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性在临床中是一个容易引起不安的话题。它不仅让来访者不安,也让咨询师不安。社会化的过程教会每个人一个基本规则:攻击性是危险的,是需要被控制、被隐藏、被否认的东西。一个文明人不应该随便发怒,不应该有伤害他人的冲动,不应该在内心涌现出那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想要破坏或征服的欲望。于是攻击性被推到了暗处。但它没有消失。被压抑的攻击性不会蒸发,它会渗入地下,以变形的方式返回——作为焦虑、作为恐惧、作为对自己的苛责、作为无法解释的身体症状。

一、原始攻击性的自然属性

攻击性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生命自带的一种原始力量。一头饿了的狼攻击猎物,不是为了道德上的恶,而是为了活下去。一个婴儿在饥饿时愤怒地啼哭,用力地吸吮,用牙龈咬住母亲的乳头,这些行为中已经包含了攻击性的雏形。攻击性在最原初的意义上,是生命为了维持自身、扩展自身、保护边界而动员的能量。它不是恶,它是力。

这种原始攻击性有两个基本方向。一个方向指向外部——面对威胁时战斗,面对障碍时推倒,面对竞争者时捍卫自己的位置。另一个方向指向内部——在挫折中咬紧牙关坚持,在面对困难时调动身体的全部力量,在需要改变自己时对自己下狠手。向外是攻击,向内是意志。它们共享同一个能量来源,区别只在于方向。

问题是,文明社会的教育往往不加区分地压制所有形式的攻击性。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如果他的愤怒被允许表达、被命名、被理解——父母不是纵容他打人,而是在他打人之后告诉他“我知道你生气,但打人是不可以的,你可以说出来”——他就学会了攻击性的象征化处理。他学到,愤怒可以变成语言,冲动可以被思考,能量可以被导向建设性的方向。

但如果他的愤怒被粗暴地压制——每次发怒都被严厉惩罚,每次表达不满都被冷漠忽视,每次展现力量都被视为不乖和坏——他的攻击性就被整体性地判了罪。它不是被引导,而是被镇压。镇压的结果不是消失,而是转入地下。攻击性失去了被意识处理、被语言转化的机会,它被封存在身体里,像一条被关在地窖里的猛犬,既不能出来,也不能被驯化。

二、压抑攻击性如何产生焦虑

被压抑的攻击性不会安静地待在地窖里。它在那里嘶吼、冲撞,持续消耗着心理能量来维持那扇地窖的门不被撞开。维持这扇门的心理操作,就是持续的内部监控和抑制,这种监控和抑制就是张力——持久的、僵硬的、没有出口的内部张力。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全身紧绷,随时准备爆发或崩溃——这种状态常常就是被压抑的攻击性在地下室持续撞击那扇门的结果。

当攻击性指向外部被禁止时,它可能会转向内部。这就是自责、自我贬低、自我惩罚的心理根源之一。一个人不敢对那个让他愤怒的人表达愤怒,于是他把愤怒转向自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都是我的错,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活该。这种转向内部的攻击性在短期内保护了关系——他没有对对方发怒,没有破坏表面的和谐——但长期来看,它变成了持续消耗自己的毒素。许多抑郁的背后,不是悲伤,不是失去,而是一股被转向自己的巨大攻击性,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自己的价值感。

更隐蔽的是,被压抑的攻击性会投射到外部世界。一个人不能承认自己内心有愤怒和攻击冲动,于是他在别人身上看到了无处不在的威胁。他觉得别人在针对他,别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别人随时可能攻击他。他害怕的不是自己的攻击性——他意识不到那东西在自己身上——而是变成了对他人攻击性的持续恐惧。这种恐惧在临床上常常表现为被害感、社交恐惧、或是对权威的过度顺从。他怕的不是别人真的有危险,而是他把自己不敢承认的攻击冲动投射出去之后,别人变成了带着他的攻击性的危险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