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龙餐馆》成为今年暑期档最受关注的电影之一,累计票房已突破20亿元。银幕上,“龙餐馆”在炮火中守护美食与和平;银幕外,它的真实故事更加传奇。
2003年,伊拉克战争开打。30岁出头、正在深圳打拼的刘磊突然辞职,带着3000美元闯进巴格达;后来,朋友帅学军也加入了他,两人共同经营起“中国龙”餐厅。卖中餐、卖酒、做按摩,他们做起了美军的生意,一年赚下308万元。拿着两本菜谱混进“绿区”,穿着功夫衫外出采购,在炮弹与汽车炸弹的威胁下寻找商机……
本期《思路打开》对话《欢迎来龙餐馆》的两位原型人物,听他们讲述一段比电影更惊险、更荒诞,也更复杂的伊拉克淘金往事。
【对话/刘磊、帅学军&王慧】
以下为对话实录:
王慧:刘磊和帅学军是《欢迎来龙餐馆》的两位原型人物,看完电影之后,你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感受和评价。如果满分10分,你们会给这部电影打多少分?
刘磊:我会给9.9分。
我讲一个故事,当时书籍出版后,北京的一家影视公司来找我买影视版权。我当时想,这本书虽然挺有意思的,但要把战争场景拍成电影,应该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对于这个送上门的买卖,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生怕把买卖做黄了。
我在2011年卖出了影视版权,时隔15年,这部电影竟然真的在2026年登陆院线,我觉得挺惊讶的。看电影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还原度是很高的,瞬间就把我的思绪拉回了20多年前在伊拉克的场景。
电影中的小演员,真的就跟我们在伊拉克街头看到的乞讨小孩一样。当年在伊拉克,让我印象最深的小孩,是帮我们餐厅做宣传的。当时我打印了很多菜单,那些小孩就从我餐厅拿了菜单跑到坦克、悍马车旁,向美军士兵派发,告诉他们,有个中餐馆刚刚开业,招揽他们来店里就餐。他们的工资就是可乐,孩子们因为喜欢可乐,一直主动帮我们引流、宣传。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主动告知我们部队换防的消息,带着新来的美军士兵到餐厅消费。有点像电影里的场景。
虽然影片剧情和真实经历有少量出入,但我总是能在电影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勾起我的回忆,让二十多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王慧:满分是10分,刘磊给了9.9分,帅学军你会打多少分?在你看来,电影里哪个场景最贴合你们当年在巴格达经营“中国龙”餐厅的真实状态?
帅学军:我觉得9.9分都偏低了,这部电影完全值得满分10分。让我感触很深的,是影片中马俊生在餐厅拿着小本子记单、接待客人、介绍菜品的画面。
当年在巴格达,我们餐厅有两个服务员,一个小胖子和一个大学生,后来小胖子走了,大学生有时候要上课,一个月总有三两天不在店里。他不在的那几天,我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我们的餐厅里“飞来飞去”。
王慧:所以你觉得你的工作非常像电影里的马俊生经理。我们看到,他的语言能力非常强,中文、英语、阿拉伯语切换自如,那帅学军,你当年的语言水平怎么样?日常是如何和客人沟通交流的?
帅学军:真实情况和电影有一定区别。影片里马俊生主要接待阿拉伯客人,美军客人初期比较少,但我当年接触的几乎全是美军,阿拉伯人基本上没有,所以我日常沟通基本只用英语。
我是学计算机的,计算机相关的专业词知道的比较多,几乎没有生活类英语词汇的积累,典型的“哑巴英语”。刚到餐厅时,我对厨房食材、调料的英文名称一窍不通,专门花了两周时间背。
阿拉伯语我只会几句简单的日常问候,比如电影里频繁出现的“Salam alaikum(愿您平安)”“habibi(朋友/老兄)”,只能简单打招呼,用阿拉伯语点菜的情况非常少。只有和我们经理讨论采购食材的时候,可能才会用阿拉伯语简单聊几句。我至今只记得一个阿拉伯语单词“filfil(辣椒)”。大部分情况下,还是依靠英语沟通。
王慧:刘磊现在还记得哪些阿拉伯语单词?你当时的语言情况是怎样的?
刘磊:我那时候会一点基础的英语,日常出去和阿拉伯人打交道,会带着一名会英语的伊拉克助手当翻译。我现在还记得几句简单的阿拉伯语,比如“yalla barra、yalla”,意思是“滚蛋、滚”。
当时美国大兵的娱乐方式,一个是来我们餐厅喝酒吃饭,二是买盗版VCD碟回军营里看。那些小孩就跑到我们餐厅到处乱窜,卖VCD碟。这时候我就会说这句阿拉伯语让他们出去。“yalla barra”虽然意思是“滚蛋”,但不是很凶的表达,是比较亲切地让他们走开。
这些小孩子和我们关系挺好的,听我这么一说,也就自觉从餐厅里走出来,蹲在餐厅门口。等美国大兵进来吃饭,他们就把书包打开,兜售各种碟片。有这些小孩在,餐厅也挺热闹的,我们双方算是互相帮衬、各做各的生意。
王慧:电影中哪些情节是你们觉得跟真实情况差距比较大的?
