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3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小心思
水花溅起来的瞬间,我听见更衣室铁门“砰”地撞在墙上。第六道那个总穿荧光粉泳帽的女人——孙姐——赤着脚冲出来,脚趾在防滑垫上拧出惨白的印。她的眼睛径直穿过整个泳池,钉在儿童区边缘那个漂着的小黄鸭浮板上。浮板旁的水面正一圈圈扩大,底下隐约沉着团深色的影子。
“小宝!”她的嗓子劈了。
我手里的救生杆“哐当”脱手。三秒,最多三秒。我从高椅上翻下来扎进水里时,右膝盖磕在池壁上,整条腿瞬间麻了。水底下那孩子憋得脸发青,小手还在徒劳地划水,我一把捞住他腋窝往上托,水面破开的刹那,他咳出一大口带着氯水味的水,喷在我下巴上。
“你他妈怎么看的!”孙姐扑过来抢孩子,指甲划过我前臂,火辣辣三道血印。她浑身抖得像风里塑料袋,怀里的小宝嚎得天崩地裂,整个泳馆的目光都焊过来。前台小周拿着对讲机愣在门口,水面上漂着不知道谁丢的半瓶矿泉水。
我没擦脸上的水,指着池壁边沿那个钟:“孙姐,您孩子身高不到一米二,按规定不能进深水区。您带他进来的时候我说过——”
“你还有理了?”她眼睛红得要滴血,“我天天来!你天天在这儿坐着!我儿子差点淹死在你眼皮底下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盯着小宝湿漉漉的脚踝,那双小脚踝上还绑着个粉色防水手环,标着“VIP体验券”。这手环今天早上才从刘姐女儿手上换过来,我亲眼看见孙姐蹲在更衣室长凳边,拿一支迪奥口红跟刘姐做交易。
她根本不该带这孩子进深水区。
“孙姐,”我压低声音,“监控在头顶。”
她抬头。那个黑乎乎的半球摄像头正对着第六道。她僵了一瞬,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咳,她立刻把脸埋进孩子头发里:“走,妈带你去医院。”经过我身边时,她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我膝盖还疼着,趔趄一步扶住池边扶手。
泳池边鸦雀无声。
老周从办公室跑出来时,孙姐已经走了。他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血痕,又看了一眼水面,只说了句“找个小伙子把第六道的水放了重换”,转身又回去了。他是老板的小舅子,管日常运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我拖着湿淋淋的工裤回更衣室换衣服。镜子里三十四岁的男人,颧骨上还挂着水珠,眼底下青黑一团。干了三年救生员,这种破事不是第一回。可这回不一样,孙姐走之前那个眼神——她看我像看一截绊脚的木头。
我把创可贴摁在胳膊上,疼得抽气。
外面泳池里飘来换水机器的轰鸣。
“陈哥。”更衣室门被推开条缝,是小周。她压着嗓子,“那个孙姐……她在前台骂呢,说要去总公司投诉你,说你玩手机没看池子。”
“我没玩手机。”
“我知道,”小周皱眉,“她非要调监控,我说得经理批。她就拍桌子,说要不给看她就报警,说咱们泳馆安全有问题,还要找电视台。”
我站起来,湿裤子黏在大腿上,浑身不舒服。“让她调。”
小周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我懂,调监控就意味着事情闹大,总公司那边一介入,不管谁对谁错,基层员工先背锅。老周肯定不愿意调,他愿意花钱平事。
可我没钱平事。我就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交了房租剩两千,我妈在老家每个月药钱一千六。
我走出更衣室,经过大厅时看见孙姐坐在前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翘着腿打电话。她换了一身干衣服——香奈儿的斜纹软呢外套,头发用鲨鱼夹盘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小宝坐在她旁边椅子上啃一根棒棒糖,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她看见我,对着电话里说:“你等会儿,我跟当事人说句话。”她按着话筒,“陈默是吧,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这事儿三千块私了,你写个认错书,说你自己疏忽,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我告到你们总部,你连这三千都拿不到还得滚蛋。”
三千。我口袋里今天刚取的房租钱正好三千。
