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来自西南边陲县城中学的校长,在开学典礼上随口聊了8分钟,没想到四天后,教育部教师工作司司长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点名引用了他这段话
砚山县在云南的东南角,从昆明开车下去要四个多小时。
这个地方山多,路弯,县城夹在几座不高的丘陵中间,天气常年温热。
壮族、苗族、彝族、回族的老百姓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街上的米线店比银行多。
2026年秋天到来的时候,县城里的凤凰花已经谢了,行道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一点没有北方的萧瑟。
民族中学的围墙外面,卖炸洋芋的小推车照常在下午五点准时出现,油锅里的声音和放学的铃声混在一起。
没有人预感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开学季,会从一个县中校长的嘴里,长出一句后来被写进教育部新闻发布会的话。
金成跃站到操场主席台上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梁上爬上来。
台下是三千多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还有一些老师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
操场是塑胶的,2010年搬进新校区的时候铺的,十几年过去,红色的跑道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
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翻着,声音不大,但很脆。
他手里没有稿子,旁边也没放讲话台,就那么在晨光里站着,像跟熟人聊天一样开了口。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后来没有传出去。
流传开来的是几句。
一句是“一个学校没有分数过不了今天,但只有分数过不了明天”。
还有一句是“教育不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悲壮,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温柔托举”。
再有一句,“每一位老师首先是普通人,有家庭要照料,有疲惫要安放,也会迷茫焦虑”。
这些话单拎出来,放在任何一本教育随笔集里都不算新奇。
可它们是从一个基层县中的校长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一个每年都要面对升学率排名、生源流失、经费紧张、检查不断的校长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砚山县民族中学的前身是1984年建的砚山县城区中学。
那时候学校在县城的老街上,校园小,教学楼是砖混的,窗户上的绿漆一到夏天就发粘。
1999年更名,成了民族中学。
2008年县里下决心整体迁建,投进去六千四百一十五万。
对于一个当时财政收入并不宽裕的边疆县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新校区在县城边上,规划占地两百二十五亩,教学楼、实验楼、食堂、宿舍都是新的。
学校主要是为了解决进城务工人员子女的上学问题。
砚山这些年城镇化推进得快,很多从乡镇出来打工的家长,把孩子从村小转到县城来读初中。
民族中学就成了他们最大的指望。
这所学校的生源很杂。
有县城机关干部的孩子,有在菜市场卖菜的摊贩的孩子,有从偏远村寨来的寄宿生,还有父母在广东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的留守少年。
成绩差距很大,生活习惯差别也大。
有的孩子小学毕业的时候英语单词认识不到两百个,有的已经能读简单的英文原著。
老师们要在一间教室里同时照顾到这些孩子,难度可想而知。
金成跃在开学典礼上说的“看见孩子”,在很多老师那里,就是每天午休时间蹲在走廊上给后进生补拼音、补乘法口诀、补英文字母表。
那些孩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时候眼神是躲的。
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单独讲题的时候,头低得快贴到作业本上。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句诗后来被网友翻出来,贴在评论区里。
诗是清代袁枚写的,说的是苔藓开的花只有米粒那么大,可它照样在春天里开得认真。
砚山民族中学的很多孩子就是这样的苔花。
他们的家庭给不了他们太多,没有学区房,没有一对一的私教,没有出国游学的见识。
可他们也想在考试里拿一个好分数,想让在外打工的爸妈在电话里高兴一回。