刘磊:电影后半段的剧情和我们的真实经历基本完全脱节。影片后半段出现的恐怖营等情节,是我们没有经历过的。电影需要艺术创作,也融合了其他原型人物的故事,所以后半段剧情和我们的关联不大,但影片前半段的很多细节,都能让我看到当年的影子。
帅学军:我补充几个细节上的出入。电影里出现的汽车炸弹、人肉炸弹场景是真实存在的,但场景细节和现实不太一致。首先,藏了炸弹的汽车根本不可能开到美军检查口,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其次,一旦确认是人肉炸弹,美军绝不会形成包围圈围堵,现实中只会立刻远距离撤离。
刘磊:对,他们肯定就先发制人,直接开枪了。美军只要怀疑你,就绝不会给你任何靠近和行动的机会。
王慧: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帅学军:对。
王慧:距离2003年你们奔赴伊拉克开餐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即便时隔二十年,你们当年去战区创业的决定,依然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在去伊拉克之前,两位是做什么工作的?当时的收入情况怎么样?
帅学军:我和刘磊总原本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刘磊一直是我的领导。我从普通程序员做起,一路晋升为项目主管、项目经理。当年我们做软件的薪资待遇很不错,我最高月薪能拿到七千多块,刘磊作为领导,薪资肯定比我更高。其实我们那个时候收入也还好,只是心里有这样一个梦想,或者说是有一种冲动吧,想去战场看一看,所以就去了。
刘磊:当时我刚三十出头,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三十而立,想确定日后的人生目标,有个小事业。正好当时听到新闻里一直在播,美国准备入侵伊拉克,而且这次是真的动手,会有大量的地面部队进入伊拉克。我当时一是想赚钱,挖到第一桶金,二是内心有个冲动,想去看看战争的真实模样,想去经历一下。
刘磊(左)和帅学军
王慧:想立业、想赚钱都是人之常情,但您当时怎么就灵机一动想去伊拉克呢?那里可是一个战场啊,你有没有想过会有去无回?
刘磊:这个都有考虑过,但自古富贵险中求,有危险就有机遇。出发前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还专门买了人身保险。买保险主要是安慰家里人,省得到时候给我设置很多阻碍,不让我去,或者做我的思想工作。我当时明确告知保险业务员,自己要前往战区伊拉克,询问出险能否理赔。业务员为了签单,满口答应,但我心里清楚,战区出险大概率无法理赔,业务员的口头承诺和公司正规条款完全是两回事。但我还是坚持买了保险,以此说服我的父母。
我的家人还是比较开明的。我和他们说,去那边机遇还是很多的,那些美军士兵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他们都上前线,我们只是躲在后方开餐馆,他们的危险系数比我们还大。就这样和家里人解释,做思想工作,很快家人也理解我了,没有过多阻拦。
王慧:原来是抱着长见识、赚第一桶金的想法。刘磊是买了保险之后才出发的,帅学军,你当时出发之前,买了保险吗?你的家人同意吗?朋友们又怎么说?
帅学军:我去的时候也买了保险。当时,刘磊把最艰苦最困难的路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我去的时候基本上是捡现成的了。所以,刘磊对我发出邀请的时候,我基本上是,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虽然后来说服我的妻子和父母花了一点时间,但是家人基本上没有对我形成太大的阻碍。
王慧:这里给大家补充一下时间背景,两个人不是同时去的伊拉克,刘磊2003年7月就到了巴格达,2004年8月回国。帅学军是2004年4月在刘磊的邀请下去的巴格达,2005年4月回国。
两人都在巴格达待了一年左右,刘磊比帅学军早到九个月。帅学军,当时刘磊从巴格达回国邀请你搭档创业时,他是什么样子的,你还记得吗?他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和你说一些那边很危险、很艰苦之类的话呢?
帅学军:刘磊当时胡子拉碴,头发奇长。他在伊拉克的9个月,我们经常用邮件沟通,他把那边的情况,以及他在伊拉克发展的计划都告诉我了。我在国内也做一些配合性的工作,比如找一些人,规划后续合作等等。所以他回国后,我们很快就敲定了所有计划,前往巴格达。
刘磊:我把帅学军给骗过去了。
王慧:你怎么骗的?
刘磊:我跟帅学军是报喜不报忧,有些东西怕说得太吓人了,他不来了。之前我一个人在那里打拼,后来我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转机,就是在“绿区”里找到房子,能在美军基地里开餐馆了。帅学军就在国内帮我做一些工作,我让他帮我找厨师。
当时敢去伊拉克的厨师是很少的,帅学军和我另一位朋友,在国内到处问:有敢去伊拉克中餐馆上班的吗?别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他们在国内找了好几个月,才碰到两个胆大的厨师愿意去伊拉克。当时我正好要回国,就想着把帅学军“骗”过去,再把厨师一起带去。所以,在邮件里我有点“哄”帅学军,说没那么危险,不用想太多。
“中国龙”餐馆
王慧:刘磊当年是在巴格达开过两家“中国龙”餐厅,一家在安德鲁斯,一家在“绿区”吗?