“我没错。”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浮在泳池水面上的油花。“行,你别后悔。”
她挂掉电话,弯腰给小宝擦嘴边的糖渍,头也不抬地又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老公是谁?”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转身往回走,膝盖一拐一拐的,身后传来她跟小周说话的声音,说某个牌子的泳镜打折,让帮忙留两副。
那天下午来了五个中年女人。刘姐领头,后面跟着穿碎花裙的阿芬、戴眼镜的赵老师,还有两个面生的一看就是被拉来办卡的。她们照例占了第二、第三道,在水里并排站着聊天,偶尔游两下。刘姐经过我高椅下方时仰头喊了句:“小陈,孙姐那人就那样,你别放心上。”
我没应声。
刘姐讨了个没趣,转身划水走了。她的蛙泳腿蹬得特别开,水花溅到隔壁道阿芬脸上,阿芬骂了句什么,两个人笑着打闹起来。水花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亮晶晶的,碎成一片。
可我知道这片亮晶晶底下沉着什么。三年了,我见过她们把小孩带进深水区拍照发朋友圈,见过她们趁人少时把免费体验券上的日期用指甲油改掉,见过她们在淋浴间用公用洗发水灌满自己带来的小瓶子。小心思都不大,但每天来,每天一点点,像水滴石穿。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傍晚。
孙姐回来了。这回她没带孩子,一个人,换了泳衣下水,游了两个来回。上来时她径直走到我高椅下面,仰着脸,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五官被水泡得有点发白。
“监控我调了。”她说。
我低头看她。
“角度真好,”她嘴角往上一牵,“正好拍到我儿子从浅水区自己走过去。你当时在看什么?哦,你在看那边——”她手一指,“刘姐她们。你盯着刘姐看了七秒。陈默,你在看什么呢?”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已经跟我们业主群里说了,说你偷看女顾客。你知道我们那个群多少人吗?四百多个。都是周边小区的,你家住哪个小区来着?”
我握着救生杆的手指发紧。
“三千,今晚之前打我微信。”她从泳池边捞起手机晃了晃,“不然明天这个截图就发到你们公司公众号下面。你在看什么呢,嗯?”
她笑着走了。脚踩在防滑垫上,吧唧吧唧,留下一串湿脚印。我坐在高椅上没动,直到晚班的小李来换岗,拍拍我肩膀说陈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摸了摸脸,冰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墙上劈出一道惨白的光。我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孙姐的微信好友申请搁在通知栏里,头像是一束粉色玫瑰。
我妈晚上九点打了电话来,说今天药吃完了,明天得去卫生院开新的。我应着,说钱明天打。挂掉电话我又翻了个身,枕头压住耳朵,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三千块给她,这个月房租就没了。不给她,她真能做出那些事。业主群,公司公众号,还有她说的——“我老公是谁”。
我在网上查过她老公。孙姐丈夫姓魏,在街道办挂了个副主任的衔。不大,但够用。
凌晨三点,我做了个决定。
早上六点开馆。我提前半小时到,换好工服,把救生杆擦了又擦。小周来开门时吓了一跳,说我今天怎么这么早。
“帮我查个事,”我说,“孙姐那张VIP体验券是谁给她办的?”
小周愣了一下,打开电脑翻了半天。“上个月18号,前台小王给办的。用的小宝他爸的身份证,留的电话是……咦,这电话不是孙姐的。”
“谁的?”
“一个姓齐的,女的。”小周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地址填的是东区那个玫瑰园小区,7栋。”
玫瑰园。孙姐家不在玫瑰园,她家在河对岸那个翰林苑,大户型,阳台能看见江。
我拍了张照,说了声谢。
小周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说了句:“陈哥,你今天看着怪吓人的。”
我走进泳池大厅,灯还没全开,水面上黑魆魆的。我打开消毒灯开关,蓝色的光铺下来,水波一漾一漾的。我站在池边想,三年了,我每天看水,看水里的人。我以为我看懂了,其实没有。
第一个来的是刘姐。她照例五点半起床,六点二十到馆,热完身六点半下水。今天她没戴泳帽,头发披散着,蓬蓬的。
“刘姐,”我叫住她,“昨天孙姐说的事,你知道?”