金成跃在典礼上说的那句“不偏爱优秀者,不冷落平凡者,不放弃暂时掉队者”。
对台下那些成绩中等甚至靠后的孩子来说,就像有人在人群中轻轻拍了一下他们的肩膀。
四天后的9月4日,北京。
教育部举行庆祝第42个教师节的新闻发布会。
教师工作司司长王磊在回答关于维护教师权益、减轻教师负担的提问时,提到了一个远在云南边陲的县中校长的名字。
他把金成跃在开学典礼上讲的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要善待每一位老师,让教书的人有底气、有尊严、有热爱。”
“只有老师被温暖,学生才能被照亮;只有老师有尊严,教育才能真正有力量。”
发布会的直播画面传遍全国,弹幕里很多老师留言说,听到这几句的时候鼻子酸了。
就在同一场发布会上,教育部宣布了一项跟这几句话紧密呼应的政策——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管理。
省级白名单总量控制在十项以内,每所学校每学期各类进校园活动不超过六次。
严禁强制师生参与与教育教学无关的活动。
不得要求教师承担巡河护林、上街执勤、创城庆典等非教学任务。
这几条,每一条都像是从基层教师的日常里抠出来的。
巡河护林,在南方山区是常态。
每年汛期和防火期,乡镇人手不够,学校老师就会被抽去巡山巡河。
上街执勤,在创建文明城市的时候最常见。
老师们穿着红马甲站在路口,举着小旗子,一站就是一下午。
创城庆典,更不用提了,很多时候老师们周末要带着学生去广场上凑人数、摆方阵。
这些事,跟教书育人毫无关系,可一件都推不掉。
金成跃在开学典礼上承诺的三件事,其实是很多校长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砍掉不必要的检查,压缩低效会议,把时间还给备课,把精力还给课堂。
这些话从文件里走下来,落到一个县中校长的嘴里,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承诺。
他没有说“尽量”,没有说“争取”,他说的是“砍掉”“压缩”“还给”。
这种措辞,在官场语境里少见,在开学典礼这种场合更少见。
台下的老师听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掌声从队伍的中段响起来,很快漫到整个操场。
其实砚山民族中学的老师们,这些年已经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2024年底,学校搞了一个叫“饭搭子”的暖心陪餐活动。
邀请家长代表到食堂来,跟学生一起吃午饭。
不是坐在餐厅里拍几张照片就走的那种。
家长要进后厨,要看食材,要尝菜。
校长办公会对学生反馈的问题立行立改。
食堂的菜谱上,香辣鸡、酱香大棒骨这些菜名,不是写在告示栏里做样子的。
是真的每个星期都会出现在窗口。
一个愿意让家长走进后厨的学校,至少在吃这件事上,没把学生当外人。
金成跃在开学典礼上说“善待老师”,台下的老师愿意信。
因为他们在食堂里已经看到过校长是怎么对待学生的。
从政策面看,教师减负这件事,2025年就有了实质性的推进。
那一年教育部办公厅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的若干措施,提出了八条刚性要求。
到了2026年,各省都在动。
江苏在压减进校园事务的数量,四川在建设教师专业发展的数字化平台,把重复培训合并掉。
云南的动作更直接,把教师减负情况纳入了每学期的综合督导。
金成跃的开学致辞发生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正好踩在了国家政策密集落地的鼓点上。
一个县中校长在西南边陲说的几句话,和一个部委司长在北京发布厅里念的几行字,在时间上相隔四天。
在逻辑上却像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对话。
可现实比政策复杂得多。
一个校长敢在开学典礼上说“砍掉不必要的检查”,可检查是谁派下来的?
是上面的科室,是县里的部门,是条条块块的管理体系。
校长能砍的,只是学校内部可以决定的那一部分。
那些从外面压进来的,他一个人挡不住。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校内消化,不让那些杂事落到一线老师的头上。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也需要很细的功夫。
比如压缩会议这件事,很多学校的周例会一开就是两个小时,念文件、讲要求、布置任务,老师坐在下面昏昏欲睡。
金成跃的办法是,能发文字通知的就不开会,能开短会的就不开长会。
能在线上说清楚的就不把人从教室拉出来。
这些事做起来不惊天动地,但老师们心里有一杆秤。
王磊司长在发布会上点名引用金成跃的话之后,砚山这个地名一下子进了很多人的视野。
网友在评论区里写,“终于有个校长替老师说话了”“建议把这段致辞刻在全国每一个教育局长的办公桌上”。
这些话说得很痛快,可痛快之后呢?
一个校长的一句话,能让多少老师真正少填几张表、少站几次街?
