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城市的霓虹灯早就歇了。
陈斌推着那辆踏板断了一截的电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城中村的巷子。
雨刚停,地面的坑洼里积满了浑浊的水。
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浆,打在他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外卖服上。
他没有停下擦拭,因为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今天跑了六十多单,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没有电梯的破旧居民楼。
膝盖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三年前他在工地上做小包工头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留下的病根。
后来工程款被拖欠,老板跑路,他为了给手底下的工人结清工资,背上了四十多万的债。
从那以后,那个意气风发的陈老板死了。
活下来的,是每天在车流里穿梭、为了五块钱配送费拼命的外卖员陈斌。
把车在楼下锁好,陈斌拖着步子爬上四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他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摸索着掏出钥匙。
防盗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客厅里一片漆黑。
空气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陈斌站在玄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看向餐厅。
餐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留着的一盏暖黄色的灯,没有倒好的一杯温水,更没有用盘子扣起来的热饭菜。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习惯了。
结婚八年,前五年他是别人眼里能赚钱的好丈夫,林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太太。
后三年,他成了满身汗臭的外卖员,林夏成了每天抱怨命运不公的怨妇。
陈斌脱下沾满泥水的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不敢去卧室洗澡,怕水声吵醒林夏。
林夏睡眠浅,一旦被吵醒,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拿毛巾沾着冷水。
随便擦了擦身上的汗渍。
毛巾上是一股发馊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
把毛巾扔进水盆里。
转身走到阳台。
点了一根廉价的香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隔着一堵墙,卧室里的林夏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听到了防盗门开锁的声音。
也听到了陈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但她不想动,甚至闭上了眼睛,装出熟睡的呼吸。
她不想面对那个满身油烟味和汗臭味的男人。
一想到陈斌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黄色制服,她心里就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
今天下午,她在天南街的服装店里守着没几个客人的生意,心里也是这般烦躁。
直到王浩推开店门。
王浩是她认识了五年的“男闺蜜”。
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自己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
他总是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身上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下午王浩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她最爱喝的那家排队都要半小时的芝士草莓冰沙。
“看你朋友圈说今天心情不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王浩的话总是说得那么漫不经心,却又恰到好处地击中林夏心里的委屈。
林夏看着王浩干净修长的手指,再想想陈斌那双因为长期捏刹车而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总是带着黑泥的手。
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倾斜了。
“还不是因为家里那些破事。”
林夏接过冰沙,叹了口气。
王浩没有多问,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陈斌还是每天跑到半夜?”
林夏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跑得再晚有什么用,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那万把块钱,连以前的利息都快还不上了。”
王浩微微皱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心疼。
“你跟着他,受苦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林夏当时差点掉下眼泪。
女人在婚姻里受的委屈。
如果没人看见。
或许还能咬牙咽下去。
一旦有人心疼,那委屈就会无限放大,变成决堤的洪水。
下午王浩陪她聊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还顺手帮她把店门口坏掉的广告牌灯管换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林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王浩发来的微信。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晚安。”
林夏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她回复了一个可爱的晚安表情包。
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听着阳台上陈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翻了个身。
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
陈斌被生物钟叫醒,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头痛欲裂。
他强撑着坐起来。
走到厨房。
想给自己煮碗面条。
林夏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画着眉毛。
她今天穿了一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栗色的头发卷出了精致的弧度。
口红是正红色的,衬得她气色极好。
“你今天不去看店?”
陈斌一边往锅里接水,一边哑着嗓子问。
“今天周末,店里雇了小妹看着。我约了人。”
林夏头也不回地说。
陈斌的手顿了一下。
“约了谁?”
林夏放下眉笔。
转过头看着陈斌。
眼神里带着一丝防备。
“王浩。他公司正好有个单子要买些软装,让我去帮忙参考参考。”
听到这个名字,陈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一个卖衣服的,懂什么软装?”
林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我不懂就不能去学吗?人家王浩看得起我,觉得我眼光好。再说了,总比待在这个连个像样沙发都没有的破出租屋里强吧?”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地扎进陈斌的心里。
他沉默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嘶嘶的声音。
“陈斌,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林夏站起身。
走到厨房门口。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交个朋友怎么了?王浩帮过我们家多少次?上次你电动车被交警扣了,是谁找关系拿出来的?”