她顿了一下,把头发拢到耳后。“小陈啊,孙姐那人就那样,嘴快。你忍忍就过去了。”
“她说我在看她。”
刘姐的脸突然僵了。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早上人少,大厅就她跟我。她压低声音:“陈默,你看到什么了?”
“昨天下午两点十分,孙姐从深水区上来之后,你从第三道靠墙那个位置捡了样东西塞进泳帽里。是什么?”
刘姐脸色唰地白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水面上浮着她刚才丢的泳镜,漂漂荡荡的。
“你看见了?”她声音很轻,像怕被水吞掉。
“监控也能看见。”我说。
她猛地抬头看我。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三秒后她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那是孙姐的项链。她下水之前放在池边椅子上,我……我昨天鬼迷心窍……”
“她没发现?”
“她以为掉水里了,还找了半天。”刘姐惨笑一下,“陈默,你别告诉她。你要什么你说,姐能办到的都办。”
我摇头。“我不告发你。但孙姐要搞我,你得帮我做件事。”
刘姐盯着我,眼睛里的慌乱慢慢沉下去,变成某种警觉。“什么事?”
“今天上午她肯定还会来。她来的时候,你跟阿芬她们在她面前聊我,说我这个人轴,不识好歹,但从来不看女人。聊大声点,让她听见。”
刘姐愣了:“就这?”
“就这。”
她松了口气,又迟疑着问:“那项链……”
“那是你俩的事。我当没看见。”
刘姐下水去了。我坐回高椅,看着她在池水里划动双臂,水花均匀地碎开又合拢。
八点十七分,孙姐来了。这回穿了件玫红色的泳衣,拎着个迪奥的防水包。她进门先看我的位置,我正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东西,余光瞥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她换好衣服出来,没急着下水,先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经过刘姐她们那道时,刘姐正跟阿芬说:“……可不是嘛,小陈那个人死板得很,上回有个小姑娘穿比基尼来,他愣是让人家换了连体的才让下水。这种木头疙瘩,你看女人?笑死人。”
阿芬配合地笑:“那他看啥?”
“看表啊,”刘姐拍拍水面,“他那块电子表,天天盯着,生怕换班晚了一分钟。”
孙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扭头看我,我正好抬头,跟她对了个眼神,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
她没下水。她站在池边,脚趾拨着水,拨了半天,突然转身回更衣室了。十分钟后出来,已经换了干衣服,拎着包走了。
刘姐在水里跟我使了个眼色。
十点,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他这人矮胖,坐办公椅里像颗土豆,手指头上永远转着串核桃。“孙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他核桃转得咔咔响,“说不追究了。但她说你态度不好,让我罚你半个月奖金。”
“成。”
老周抬头看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那个,监控的事……她说不调了。”
“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老周在后面喊了句“小陈你等等”,我没停。出门时小周正在前台贴新海报,抬头看我,我冲她点了个头。
事情暂时压下去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孙姐这个人,滴水不漏。她为什么会突然松口?如果仅仅是听见刘姐她们说我“不看女人”,她没必要撤销所有动作。她应该继续用“偷看”这个帽子扣我,哪怕我反驳,脏水泼上来总有印子。
她停手,只有一个可能:她有了更大的把柄,不值得在这件小事上消耗。
更大的把柄是什么?我想起那张VIP体验券上留的齐姓女人的电话。玫瑰园7栋。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没有直接去玫瑰园——我先回了一趟家,打开电脑,登陆之前离职同事留下的物业论坛账号。那同事以前在玫瑰园当过保安,账号权限还没销。
论坛里翻了一个多小时,在“邻里互助”板块找到一条去年的帖子,问7栋的电梯老是卡顿怎么报修,留的ID叫“齐姐爱游泳”。
点进她主页,没有头像,但有一条回复被人引用过,说她住7栋202,家里淹过水。再往下翻,她去年秋天发过一张照片,阳台上晒着两件泳衣。那泳衣的花色我认得——孙姐穿过,粉底白波点,特别显眼。
我坐在电脑前,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
孙姐的VIP体验券留这个人的电话,孙姐的泳衣出现在这个人的阳台。这俩人关系不浅,但孙姐从来没在泳馆跟这个姓齐的女人一起出现过。她来游泳都是独来独往,或者跟刘姐她们打招呼,从不提自己还有别的姐妹。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喂?”一个女声,有点哑,带着鼻音。
