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6日举行的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一举夺得约44%的选票,距绝对多数仅一步之遥。这是德国近十年来各级选举中单一政党所获得的最高支持率。无论选择党最终能否上台执政,这一结果都注定载入史册,也让德国建制派精英一贯挂在嘴边的“捍卫民主”沦为笑话,让民主深陷困局。
▲图源:Tagesschau.de
民主,按古希腊语本义,即“人民主权”(Demokratia)。人民通过定期选举,选出代言人组成议会,议会多数党组阁执政,以此实现主权在民。为保障这一权力,德国设立了以《基本法》、联邦宪法法院和宪法保卫局为核心的多重“民主盾牌”。然而,讽刺的是,正是这个距离权力仅一步之遥的德国选择党,去年已被联邦宪法保卫局定性为“确认的极右主义势力”,列入“受监管名单”,是否予以取缔仍在观察之中。
于是,一个尖锐的悖论浮出水面。当近半数选民以自由、公正的选票,选择了一个被民主体制自身判定为“反民主”的政党时,民主究竟应当顺应“民意”,还是以“制度自卫”为名,剥夺或否定民意?这种民意表达与宪政审查之间的深刻撕裂,恰恰暴露了西方“防卫性民主”在21世纪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局。而这一困局并非德国独有,意大利、奥地利、荷兰等国右翼民粹势力已先后上台或深度参与执政,明年的法国总统大选,极有可能将这一困局推向新的高潮。
回溯历史,二战后,以德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为避免纳粹悲剧重演,确立了“防卫性民主”原则。其核心逻辑在于,民主制度不能为那些意图毁灭民主的势力提供任何便利。为此,宪法保卫局等机构被赋予审查政党合宪性的特权,旨在为民主筑起一道“盾牌”。
▲德国选择党首席候选人西格蒙德带领该党取得历史性选举胜利,
图源:Fabrizio Bensch / REUTERS
然而,这套机制在现实运作中,暴露出了致命的理论与实践缺陷:
首先,民主的根基在于“人民主权”,即人民通过选票“授权”自己认可的政党来代表和维护自身利益。但是,当一个独立于选举之外的行政或安全机构(如宪法保卫局),有权判定近半数人民支持的政党为“非法”或“反民主”时,所谓的“人民主权”又如何得到保障?制度自卫的正当性,能否凌驾于选票的正当性之上?
其次,当主流建制派政党治理失灵、经济社会焦虑蔓延之际,将新兴的反建制力量简单贴上“极右翼”或“反民主”标签,实质上是以程序正义压制实质诉求。选择党在德国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恰恰源于民众将对选择党的“围堵”解读为建制派利益集团为垄断权力、打压异己而筑起的“行政壁垒”。这种做法不仅未能遏制极右翼,反而不断强化选民对建制派的不信任,将更多抗议性选票推向极端阵营。
其三,在选举政治的现实层面,即便选择党在联邦和东部多个州已成为第一大党,建制派仍坚持“政治防火墙”策略,将其排除在合作之外。然而,当选择党得票接近绝对多数时,这道防火墙便沦为自欺欺人的政治表演。即使选择党被强制排除在政府之外,其余四个甚至五个政党,只能勉力拼凑一个“大杂烩”式的联合政府,其唯一共识便是“抵制选择党”。由于各党代表的利益阶层迥异,执政理念南辕北辙,这样的联盟必然内耗不断、行政低效,最终只会以施政的无能进一步激怒选民,为选择党输送更多养分。与此同时,近半数选民的意志被制度性忽略,“人民主权”沦为空洞口号,民主根基在无形中被持续侵蚀。
▲图源:imago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几乎无解的民主困局。
当“民主之矛”与“民主之盾”自相碰撞,当民主制度开始恐惧“人民主权”,当“民意”本身被赋予“反民主”的罪名,这已不仅是德国或欧洲的局部困境,而是西方民主模式在21世纪遭遇的系统性危机。它提醒我们:如果建制派精英无法真正回应普通民众的切身苦难,而仅仅寄望于用制度的锁链扣住民意的巨浪,那么这堵防卫性的高墙,终将被滚滚而来的民粹浪潮彻底冲垮。
民主的真正出路,或许不在于加固围墙,而在于重新倾听墙外那近半数人的声音。
(欧洲时报德国版胡言撰稿,转载请注明公众号GermanRe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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