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12日,江苏泰州一座破旧的寺庙里,五十五岁的张维玺在剧烈腹痛中停止了呼吸。四天前,他还是汪伪政权名义上的”第二方面军上将副总司令”;四天后,他成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孤魂。

日本顾问对外宣称是”急病身亡”,但西北军旧部私下流传一种说法——他是被毒死的。

这个从河北馆陶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十六岁从军,跟着冯玉祥从排长干到军长,在中原大战中统兵十五万,最终却死在伪军的地盘里。他这一辈子,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民国军阀不同的侧面:忠诚、严苛、妥协、屈辱,还有那点始终没丢干净的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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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玺进入冯玉祥的视线,是在1911年的漳州起义。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在第十六混成旅里当排长。真正让他崭露头角的是1917年讨伐张勋复辟,他时任营长,带着部队第一个冲进天坛,把辫子兵赶出了北京城。1920年升团长,1921年随冯玉祥入陕打陈树藩,他团任先锋,连克灞桥,首攻进西安。按这个势头,他本该是冯玉祥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但一匹叫”黑风”的千里马,差点断送了他的前程。

那是1921年夏,张维玺团把陈树藩残部姚震乾旅围在蒲阳村,眼看就要全歼。入暮后,姚震乾派人送来那匹”黑风”马,约定次日上午投降。

张维玺信了,当夜停止攻击,放松警戒,结果姚震乾旅半夜全部逃脱。冯玉祥大怒,认定张维玺”受贿纵敌”,当即撤了他的团长职务。后来西北军老人回忆,这事不单纯因为一匹马,而是张维玺之前另有”旧账”,冯玉祥借机一并清算。

这种”秋后算账”的治军方式,在西北军里是常态——冯玉祥对部下既能破格提拔,也能因一件小事把人打入冷宫。

张维玺被撤职后并未消沉,很快又因战功复起,但这种”恩威无常”的主从关系,在他心里埋下了阴影。

1924年北京政变后,张维玺升任旅长,负责北京东直门至西直门一带城防。1925年初,第二师由北京开往归绥,在火车输送途中,他部下的工兵营有一名新兵在过隧道时因烟雾弥漫、梦中惊醒,慌张跳车摔死。

冯玉祥把张维玺叫到张家口,亲手打了几记耳光,外加一顿军棍。这种”家长式”惩戒,冯玉祥对其他将领也常用,但张维玺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他的旧部王赞亭回忆此事,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平——张维玺律己极严,不吸烟、不喝酒、不赌、不嫖,对部下要求也苛刻到变态,却因一个新兵意外死亡而受如此羞辱,冯玉祥的”爱”与”威”,在西北军高级将领心里往往是一体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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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张维玺跻身西北军核心层的,是1925年至1926年的甘肃之战。

当时刘郁芬、蒋鸿遇率第二师入甘,陆洪涛旧部李长清、包玉祥阴谋夺权,张维玺旅会同孙良诚旅兵不血刃解决叛军,将李、包二人处死。随后他率部横扫陇南,以一个团的”娃娃兵”,不到一个月消灭叛军三个旅,俘虏四五千人,缴获枪支五六千条。

1926年12月,他的部队扩编为西北军第十三军,张维玺升任军长,辖两个师、一个独立旅及骑兵团、炮兵团等直属部队,成为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1927年初再升第十三路总司令,统兵四万,据有汉中、安康二十多个县,粮饷无缺,军民相安。

这是张维玺人生的巅峰期,也是他与冯玉祥关系最微妙的时期——他既是冯的”十三太保”之一,又远离冯的直接控制,在陕南形成了相对独立的势力范围。

1927年围攻同州府(今大荔县)一役,最能看出张维玺的用兵风格。土著军阀麻振武盘踞同州十年,城防坚固,方振武、韩复榘、刘汝明等部先后围攻均未得手,冯玉祥限张维玺一个月攻克,逾期撤职。

张维玺硬打了一个月,伤亡数以千计,城仍未下,受了”撤职留任、戴罪图功”的处分。部下纷纷要求爬云梯强攻,他坚决不采纳,认为”一道壕沟、一道土城、一道砖城,需爬三道防线,必然伤亡过当”。他选择了坑道作业,在城墙底下埋上三千公斤炸药,轰开二三十米宽的缺口,一举破城。

这一仗,第十三军死伤近两千人,第十七师师长赵凤林也负重伤,但终究是用智谋而非蛮力取胜。战后张维玺亲赴野战医院,对负伤官兵一一慰问,发给军官十元、士兵五元银币的犒劳金。这种”恩威并用”的带兵方式,使他在第十三军内部拥有极高的威望,但也让冯玉祥对他既倚重又戒备。

1928年攻打凤翔府党玉琨部,是张维玺军事生涯中的另一个高光时刻,却也暴露了他性格中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