刘磊:对,我刚到巴格达时,身上只带了3000美元。因为战区很乱,现金带多了反而危险。初到巴格达,我住在安德鲁斯酒店,我记得当时一晚就要三四十美元。
王慧:那很贵了。
刘磊:是蛮贵,因为那里住着上千名欧美记者,安全性尚可,但住宿成本太高。我住了十几天就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身上的积蓄很快就会耗尽。
后来我主动和安德鲁斯酒店经理谈合作,酒店有一个餐厅,主营阿拉伯餐,客流量少,但场地宽敞。我就跟他谈说,你能不能分出一块区域,我来做中餐,利润分成。
这位酒店老板曾在法国生活十几年,他知道欧美人喜欢吃中餐,中餐在全球的受欢迎程度远高于阿拉伯餐,他就答应了。
就这样,我的第一家餐厅就开起来了,几乎零成本投入,直接用酒店现成的桌椅、厨房、服务员。
那时候,大使馆要求我们隔三岔五去报平安。有一次去报到的时候,正巧碰到孙必干大使和新华社记者王波,我说我的餐厅即将营业,请他们帮忙取个名字。王波记者提议取名“中国龙”,寓意每个在海外的中国人都是一条龙,孙大使十分认可,还亲自提笔书写了“中国龙”三个字。我觉得挺珍贵的。
王慧:安德鲁斯餐厅是您开的第一家餐厅,位于“绿区”之外,后来您才把餐厅开进“绿区”。很多观众不了解“绿区”的概念,能不能给大家解释一下?
刘磊:“绿区”是伊拉克临时管委会、英美联军总部、伊拉克临时政府的所在地,划了占地约3至5平方公里的安全区。所有人员、车辆进入“绿区”,必须出示专属证件,经过严格的搜身、防爆检查才可进入,是当时巴格达安全等级很高的区域。
“绿区”之外的所有区域就是“红区”,经常会有汽车炸弹或人肉炸弹引爆,各个进出“绿区”的检查口,是事故高发地。
王慧:既然“绿区”安全性更高,您当初为何不直接在“绿区”开店,反而先选风险更高的“红区”安德鲁斯?
刘磊:我当时去伊拉克非常明确,就是要做美军的生意,美军基地在哪里,我的餐厅就开在哪里。但刚到巴格达时,我完全不清楚美军基地的具体位置。为了摸清位置,我用了最笨的方法,白天包了辆车跟踪美军车辆,想要顺着他们车找到军营。司机跟着军车开了10分钟,他很疑惑,问我到底要开去哪里?我说,你跟着他就行,因为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我就想看美军的基地到底在哪儿。结果那个司机不敢开了,他说,我要是再跟着开,说不定对方的子弹就打过来了,给他再多钱他也不干了。有时候找到的只是几百个人的小基地,但那不是我理想的开店位置。
由于当时我的钱剩得不多了,在安德鲁斯开餐厅又不需要太多投入,我就先开起来了。在那里开店有一个好处,就是接触的记者多,记者最知道哪个兵营大,哪些兵营是可以进去开餐厅的。他们很积极地给我出主意,告诉我,“绿区”是最优的开店位置,其次是巴格达机场,还帮我在地图上标注位置。很快,我收获了很多一手资讯,脑海中也有了一幅美军在巴格达的分布图。
如果没有那些记者告诉我,光靠自己根本了解不到这些情况。我曾经问伊拉克人,美军在巴格达最大的基地在哪?哪里的美国人最多?他们用非常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在战区,大家脑子里有一根弦,你是不是间谍?你想做什么事情?你是不是想给美国人服务,或者你想加入美国的雇佣兵?问多了,说不定对方就把我给绑了。我问过几次之后,就不敢问了。但是,问西方记者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你可以放心大胆地问。他们对我在“绿区”里开餐厅,提供了最直接的帮助。
王慧:所以是外国记者帮您找到了比较适合开餐厅的位置。您是在去巴格达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去赚美国士兵的钱,明确要去开餐厅吗?
刘磊:是,非常明确,100%要去开餐厅。
王慧:您在国内开过餐厅吗?或者做过什么有关餐厅的生意吗?
刘磊:从来没有。我自己甚至连饭都不会做,在家都是父母做饭,选择开餐厅,一是门槛低,不需要投入太多资金,二是民以食为天,食物是最核心的生存刚需。
王慧:帅学军,你会做饭吗?
帅学军:不会。
王慧:两个老板都不会做饭,完全是靠帅学军在国内帮找的厨师做。
帅学军:对。
王慧:你怎么找到厨师的?你给别人开多高的价格才有人愿意去战区伊拉克做厨师?
帅学军:算是机缘巧合,有一位曾在中东做过厨师的听说这次有机会去就同意了,通过他的人脉,后续又顺利招募到几名与之相熟的厨师。刘磊也很大方,答应给他们相应的分红,所以他们也都乐意去。
王慧:他们不仅是拿工资的,甚至他们还是股东,可以拿到餐厅的分红?
刘磊:准确来说不是利润分红,是小费分成。
王慧:什么是小费分成?
刘磊:当时餐厅每天收到的小费是非常高的。一份5美元的蛋炒饭,客人常常会给到5美元的小费。2003年的5美元相当于人民币三四十元。我们约定,每日小费按比例分给厨房厨师和前厅服务员。厨师的工资包括固定工资和小费分成,小费分成甚至远超固定工资。
当时我买了欧美唐人街的食谱,让厨师必须按菜谱做将军鸡、菠萝鸡。他们当时的抵触情绪非常大,直接就拍桌子大骂:你们把我骗过来做这种垃圾,我不会做。厨师的确也不会做这种“中餐”,我说你不做也得做,想走的话请便。但他已经来了伊拉克,又不会英语,自然不敢走。
炒菜的时候最搞笑了,一勺子糖,一勺子醋,都是酸甜口。有时候因为英文不好或交流不畅,经常会写错菜单,每天结束营业都有十几份上错的菜被退回,放在那里没人愿意吃,最后都直接倒掉。
菜单
王慧:中国人不吃的。
刘磊:嗯,我们中国人不吃,就直接扔了。
帅学军:我在那里一年多,一口没吃过。
王慧:那你们怎么吃饭呢?