“您好,是齐姐吗?”我用了小区保安常用的客气语气,“我是玫瑰园物业的,看到您之前反映电梯卡顿的问题,现在我们检修完毕了,想跟您约个时间上门回访一下。”
那边沉默了两秒。“哦,那个啊,修好了,不用回访了。”
“那方便留个业主确认吗?就一分钟,我们系统要闭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行吧,你晚上七点过来。”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玫瑰园。7栋202,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露出半张脸,四十岁上下,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着。
“物业的?”她打量我。
“对,齐姐是吧,就签个字。”我递过去一张自己打印的假回执单。
她解了链子,拿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去茶几上找笔。我趁机往屋里瞥了一眼——玄关鞋柜上放着两双女式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蓝色拖鞋旁边,搁着个眼熟的迪奥防水包。
孙姐的。
齐姐找了半天笔,回头看我杵在门口,皱了皱眉:“你进来等啊。”
我换了鞋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沙发上扔着两条浴巾,其中一条是粉色波点。电视柜上摆着个相框,两个女人搂在一起拍的,背景是海边。左边那个是齐姐,右边那个——孙姐。
她们笑得特别开心。
齐姐签完字把单子给我,见我盯着相框,语气淡了:“以前同事。你签字就行了。”
我接过单子,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齐姐,孙姐最近还来您这儿吗?”
她捏着笔的手顿住了。过了两秒,她说:“你认识孙红?”
原来孙姐叫孙红。
“她常来我们游泳馆。”我说,“您喜欢游泳的话可以一起来,她每周二四六上午都来。”
齐姐把笔扔茶几上,咚一声。“不了,我不会游。”
可你阳台上有两件泳衣。我咽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
下楼走到小区花园,我蹲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晚风一吹,脑门子冰凉。齐姐和孙姐的关系明显不一般,但齐姐说“不会游”——那阳台上的泳衣是谁的?孙姐的。孙姐把泳衣晾在齐姐阳台上,说明她经常在齐姐家里过夜,甚至长住。
但孙姐家明明在翰林苑,她老公姓魏,街道办副主任。她有家庭。
我掐了烟,站起来时膝盖还有点疼。昨天磕的那一下淤青了一大片,裤子摩擦着刺刺的。
第二天上午,孙姐没来。刘姐倒是来了,游了两圈就靠在池边跟我说话:“孙姐今天请假,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说是她婆婆来了。”刘姐甩甩头发上的水,“她婆婆不喜欢她游泳,嫌她老往外跑。她每次婆婆来都躲几天。”
我嗯了一声。刘姐看我不太想聊,自己游走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婆婆来了,她应该在家待着,那齐姐那边……我趁着午休又去了趟玫瑰园。这次没上楼,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着。一点四十,我看见齐姐从单元门出来,穿了件黑色外套,拎着个保温袋,往小区后门走。
我跟上去。
她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进了后门街上一家中医馆。我隔着玻璃门看见她把保温袋递给柜台里的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她又掏出一沓钱,老头数了数,收进抽屉。
她出来时我侧身躲在电线杆后面,等她走远了我才进中医馆。
柜台后面的老头正往一个本子上记东西。我凑过去:“师傅,刚才那大姐拿来的啥啊?”
老头抬头看我一眼,警惕地合上本子:“你是?”
“我是她邻居,”我编了个瞎话,“想问问她拿的那个药管不管用,我家老人也失眠。”
老头又看了我两眼,本子没打开,但说了句:“不是失眠,是调经的。方子挺贵,一疗程三千八。”
三千八。一疗程三千八。昨天孙姐要敲我三千。
我走出中医馆,太阳晒得脑门发烫。齐姐给孙姐抓药,一疗程三千八,孙姐的婆婆来了她就得躲出去——这是为什么?正常的闺蜜情分不至于这样。
除非她们不光是闺蜜。
下午回到泳馆,换衣服时发现储物柜里多了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一沓钱,整三千。夹着张纸条,刘姐的字迹:“陈默,姐昨晚想了一宿,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在先。钱给你补房租,项链的事你当我欠你个人情。”
我把钱收进口袋,纸条撕碎了冲下水道。
晚上下班,我在更衣室多坐了一会儿。小周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杯奶茶。“陈哥,今天孙姐打电话来问了句你的排班。”
“她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说你明天白班,她说好就挂了。”小周吸了口自己的奶茶,“陈哥,她是不是又要搞事?”
