布不够做一整件长袍。差一寸。一寸布。
她当时把布尺叠起来又量了一遍。还是差一寸。她没有告诉他。她想的是再织一寸。一寸就够了。但那年冬天她的眼睛开始花了。穿针的时候要对着光看很久才能把线穿进去。织一寸布要花三天。她算了算。三天之后就是年关。年关之后她要腌肉。要扫屋。一寸布就一直没织。
现在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到了。那卷布还在匣子里。一寸也没有多出来。
她把麻线放回针线笸箩。把布卷重新卷好。走回灶台边。她没有把布放回木匣。她把布卷放在灶台上。挨着那只竹筒。
她转身走出灶间。走到院子里。院门还开着。许师傅的板车还在老樟树下。他正坐在车辕上喝水。看见她出来。放下水瓢。
"许师傅。"
"湛娘子。"
"你还要在镇上待多久。"
"装完这批货就走。大概申时吧。怎么。"
湛氏走回灶间。从墙上取下那件陶侃去年冬天穿回来的旧短褐。袖口磨破了。肩上也磨薄了。她把短褐搭在臂弯上。又从针线笸箩里拿了一卷线。走回院子里。
她走到板车旁边。许师傅从车辕上跳下来。
"你下次去武昌。经过仓曹吗。"
"经过。我送货的铺子就在仓曹对面那条街。"
湛氏把短褐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双新纳的布袜。袜底纳了密密麻麻的针脚。她把布袜重新包好。和短褐一起递给许师傅。
"麻烦你帮我带给他。跟他说。袖口破了。自己补。线在包里。还有。让他把身上那件冬衣也量一下。看看长了没有。长了就折一道边。"
许师傅接过来。翻了翻那件短褐的袖口。看见磨破的地方。点了点头。
"我下次去武昌。大概二十天后。"
"不急。他那边不冷。破了补上就行。"
许师傅把东西塞进板车上的货筐里。用麻绳捆了两道。系紧。
湛氏站在板车旁边。看着他捆。
"许师傅。"
"嗯。"
"他信里说武昌一切如常。你知道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许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我送货路过。有时候在仓曹门口歇脚。见过你儿子两次。人看着还好。就是瘦了些。脸色不太好。仓曹那边……听说最近在查账。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就是听人议论。"
"查账。"
"嗯。好像是粮食的事。差了什么数。上面在追。"
湛氏没说话。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灶间的窗户。竹筒和布卷都在窗台上。挨着。
许师傅把麻绳打了个结。拍了拍手上的灰。
"湛娘子。你别多想。查账的事。当差的谁没碰上过。你儿子我见过。做事踏实。不会出大事。"
"我知道。"
"那我走了。"
许师傅跳上车辕。甩了一下鞭子。板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嘎吱嘎吱地往街口去了。湛氏站在院门口。看着板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她把院门关上。走回灶间。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搭在灶台边沿上。低头看着窗台上的布卷和竹筒。
她伸手把布卷拿过来。抱在怀里。布卷不重。但她抱得很紧。她转身走到织机前面。把布卷放在织机旁边的矮凳上。然后她坐下来。从织机下面摸出一把梳子。木齿的。把织机上上次织完之后留下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梳顺。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柴堆里抽出几根麻秆。抱回来放在织机旁边。她蹲下来。把麻秆上的皮剥下来。一层一层地剥。麻皮在手里卷成细条。她把细条接起来。接成一根长线。绕在纺锤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外。天色还亮。她端了一盆水放在院子里。把麻线泡进去。泡了一会儿。捞出来拧干。搭在院里的绳子上晾着。
她走回灶间。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添了两根柴。火着了。她把瓦罐放在灶上。里面是早上泡好的豆子。她盖上盖子。火慢慢烧起来。
她站在灶台前面等水开。手里拿着那根麻线。线头在指间绕来绕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纳袜底磨出来的茧。硬硬的。她用拇指蹭了一下食指上的茧。然后松开线。线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腕上。
水开了。瓦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盖上盖子。把火压小。
她走回织机旁边。坐下来。把矮凳上的布卷拿过来。展开。铺在织机上。她用手指在布面上摸了一下。布面细密。锁边齐整。她去年织的。每一根纬线都是她用手穿过去的。她记得穿最后一根纬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点了一盏灯。灯芯烧到半夜。她织完最后一行。把线头打了一个结。剪断。然后她把布卷起来。放进木匣子里。她当时想的是。等眼睛好一些了。再织那一寸。
她坐在织机前面。看着铺在上面的布卷。布面在昏暗的灶间里是浅白色的。她伸手摸了摸布尾的边沿。纬线收得紧。没有散。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只竹筒。拔开蜡封。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土块、土碗、白布。儿每日均见。"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竹筒。封好。放在灶台里侧。
她转身走回织机前面。坐下来。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把剪刀。把布卷从织机上拿起来。她捏着布尾的边沿。用剪刀尖在布边上挑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剪刀。用手把布卷重新卷好。
她没有裁。她把布卷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布卷和竹筒并排放在一起。
她端起瓦罐。倒了一碗豆汤。喝了一口。烫。她把碗放下。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那根麻线。线头咬在嘴里。开始穿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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