帅学军:每天打烊后,厨师会专门做些我们中国人自己吃的,我们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吃。
王慧:做正宗的中餐给中国人吃,做酸甜口的中餐给士兵吃?
帅学军:对。
王慧:这和电影里厨师徐福的情节高度契合,他刚到餐厅的时候就不太想做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之类的菜,厨师都会有类似的抵触情绪吗?
刘磊:对,非常抵触。他们完全没做过,也觉得这些菜很垃圾,并且认为正宗的中餐能打动美国人。我说你不要做正宗的,正宗的反而没人吃。
王慧:厨师每个月赚多少钱?能让他们愿意在那个地方做他们看不上的酸甜口的中餐?
刘磊:一个月大概有七八千。
王慧:刚刚两位都说过,进出“绿区”是需要通行证的,刘磊你在没有通行证的时候,是怎么顺利进去的?
刘磊: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背了个包,包里装了两本菜谱。刚到检查口就被大兵拦下,当时我心里很忐忑,说我准备在里面开中餐馆,还把包里的菜谱掏了出来,给他看那些菜品图片,他们看得直流口水,就放我进去,连搜身都不搜了。
一般情况下,他都会给你做一个“马杀鸡”,全身搜一遍,但由于我们是中国人,又是想来开餐馆的,就直接放行了。
那天我是早上10点进去的,在里面走了一整天,到处找适合开餐厅的地方,舍不得出来。我觉得好不容易他放我进来一次,如果第二天换班了,门口的士兵不放我进来怎么办。
光是找地方就花了我两三个月的时间,天天带着那两本菜谱,用同样的办法混进去。我和那些士兵混了个眼熟,他们等的着急了,就跟我说,你天天和我们说要找地方开餐馆,到底什么时候能开起来?我们下个月就要换防了,一直等你的中餐,你的餐厅再开不起来,下次休想从我这过。
王慧:能感受到美军对你们的中餐馆十分期待,你拿两本菜谱就可以畅通无阻。
刘磊:对。
王慧:餐厅开到“绿区”后,采购还是要到“红区”去,也就是要出检查口去采购,采购对你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吗?
刘磊:采购是最危险的,基本都是我和我的阿拉伯经理负责。要想在战区安全生存,就得像条鲶鱼一样滑溜,不能让别人抓住你。比如我今天8点出门,明天就10点出去;今天走A检查口,明天就走B检查口;今天去A市场采购,明天就换成C市场或者B市场。不能走固定路线,不能有固定的时间,不能让别人摸清你的规律。
不管是游击队、抵抗组织还是恐怖组织,首要的攻击目标就是“绿区”。我们的采购车辨识度极高,车上印着“中国龙”餐馆,没有武装防护,还能进出“绿区”,其实是最容易被安放汽车炸弹的。
采购车
每次采购结束返程,我的伊拉克助手就会检查车底盘,我会把引擎盖打开查看,确认没有被人安放炸弹后,才会启动车辆。否则,你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神风敢死队”了。
我跟我的经理因为车上的明显标志争论过好多次,他说你这个车开出去太显眼了,你最好把“中国龙”餐厅的字样撕掉。但好处是,检查口的士兵认识我们的车,我们出门之前会跟他们打个招呼,如果他们在瞭望口用望远镜看到我们的车回来了,就会通知前面的人,让我们的车插队进去,不用排队检查。要知道,排队等候的区域是爆炸高发区。
王慧:检查口当时排队的情况很严重吗?
帅学军:关于这件事还有个插曲,以前我和伊拉克经理出去买菜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排队,经过几次检查,有几个和我关系比较好的美国士兵和我说,车上如果没有伊拉克人的话,可以直接放行,不用检查,后来我每次到检查口的时候,就让他下车,自己开车进去。那个大兵看到是我一个人开车,就直接放我进去了。在外面排队是很危险的,你不知道你前面后面哪个汽车是装有炸弹的。
王慧:你们都是靠刷脸的?
刘磊:不是刷脸,我们也是有贿赂的。比如说我进了酒,路过的时候就会给检查口的大兵送几箱酒。一回生二回熟,他们看到我们过来,直接招手让我们免检,走美军的军用通道。
排队是最危险的事,我在检查口见过好几次大型的汽车炸弹,有一次死了79个人,还有一次死了30多个,炸得满地都是残肢、人体组织,路过的时候,看了都非常惊心,不敢在那儿多停留一分钟。
排队检查就是为了检查汽车炸弹,里面说不定就混进一辆,所以能尽快进去就尽快进去,在那儿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还有个危险就是,每天怕被“萨达姆点名”,“萨达姆点名”的意思是,当时会有人用迫击炮往“绿区”方向盲打,打到哪算哪,像点名一样,点到谁谁走。
我印象中,有好几次炮弹都落在我房子的前后左右,把餐厅的女孩子都吓哭了。她们说看到火光从窗前一闪,伴着巨大的爆炸声,一枚炮弹就在离我房子大概30-50米处爆炸。
有一次,一个经常来我们这儿买酒的尼泊尔人告诉我,一枚迫击炮打到他们的帐篷把里面十几个人都炸死了。
王慧:所以说“绿区”其实只能算是相对安全。在你们的口述当中,刘磊说他去采购的时候,一定会穿上他具有中国特色的功夫衫。为什么一定要穿功夫衫呢?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刘磊:我的功夫衫就是我的“防弹背心”。美国人穿正宗的防弹背心,我就穿功夫衫。这么穿首先是为了表明,我不是美国人,而是中国人,其次,中东人对Bruce Lee(李小龙)、Jackie Chan(成龙)非常崇拜,他们是看着这些功夫巨星的电影长大的。
当时美国人占领了他们的国家,所以他们对外国人充满敌意。但我的长相和穿着很像Jackie Chan,大人小孩都叫我Jackie Chan,他们觉得有亲切感,就不会无缘无故对你下手。
帅学军(右一)穿着功夫衫
王慧:战乱地区物资匮乏,当年巴格达的市场物价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贵得离谱的东西,或是超乎预期的低价物资?