“我是男闺蜜,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思想能不能别那么龌龊?”
陈斌放下手里的面条。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妻子。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那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林夏毫不退让。
“我只是觉得,你是有家室的人,整天跟一个离了婚的单身男人混在一起,街坊邻居看到了会怎么说?”
陈斌压抑着心里的火气。
“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自己活得憋屈,还不能找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透透气了?”
林夏拎起旁边的皮包。
“这日子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我们就去民政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老旧日历都掉在了地上。
陈斌站在原地,看着锅里沸腾的水。
水泡翻滚着,像极了他此刻煎熬的内心。
他关掉火。
连面都没煮。
换上那件泛着酸味的黄色制服。
拿上头盔出了门。
生活还要继续,债务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减少一分。
日子就这样在冷战和默契的疏离中滑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陈斌发现林夏回家的次数越来越晚。
有时候是晚上十点,有时候甚至到了凌晨。
每次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不同餐厅的饭菜香,偶尔还有淡淡的红酒味。
陈斌质问过几次,得到的答案无非是“跟王浩谈生意”、“王浩带我认识新客户”。
林夏变得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看不起陈斌。
她开始嫌弃陈斌吃饭声音大。
嫌弃陈斌睡觉打呼噜。
甚至嫌弃陈斌看她的眼神。
直到那天晚上的一场饭局,彻底撕开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那是林夏三十四岁的生日。
本来陈斌想带她去吃顿好的,顺便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结果林夏说。
王浩已经定好了餐厅。
还要叫上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庆祝。
陈斌不去就显得太小气,去了又像是去受刑。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餐厅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私房菜馆。
人均消费抵得上陈斌跑三天外卖的收入。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林夏坐在主位上,旁边就是王浩。
另外两个人是林夏服装店隔壁的邻居,一对年轻情侣。
陈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这个灯光柔和、放着高雅音乐的包厢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在林夏的另一侧坐下。
王浩看到陈斌,笑着站了起来。
“陈哥来了,快坐快坐。今天兄弟做东,给夏夏过生日,你别客气。”
一句“夏夏”,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昵。
陈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硬挤出一个笑容。
“破费了。”
菜很快上齐了,都是些精致但分量极少的菜肴。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那对年轻情侣在热烈地聊着最近的热播剧。
而王浩,则在全神贯注地照顾林夏。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清蒸石斑鱼。
王浩拿起公筷。
熟练地挑出鱼腹部最嫩的一块肉。
仔细地剔掉边缘的小刺。
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这块没有刺的鱼肉夹到了林夏的骨碟里。
“这家店的石斑鱼不错,你尝尝,你胃口浅,吃这个好消化。”
王浩微笑着说。
林夏没有拒绝。
她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回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自己也吃啊。”
陈斌握着筷子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他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骨碟,再看看妻子和那个男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那是一种长期在饭桌上互相照顾、长期关注对方喜好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陈斌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这个饭局上的外人。
他夹了一块带刺的鱼尾巴,放进嘴里。
鱼肉明明很鲜,他却嚼出了满嘴的苦涩。
席间,王浩接了个电话,去了包厢外面。
那对年轻情侣也去上卫生间了。
包厢里只剩下陈斌和林夏两个人。
陈斌放下筷子,看着正在低头回复微信的林夏。
“你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得很习惯吧?”
陈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林夏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掩盖。
“你又发什么神经?人家好心请客过生日,你非要甩脸子是吗?”
“我甩脸子?”
陈斌冷笑一声。
“他连你不吃葱姜蒜、连你喜欢吃哪块鱼肉都一清二楚。林夏,我是你丈夫,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添了这么多讲究!”
林夏涨红了脸。
“那是人家细心!人家懂得尊重女性!你呢?你每次带我去大排档,问过我喜不喜欢吃那种满是地沟油的东西吗?”
“陈斌,你不要自己没本事,就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龊!”
正说着,王浩推门进来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挑破,只是笑着端起酒杯。
“来来来,为了我们夏夏永远年轻漂亮,干一杯!”