我摇头。“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在明天之前想清楚。孙红这个人,家里有老公,外面有齐姐。齐姐给她抓药,一疗程三千八,吃调经的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想怀孕,或者身体有问题需要调理。她跟谁怀?跟老公?那没必要躲到齐姐家去。
如果她跟齐姐的关系被她老公知道了,那个街道办副主任会怎样?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去办公室找老周。“周经理,我想调一下上个月18号前后的监控。”
老周核桃转得飞快:“干什么?”
“孙姐那张体验券的事,我觉得有点问题。她留的电话不是她本人的,我想确认那天是不是她老公来办的。”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把核桃往桌上一拍。“你小子别给我惹事。孙姐她老公——”
“街道办魏副主任,”我接话,“我知道。我就看一眼。”
老周叹了口气,把监控账号密码写在烟盒上推过来:“半小时,别让别人知道。”
我坐在监控室,把上个月18号的录像调到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孙姐出现在前台,但后面还跟着个人——齐姐。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齐姐把身份证递过去,小王办了卡。不是用魏副主任的身份证,是用齐姐的。
但登记信息写的是魏副主任的名字,电话填齐姐的。也就是说,孙姐用齐姐的身份证给小宝办了她自己老公的体验券。为什么?因为她老公的身份证不能办?或者她不想让老公知道自己常来?
都不是。
我盯着屏幕上周边的画面。两点二十五分,孙姐和齐姐办完卡往大厅走,经过走廊拐角时,齐姐伸手揽了一下孙姐的腰。很轻的动作,但孙姐没躲。她顺势歪了歪头,靠了齐姐肩膀一下。
不到一秒。
但我是救生员。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盯水里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水花、沉浮、吸气换气的节奏,一秒的变化我都能捕捉到。
我把这段截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孙姐来了。她穿了件新的黑色泳衣,简简单单,但剪裁特别贴身。下水游了三个来回,上来之后没急着走,坐在池边椅子上擦头发。
我走过去。“孙姐,聊两句。”
她抬头看我,眼神戒备。“怎么,想通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两个椅子的距离。“你让我调监控,我调了。但我调的不是昨天那段,我调的是上个月18号下午的。”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那天你跟齐姐一起来的。你俩挺亲密的。”
孙姐的脖子慢慢转过来,盯着我。她脸上还挂着水珠,往下滴,滴到锁骨上。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
“孙红,”我叫她的名字,她瞳孔缩了缩,“你婆婆是不是真来你家了?还是说,你这几天其实住玫瑰园?”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刺啦一声。泳池边没几个人,但都扭头看过来。她压低声音:“陈默,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也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我就想告诉你,你威胁我的那些,我不怕。你要把我搞走,咱俩一起完。我有你带齐姐办卡的监控截图,还有别的。你猜你老公看见会怎样?”
孙姐的脸血色褪干净了。她嘴唇翕动两下,忽然笑起来,那个笑裂开在脸上,有点狰狞:“你以为你赢了?陈默,你一个破救生员,你拿什么跟我拼?你就算把那些东西发出去,我大不了离婚,你呢?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无所谓。”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八,换个地方照样干。但你老公那个位置,你确定他扛得住?”