刘磊:我原以为战争期间物价会飞涨,结果那时候,米面油基本上是不要钱的,大米折合人民币大概一两毛钱一斤,油也是几毛钱一公斤。
我跟你讲个笑话,几个美国士兵在我的厨房里看到,米袋子和食用油桶上印着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标志,他说我们不道德,拿这些捐赠的东西来做商业买卖,赚美国人的钱,要投诉到他们的美军上层军官那里。投诉归投诉,后来也没人来查我们。
王慧:这个真的很反常识,他们卖的米和油这么便宜,是因为这些物资本身就是联合国粮农组织援助的,是免费的,但是流到了市场上,被卖了出去,所以才这么便宜吗?
帅学军:应该是这样。
刘磊:基本上市面上全是联合国粮农组织援助的米面油,后来我专门去找非援助物资,根本买不到。
王慧:书中提到,“绿区”餐厅刚开业没多久,就因为卫生问题停业整改,具体是什么情况?
刘磊:当时我资金链紧张,急于开业回款,所以一开始店面比较破败。当时做美式中餐油水又比较大,一洗碗油污就冒出来,美国人看到就觉得不卫生,当时其实没有专门检查卫生的人来,是我们自己想要对客人负责,主动整改的。
毕竟卫生做好了,大家都能放心,也不会有客人因为吃坏肚子跑去告状,到头来真把餐厅封了。
所以,赚了一点钱后,我们立马开始行动,把厨房重新粉刷,洗碗的池子疏通一遍,把基本的东西配齐。
王慧:餐厅的客源主要是哪些人群?
刘磊:客人主要是美国人,占了80%以上,其余是英国人、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法国人、意大利人,伊拉克人几乎没有。唯一见过的一两个伊拉克人也是被美国人邀请来的。
王慧:还是赚美国人的钱。
刘磊:对。
王慧:中餐主要卖的是什么?现在能不能想起来当年最畅销的菜,或者说你们的招牌菜是什么?
帅学军:将军鸡、酸甜鸡。
王慧:将军鸡和酸甜鸡都是酸甜口的?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帅学军:不,将军鸡应该算是辣的,微辣的。
刘磊:酸甜辣,放辣椒就叫将军鸡,不放辣椒就酸甜鸡。
王慧:这两道菜是卖得最好的?
刘磊:对,还有酸辣汤。
帅学军:还有扬州炒饭。
王慧:当时这些菜是怎么定价的?利润大概有多少?
刘磊:拍脑袋想出来的,当时定价扬州炒饭5美元一份,其他的就5美元上下浮动。当时我在网上搜中餐的价格,想着也不能比美国本土便宜,毕竟是开在战区。
我们的利润是很高的,因为米面油几乎不要钱,房子是“霸占”来的,不用交租金,水电也是免费的,煤气是美军免费提供的,伊拉克的税务局也不敢来收税,就买点蔬菜和肉需要花钱。
王慧:房子也不用交租金?
刘磊:对,“霸占”来的。
“绿区”的房子以前都是萨达姆的亲信,或者萨达姆家族的。树倒猢狲散,萨达姆一垮台,那些人都跑了,房子就空下来了,先到先得。
王慧:这也不要钱,那也不要钱,可能只有买菜要花点钱。那你们有没有算过,卖中餐的利润大概有多高?比如说5美元卖一份将军鸡,你们能赚多少?
刘磊:没有细算过,但利润至少有80%,开支基本上就是厨师的工资,菜钱。我记得,当时鸡肉价格也非常便宜。
王慧:所以你们的定价是按照美国唐人街的价格来定的,不能比那个低?
刘磊:对,不能比在美国唐人街的低。
王慧:你们在战区开餐馆,也会不断推出新菜吗?
帅学军:我们谢厨来的时候推出了很多新菜,但是美国人不买单。他做的卤蛋,美国人一个都不吃。
他当时卤了一大盆,大概有一两百个,神秘兮兮地把我叫过去,说老帅,我做了个菜,你今天推给美国人,他们肯定会喜欢的。结果那天下午,用小盘子装的切成四瓣的卤蛋端上桌,没有一个美国人买单,后来全都犒劳我们自己了。
王慧:美国人接受不了茶叶蛋的味道?茶叶蛋这么好吃,他们不吃。
帅学军:其实真正的中餐,美国人可能并不喜欢。刘磊之前提到的发脾气的厨师,其实想推出很多菜,比如夫妻肺片、大肠等等。刘磊赶紧叫停,这些菜端上去了,桌子都被人家掀掉。
王慧:做中餐需要很多的调味料,你们在当地能买得到吗?
