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查夜”，你可能立马想到监狱的查夜，警员巡逻的查夜，其他重要执法机关的查夜，可是，你听过农村家庭内部的查夜没？
五八年，天水农村家庭内部就有查夜。掌柜者半夜起来查夜，黑灯瞎火，将手指头放在每一个家人的鼻孔跟前，感觉呼吸正常不，如果正常，就放心，如果呼吸不正常就是要出人命，得想办法救人。
所谓呼吸不正常，或不呼吸了，一定是饿的，所谓救人就是赶紧找吃的，可往往是家里没吃的。有的人着急了，赶紧抖面袋子，要是能抖出来指甲大的一撮面，就烧些面汤，给快不行的人灌着喝了，这才是抢救人。
最怕的是，面袋子抖了好几个，一点面渣子抖不下来，就是干着急。有的人家甚至准备了观音土，喂到快不行的人的嘴里救急。
冬天夜长，家里的掌柜者得查两次夜，第一次查完没事，睡一阵，又起来查夜，把手指放到一个个家人的鼻孔跟前感觉呼吸正常不……那时候，有的人半夜睡着睡着人就永远没了。掌柜者就怕一家人挺不到天亮，这才要操心查夜。
天水农村人所说的五八年，不是单指1958，而是1958开始的连续三四年。
只是笼统地说五八年的饿，你是无感的，但是说了历史细节，才容易触动现在的人，查夜就是一个历史细节，阴森的细节，凄惶的细节，欲哭无泪的细节。
再补充两个饿事，或是饿的细节。
我父亲五八年也是被饿得不省人事，二十岁的人，先是给喂煮苜蓿，塞到嘴里都不会咬，不知道咬的，没劲咬了，我的太太（太婆）着急得抖面袋子，一个又一个地抖，也就抖了一两个指甲大的面渣子，烧了一点面汤，灌到嘴里，过一会儿，人才慢慢醒过来，得救了。
还是五八年，天水老家我们县一个女人在公共食堂当厨师，每天要抓面和面，做完饭要回家，故意不把手洗干净，回到家才洗手，舀半碗水，双手就在碗水里反复搓，就是半碗面水，再将这面水烧成稀汤，给婆婆喝了……这么一天又一天，愣是用洗手的面水，没让婆婆饿没了。
五八年最饿时，我们县一斤洋麦7元钱，都买不上。现在许多人可能没见过洋麦，也没吃过洋麦面，洋麦秆比小麦秆高多了，洋麦面没有小麦面好吃，没小麦面白，1980年代慢慢没人种了。
天水老家用洗手面水救婆婆的事，让我想到一个城里人说的用脚缝里的面救家人的事。
也是那三四年，面粉厂里的工人下班出厂都要搜身，怕偷着带面带粮食，好多工人就偷点面粉或粮食装在袜子里，穿在脚上，穿上鞋，这才蒙混过关，到了家就脱袜子抖面或粮食，还得把脚趾缝里的面和粮食刮下来，让家人吃。
历史的细节，真是令人唏嘘。
（作者：李成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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