这背后需要的是制度性的改变。
好在白名单制度已经在铺开,各级党委教育工作领导小组的审核程序也在运转。
从2026年秋季学期开始,各地白名单要在春季开学前完成备案。
名单之外的事项要进去,得经过好几道审批。
这意味着,以后谁再想往学校里塞活,得先掂量掂量程序上的代价。
砚山县民族中学的老师们,这个学期开学后的第一周,就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没有接到通知让老师们周末去参加县里某个活动的开幕式,没有要求每个班交三份手抄报参加什么创建评比。
教研组的会照开,但时间短了,聊的都是教学上的事。
办公室里,一个教了二十多年语文的女老师,在课间泡了一杯茶。
跟旁边的年轻同事说,她这个星期第一次有时间在午休的时候批完了两个班的作文。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操,脚步声很齐,口号的尾音拖得老长。
那天的开学典礼,金成跃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操场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一开始是零散的,很快连成片。
有老师摘下眼镜擦眼角,有学生把手举过头顶鼓掌。
阳光已经升到了旗杆的顶上,把影子压得很短。
他站在台上,朝台下鞠了一个躬。
没有喊口号,没有挥拳头,就那么鞠了一下。
然后他说,散会。
人群慢慢散开,往各自的教室走。
几个女生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喊了一声“校长好”。
他点点头,眼睛还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往回走的孩子。
后来有人把那段八分钟的视频传到了网上。
标题起得很朴素,就说是砚山民族中学校长的开学讲话。
视频一开始没人看,石沉大海一样。
过了两天,开始有老师在朋友圈里转,配的文字大多是“说人话的校长”“我们太需要这种声音了”。
然后转发量开始爬升,三天之内,全网播放量过了两亿。
对于一所边疆县中的开学典礼来说,这个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
可那些转发的老师,那些在评论区留言的人,大多跟砚山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只是在这八分钟里,听见了自己想说的话被别人说了出来。
2026年秋天的这个开学季,中国教育界有好几件事同时发生。
教师减负的白名单制度在各省陆续落地。
义务教育阶段的新课程标准在部分年级开始推行。
县城高中的生源保卫战还在继续。
民办学校在部分地区的扩张遇到政策收紧。
金成跃的开学致辞,在这堆大事中间,看起来像一颗很小的石头投进了水面。
可涟漪散得很远。
云南的其他县中开始组织老师看那段视频。
贵州、广西的一些校长在开学典礼上,也开始说起了类似的话。
他们说得不如金成跃流畅,有的还带着口音。
可话里的意思是一样的——老师得先被当成人,学生才能被当成完整的人来教。
在砚山民族中学的教师微信群里,那几天不停有老师发截图,说哪个哪个平台转载了,哪个哪个评论区的网友说了什么。
金成跃没有在群里说话。
他照常每天早上七点到校,先去食堂转一圈,看早餐的米线汤热不热。
然后去教学楼走一圈,看各班的早读情况。
有一次路过初三年级的一个班,有个男生站在门口背英语单词。
声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说了一句“别那么大声,嗓子会哑”。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小了一些,可背得更认真了。
这件事过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砚山还是砚山。
街上的米线店照常冒着热气,凤凰花谢了的地方开始结出豆荚一样的果子。
民族中学的操场上,每天下午还是有班级在跑步,红色的跑道被鞋底磨得亮亮的。
金成跃的开学致辞,成了那个学期很多学校开会时被提起的一个例子。
有人把它当成一种姿态,有人把它当成一种方法,有人把它当成一面镜子。
可对那个学校里的老师和孩子来说,那些话就是校长在九月的第一个早晨,站在他们面前的操场上,认认真真说出来的。
说出来的那一刻,太阳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暖得刚刚好。
教育部发布会之后,有记者去砚山采访。
他们扛着摄像机在县城里转,拍学校的大门,拍门口的炸洋芋摊,拍那些穿着校服在街上走的学生。
有一个镜头拍的是学校食堂的窗口,玻璃后面的大盆里装着酱色的鸡腿,冒着热气。
那个画面后来被剪进了新闻里,配的解说词是“一所县中的温度”。
可温度这个东西,不是镜头拍出来的,也不是那几句话撑起来的。
它是一个校长每天早上在食堂里转的那一圈,是一个老师午休时在办公室里多改的那几本作业。
是一个学生在操场边上被拍了一下肩膀之后放低的声音。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让那八分钟的话,没有变成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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