帅学军:每次我们从国内回去都会带大量的中国调料,我们用的调料在伊拉克基本找不到。而且美国人又喜欢吃酱油,他们对酱油的喜爱让人瞠目结舌。
王慧:生抽还是老抽?
帅学军:我们带老抽过去兑水加盐,不然几天就被他们吃完了。他们特别爱吃酱油,吃饭要往饭里倒酱油,吃春卷、煎饺也要蘸酱油,每一个人都要酱油。
王慧:刘磊你经常去市场,这些调味料在当地一样都买不到吗?
刘磊:醋是有的,酱油、味精肯定是买不到的,料酒可以用当地的酒替代。后来没办法只能跑到隔壁约旦去买酱油,那里华人多一点,也比较和平。
王慧:开餐厅对酱油的消耗应该是很大的,你们没有缺过酱油吗?
刘磊:缺啊,我们省着用。我们自己做菜都舍不得放酱油,全给客人吃了。最离谱的时候,1升老抽兑10升水,再加盐、味精,做一些调和酱油。
王慧:一瓶酱油兑出十瓶?
刘磊:对,当时真的是没办法。
王慧:这些美国士兵特别爱来你们这里吃中餐,是因为他们伙食不好,还是说他们真的很喜欢中餐?
刘磊:说实话,我们做的也不是地道中餐,我也不觉得他们特别爱吃中餐,最主要是我们那边还卖酒,酒加中餐才是最吸引他们的。
王慧:一开始是只有中餐,后来又增加了酒、按摩服务。是怎么想到的要做这两个项目的?
刘磊:经验吧,中餐在国外还是蛮受欢迎的,中式按摩美国人也很喜欢。酒就更不用说了,那些士兵在战区神经高度紧张,需要酒精麻醉。
伊拉克是穆斯林国家,穆斯林国家是禁酒的,货源非常难找。搞定货源后,我就把酒堆在货架上卖。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美军的规矩,卖了一段时间后来了个美国将军说:美军军纪是不能买酒的,你在这里就是在毒害我们的士兵,如果继续卖下去,就把你告上军事法庭。
当时看他是个将军,心想完蛋了,这个酒可能没法卖了。这时一旁的英国上校就找他理论说:这是你们美军的军纪,你作为将军,得管住自己的兵,而不是来责怪老板。英国人、澳大利亚人和其他雇佣兵、国防承包商不受美国军纪的约束,他们可以来买酒,如果这里不卖酒了,这些人喝什么?
那个美国将军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走掉了。此后一直到我结业,再也没有人来说我这不能卖酒了。
美军开着飞机、悍马车来买酒
王慧:美军有禁酒的规定,他们真的酒不买了吗?你们买酒的客户主要是谁?
刘磊:主要还是美国人。
王慧:他们怎么买呢?
刘磊:虽然军纪不能喝酒,但是他们执行的力度其实不是很严格,就偷偷摸摸地过来买。比如他们要买威士忌,就拿红茶瓶子装,带进军营,要是买伏特加,就拿矿泉水瓶子装。也有一些光明正大开着直升飞机、坦克、悍马车过来买酒的美军士兵。
王慧:你们的酒是怎么定价的?卖得贵吗?
刘磊:当时定价的时候我们没有参考标准,就都按进货价的5倍售卖。
王慧:现在你们能想起来的销量最高的酒是什么?
刘磊:伏特加和朗姆酒。
王慧:你们三大主营业务,中餐、卖酒、按摩,哪个利润更高?
刘磊:卖酒,基本上都是卖酒挣的。
王慧:电影里有个场景,龙餐馆里白天卖中餐,晚上卖酒,这和你们当年差不多吗?还是说你们比电影里演的更热闹、更赚钱,也更危险呢?
帅学军:当然更热闹,我们不只是晚上卖酒,我们是24小时卖酒。有时候我们晚上睡觉了,他们还会敲窗户要买酒。
王慧:你们当年卖酒的盛况,远远超过电影里展示的了。
帅学军:对。
酒单
王慧:电影里有一个华裔美军士兵,是李治廷饰演的Tony Wang,他在喝醉之后,说了一句让大家印象深刻的话:I wanna go home,我想回家。你们当年在卖酒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话?有没有让你们现在还印象很深的?
帅学军:有,有一些士兵喝醉了也会表达出想回家的想法,但不会像Tony Wang那样失控,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小伙子叫斯大林·欧文,大概也就20岁左右。他性格幽默,曾和我调侃自己的名字比苏联斯大林多一个字母R。我们跟他关系很好,经常在他的悍马车上拍照。他除了不是华裔,言行举止和思想状态跟Tony Wang非常接近。
他负责外出巡逻,说自己就是“活靶子”,他不喜欢这场战争,很想回家。他们每次巡逻后都会来餐馆,直接葛优躺,瘫在我们的椅子上,非常疲惫,身上的装备也卸下来放在一旁。刘磊当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商机,果断开始筹备按摩项目。
王慧:这些美军在你们的餐厅里喝大了之后经常会干什么?
帅学军:喝大了打架、翻跟斗、表演。打架是常态。
王慧:表演?他们有什么节目?