她沉默了。水珠顺着她小腿往下淌,在脚踝那儿聚成一小股,滴在地上。我看见她脚趾蜷了蜷,指甲上涂着裸色甲油。
“你要什么?”她终于说,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往下坠。
“我什么都不要,”我退后一步,“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两清。你再来泳馆游泳,我照样看着你,但我不会再跟你说话。你也别跟我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池子那头有个小孩喊着“妈妈”扑进水里,水花溅起来,碎在午后的光线里。
她转身走了。这回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防滑垫上,后背挺得直直的。
我坐回高椅,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刘姐走之前过来跟我说了句话:“小陈,孙姐刚才在更衣室把储物柜退了。”
我点点头。
“她说以后不来了。”刘姐顿了顿,“你还真把她弄走了。姐佩服你。”
我没说话。看着满池的水在灯光下一荡一荡的,明天的排班表上,第七个高椅还会空着,但不会再有个穿玫红色泳衣的女人每天准时出现在第六道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
一星期后,周四,照常开馆。早上七点半,刘姐她们正在水里泡着聊天,前台小周突然敲了敲玻璃窗冲我招手。我从高椅上下来,走过去。
“陈哥,”她脸色不太对,“有人找。”
我顺着她目光看向大厅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那儿,四十多岁,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个档案袋。他不高,但站得很直,目光慢悠悠扫过整个泳池,最后落在我脸上。
“陈默?”他走过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魏东升,孙红的爱人。能聊两句吗?”
魏副主任。他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魏主任,您说。”
他笑了笑,很官方的笑,嘴角提上去但眼睛没弯。“别叫主任,我就是个普通家属。我太太之前跟您有些误会,我代她道个歉。”他把档案袋递过来,“这是她亲手写的,您看看。”
我接过档案袋,没打开。
“另外,”魏东升往前迈了小半步,压低声音,“有些东西,您要是留着,也麻烦删一下。大家各自方便。”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孙红跟他说了?不对,以孙红的性格,她不会主动告诉老公自己被监控拍了亲密画面。那魏东升怎么来的?他知道多少?
“魏主任,”我攥着档案袋的手指紧了紧,“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东西。”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就这么对了三秒钟,他又笑了,拍拍我肩膀:“小陈是吧,年轻人,反应快。挺好。那就这样,泳馆环境不错,我以后也来办张卡。”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每一步都像算盘珠子在响。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张纸,孙红写的。字迹潦草:“本人孙红,就2026年9月2日对陈默的不当指责进行道歉,承认系本人误解。特此声明。”下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把字据给我了。可魏东升来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回了高椅坐下。池子里刘姐她们还在游,水花哗啦哗啦的,不知道谁在笑。
以后的半个月风平浪静。孙红再没出现过,魏东升也没来办卡。刘姐她们照常来游泳,聊天,偶尔跟我开玩笑。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齐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用另一个号码。她说:“陈默,孙红让我跟你说声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东西发出去。”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她老公知道了我们的事,但她跟他说是你讹她,用假监控骗她钱。他信了,没再追究。”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孙红到最后都在编排我。她宁可让我背上“讹诈”的污名,也不肯让她老公知道真相。但她又让齐姐来道谢——这说明她心里清楚,真正捏着她把柄的人,从头到尾都放了手。
“齐姐,”我说,“那药你还在给她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她老公盯得紧,以后可能不方便了。陈默,你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泳馆后门抽烟。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凉了,吹得烟头红光明灭。
三个月后,我辞了职。
临走那天小周哭得眼睛红红,说陈哥你走了谁替我们挡那些不讲理的客人。刘姐那天特意来游了个早场,出水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我没要。
“刘姐,”我说,“以后别拿人东西了。不管值不值钱。”
她脸一红,把红包收了回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泳池。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晃。第六道那边空荡荡的,水波一层推着一层,拍在池壁上又折回来。小黄鸭浮板还漂在儿童区,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上面蹬腿。
新来的救生员坐在高椅上,正低头看手机。
我把工牌交到前台,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经过玫瑰园,7栋202的阳台还晾着衣服,但没再见到泳衣。翰林苑那边后来听老周说,魏东升调去了市里,全家搬走了。
我换了份工作,在城东一家健身房当巡场教练。这边也有泳池,五十米标准道,人少,水清。偶尔看见中年女人结伴来游泳,说说笑笑,戴着五颜六色的泳帽从水面上划过。
有人问我以前在哪儿干过,我说城西那个全民健身游泳馆。
“那地方啊,”那人说,“听说以前有个女顾客跟救生员闹过纠纷,后来女的老公还去单位找过。你认识不?”
我笑着摇头:“不认识。”
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一个猛子扎进去,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尖。救生员这行干久了,看谁都像溺水的人。可实际上,谁都在岸上站着,只是有的脚踩在泥里,有的踩在石头上。
都藏着点小心思。
不丢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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