刘磊:裸奔,有个英国人喝醉了就裸奔。
帅学军:我捡过几次他的枪。
刘磊:那个人平时很绅士,舍得消费,给小费也大方,但喝多了就会找我要报纸。我不看报纸,就给他一叠记账的A4纸。他喜欢把纸搓成一长条,脱光衣服插在屁股里,让我点燃,随后冲出厨房绕着院子跑,还一边喊“厨房着火了”。纸很快烧完了,他还嫌不过瘾,又搓了一根让我点火,一圈圈地跑,现场的气氛很快被带动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的士兵看着好玩也跟着学,多的时候三四个人裸着在餐厅院子里跑。他们不闹事,只带动气氛,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至少大家不是在那喝闷酒。但也有些人喝完就喜欢打架。
餐厅的热闹场景
王慧:那你们怎么办呢?
刘磊:如果餐厅有人喝醉酒赖账,我的“保护伞”就主动过来帮我解决,直接把他们摁倒揍一顿,有人来闹事,他们也会帮我出头。
我的“保护伞”有两拨人,一拨是拉美裔士兵,另一拨是黑水的人。前者平时不会喝醉,但也不会天天来,后者每天必来,喝到很晚才回去。有他们在,能镇住场子,但他们喝高后也闹,那就没人能镇住他们了。
王慧:他们两拨人要是闹起来,你们怎么化解他们的矛盾?
刘磊:他们闹起来,我们就随他们去了,躲得远远的。他们有一点比较好,打完架后还记得付钱。
帅学军:还是比较克制的。
王慧:我看到你们有很多和枪的合照,尤其是帅学军,各种各样的姿势,各种款式的枪,拍了很多照片。当时是什么情况,这些士兵能让你手拿着枪,身上背着枪照照片呢?是因为喝大了吗?
帅学军:在那里,枪是士兵、安保人员等的基本装备,有时候一人身上好几把枪。我们来自和平国度,对枪械充满好奇,和那些士兵熟了之后,他们都会大方地借给我们把玩、拍照。当时经常有悍马车停在我们餐馆后面,车里的枪我们都可以去把玩。
像我煮土豆背着的枪和在宿舍里拿的狙击枪,是他们喝醉后落在店里的。我们通常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帮他们把枪收起来,好好保管,否则第二天他找不到,就要怪我们了。而且我们店里也有一些伊拉克人,如果这些枪被伊拉克人捡走了,后果不堪设想。
帅学军背着枪煮土豆
王慧:你们有谁开过枪吗?
帅学军:“绿区”不能开枪,刘磊在外面开过。
刘磊:我在外面开过两次枪。大家一起开枪,我跟着开枪是可以的。如果别人不开枪,我在房间里对着天空开枪,可能就会招惹是非。
记得一次是伊拉克足球赢了亚洲杯的一场比赛,那天全城鸣枪庆祝。还有一次是萨达姆被美军抓了,全城举枪庆祝,我就也把枪拿出来了。
我一共买了两把AK47,四个弹夹,那两次庆祝把弹夹都打空了。进了“绿区”之后,我就不敢无缘无故放枪了。
王慧:你们营业额好的时候,一天可以赚多少?
刘磊:去掉成本大概三千美元,生意好的时候营业额能有四、五千美元。成本主要是酒,菜基本上没太多成本。
卖中餐,厨师满负荷工作每天也只能做那么多菜,一天最多做1500美元。但酒不一样,进完货直接装到他们的弹药箱里,给他们扛上悍马车,又方便利润又高,我们主要是靠酒赚钱。
王慧:你们的业务做得这么红火,都没有竞争对手吗?有没有其他中餐馆或其他餐厅跟你们抢生意?
刘磊:有一个伊拉克人的餐厅,受宗教规定限制,穆斯林不能喝酒也不能卖酒,但我们没这个枷锁,可以敞开卖。
王慧:电影中有一句非常有力量的台词——龙餐馆里只有“和平和美食”。现在我们回过头去看,你们曾经经营的“中国龙”餐厅,对于你们的客人来说,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所?它是一家餐馆?一个俱乐部?一家酒吧?还是一个能够让他们暂时不用面对战争的地方?
刘磊:我觉得是高压战区中的乌托邦。他们有在这里开追悼会的,也有在这里授勋的......只要有集体活动,就会来我们店里,这有好酒好菜招待他们。在这里,他们可以释放本性、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想裸奔就裸奔,想发泄就发泄,想打架就打架。
帅学军:我记得有一位50多岁的女士,每天下午两点多来店里,搬张椅子坐在餐厅的花园里,一瓶酒、一本书,晒着太阳一直坐到五六点才离开。
在费卢杰,有一个比较大的兵营,他们那儿的士兵也会慕名来我们餐馆,有些甚至拿着菜单找来。据说那儿有些士兵,一个月只有一天的假,休假的时候,他们早上八九点就赶来我们这儿,呆上一整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他们跑到我们店里,把冰箱里所有种类的啤酒喝个遍,一天能喝十几二十种,喝高兴了就在草地上翻跟头。
王慧:看来你们的知名度很高。
帅学军:对,不仅在“绿区”,在巴格达,还有费卢杰都知道我们餐馆。费卢杰一个很大的兵营还曾找过刘磊,要我们把中餐馆开到那儿去,由于那里只有美军,太危险了,最终没有开成。
王慧:虽然你们的餐厅开在“绿区”,但刚刚也说了“绿区”也可能会遭到炮弹、汽车炸弹、人肉炸弹的袭击。你们经历过最严重的是哪一次?有没有对你们的餐厅营业造成影响,或者带来一些危险?
帅学军:有一次大概是晚上七八点,当时一声震响,餐厅就黑灯瞎火了,第二天我们才找到“元凶”,是一枚俗称“喀秋莎”的火箭弹落在离餐厅100至200米处,把我们埋在地下两米深的电缆炸断了,当时还炸死了一个斯里兰卡保安,还有一个伊拉克本地人。
那里没人打扫战场,除了把人搬走,其他东西都留在那儿。我当时还捡到了火箭弹的一个弹体。
这个炸弹对我们影响很大,当时是我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后来停业了近一个星期才把电重新接好。
帅学军(左)捡到的弹体
王慧:我们在电影里看到有恐怖分子训练伊拉克小孩去做人肉炸弹,你们在伊拉克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帅学军:2004年10月14日,我们在“绿区”里遇到过两起人肉炸弹袭击,可以确定都是伊拉克人,但都不是小孩子。爆炸点有两处,一处是离我们餐馆直线距离几十米的伊拉克餐馆,另一处是离我们餐馆直线距离几百米的小商品街。两次爆炸造成了美军伤亡,当时全“绿区”戒严,对我们餐馆的生意影响非常大。
王慧:刘磊当年在伊拉克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街头调查:他刚到伊拉克时,10个伊拉克人里有9个人说萨达姆是好人,两个月之后,再问同样的问题,10个人里只剩5人说萨达姆是好人,最后你离开时,10个人里面只有1个人说萨达姆是好人。你的调查是怎么做的?你觉得为什么伊拉克人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刘磊:一开始,在巴格达可能很多人不认为萨达姆是一个很坏的人,但美国人一直在给伊拉克人洗脑。记得初到伊拉克时,我住的酒店里有个电视,那时电视里整天放萨达姆宫殿有多奢华、萨达姆秘密处死哪些人等等。被洗脑后,10个伊拉克人里就有5个人觉得萨达姆不好,再过一段时间,伊拉克人就觉得萨达姆就是个大坏蛋。
洗脑成功一方面是美国有先进的科技,CIA又会搞情报,另一方面萨达姆的确有很多污点。我们去过萨达姆宫殿,那里的卫生间金碧辉煌,全是金马桶、金洗手台,太奢华了,把我们都看呆了。我当时到处抠,想抠点金子下来。
当这些被公之于众,民众的心态自然会有很大的转变,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萨达姆不是好鸟,美军也不是好鸟。一个苍蝇,一个是裂了缝的蛋,就是这样。
王慧:刘磊2004年8月回国,帅学军隔了8个月,在2005年4月回国。帅学军,你回国前餐厅的经营状况是怎样的?为什么那时候决定回去?
帅学军:“绿区”出现人肉炸弹后,又出现过一次悍马车被盗事件。之后无论是哪个国家,都对其工作人员、军队实施了严格的禁令。我们餐馆的生意每况愈下,坚持了一段时间,到2005年的元旦后,生意可以说非常差了。一天的营业额有时候可能只有百十来美元。大家每天都无所事事。有时候碰到个叫外卖的,生意可能还好点,营业额能拉到三四百美元。当时一个月的收入都快不够支付员工工资了,基本无利可图。
此外,我们得到消息,“绿区”要收缩,一旦收缩,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我们的餐馆就在“绿区”外了。
考虑到危险与日俱增,反美武装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我和刘磊决定在还没有人员伤亡的时候赶紧回国。
“中国龙”餐厅附近的一场爆炸
王慧:那刘磊,你在生意还好的时候就回国了,原因是什么?
刘磊:想找点新项目。当时伊拉克临时政府成立后,各种传闻说政府要开始清查房产,因为我们的房子是“霸占”来的,如果房子真的被收走,就得找别的生意做。当时我们也挖了第一桶金,可能会做一些贸易相关的事。
王慧:第一桶金有多大?
刘磊:当时对我来说还挺大的,我在“绿区”做了差不多一年不到,挣到的钱大概可以在2003年的深圳买3套房。之前我在深圳工作了10年,在深圳是买不起房的。
王慧:如果时间倒回2003年、2004年,你们还会再一次选择到战争中的伊拉克揾钱吗?
刘磊:当然,我肯定会去,因为我揾到钱了,也没有遇到什么人身伤害,如果没揾到就不去了。
帅学军:会的,我和刘磊的答案一样,如果重来一次,我们会做得更好,不止赚308万,而是要赚3080万。
王慧:你们是我们国人中极少数有过战时经历的人,最后也请两位来谈一谈对战争和和平的理解。
帅学军: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度,而不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20年前的伊拉克战争和今天的中东战争,只能证明,中国之外的世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不太平的。作为中国人,我们应该珍惜生活在中国的日子。如今中国的国际影响力越来越大,国力越来越强盛,年轻人也不应该躺平,应该在注意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努力自信地走出去。
刘磊:我们身处和平时期,但和平时期还是不能忘记了战争。我在伊拉克看到的情况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毫无争议,当时的美国人在那儿就是老大,伊拉克的税警到我那儿收税,美国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就可以把他撵出去。
有实力,才能有和平。只有国家强大了,和平才会到来,如果弱小到谁都可以欺负你的时候,是没有和平的。
王慧:谢谢两位,两位在回国后把他们的经历通过口述写成了一本书,就是这本《伊拉克,在死神脚下揾钱》。这本书由作家胡坚执笔,今年8月由作家出版社再版上市。如果对他们的经历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亲自来翻一翻,里面还有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内容。
再次感谢两位做客《思路打开》节目,我们今天的连线到这里就结束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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