那顿饭是怎么结束的,陈斌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
走的时候,是王浩买的单,一千八百块钱。
王浩甚至还要开车送他们回家。
陈斌推开了王浩的手,自己去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他在前面骑得飞快,冷风吹在脸上,把酒精吹散了一些。
林夏没有坐他的单车后座,而是坐进了王浩那辆奥迪的副驾驶。
车子从陈斌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陈斌看到了车窗里林夏那张因为微醺而泛红的侧脸。
那一刻,陈斌心里紧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陈斌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天拼命接单。
他开始留意林夏的手机。
开始注意林夏出门前喷的香水是哪个牌子。
甚至在她换洗的衣服里,寻找不属于这个家的蛛丝马迹。
他发现林夏每天都会在下午三点左右,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发现林夏衣柜里多了一件两千多块钱的风衣,而她的服装店这个月根本没赚到什么钱。
但他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直到那件关于借钱的事情发生。
陈斌在乡下的老母亲突然中风住院了。
情况很紧急,县医院要求立刻交齐两万块钱的手术押金。
陈斌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卡、微信零钱、支付宝余额,加起来也不到五千块。
他给以前包工程时关系最好的几个“好兄弟”打电话。
电话要么打不通,要么就是支支吾吾地说最近手头紧。
世态炎凉,树倒猢狲散,陈斌早就领教过了。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感叹,他必须救命。
他走投无路,在深夜回到了出租屋。
林夏正坐在沙发上敷面膜。
陈斌扑通一声跪在了林夏面前。
林夏吓了一跳,扯下面膜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疯了吗?”
陈斌红着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夏夏,妈中风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要两万块钱押金。我实在借不到了。你店里……你店里的流水还有钱吗?先借给我救急,我下个月一定拼命跑,还给你。”
林夏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抗拒。
“陈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店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哪里还有两万块钱现金?”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烂摊子往家里甩?”
陈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林夏手里有一万块钱的私房钱,那是她自己存着打算年底去旅游的。
但她连提都没提。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陈斌绝望地问。
林夏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吧。我……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林夏拿起手机。
走到阳台上。
拉上了推拉门。
陈斌瘫坐在地上,看着阳台上妻子的背影。
他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
不到五分钟,林夏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转账记录的界面。
两万块钱。
对方是王浩。
“钱转到你卡上了,赶紧交费去吧。”
林夏的声音很平静。
陈斌看着那两万块钱的数字,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屈辱。
他向那些曾经有过命交情的好兄弟借不到一分钱。
而他的妻子,只是打了一个五分钟的电话,那个男人就毫不犹豫地转了两万块钱。
在这个社会上,男人借钱给女人,尤其是一个已婚女人,而且是连欠条都不需要打的两万块钱。
这意味着什么,陈斌再清楚不过了。
没有男人会做亏本的买卖。
如果有,那他图的一定是比钱更贵重的东西。
陈斌没有说谢谢。
他默默地收下钱,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出了家门。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脱离了危险。
但在医院陪护的三个晚上,陈斌一秒钟都没有合眼。
他脑子里全是王浩给林夏夹鱼肉的画面,全是那两万块钱的转账记录。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事业破产,母亲病重,现在连妻子都要保不住了。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下午,陈斌没有回家。
他去小卖部买了两瓶五粮春,又切了半斤猪头肉,买了一包油炸花生米。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城郊的一片老家属院。
那里住着七公。
七公全名叫赵七,以前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
后来厂子倒闭,七公就闲赋在家。
他在这一带是个很有威望的长辈。
不仅因为他以前是厂长。
更因为他这人眼睛毒。
看事情通透。
说话一针见血。
从来不藏着掖着。
陈斌当年做包工头的时候,七公没少提点他。
后来陈斌破产,躲债的日子里,七公也悄悄接济过他几次。
在陈斌心里,七公就像半个父亲。
陈斌敲开七公家那扇掉漆的木门时,七公正在院子里侍弄一盆君子兰。
看到陈斌手里提着的酒和菜,七公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七公放下手里的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斌点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没有寒暄,陈斌拧开瓶盖,给七公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端起杯子。
陈斌仰起脖子。
一口抽干了那杯高度白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烧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巴。
“七公,林夏可能外面有人了。”
陈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墙上摩擦。
七公没急着喝酒。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有证据吗?”
七公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惊讶。
陈斌苦笑了一下。
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那次冷战,到晚归,到饭桌上的挑鱼刺,再到最后那两万块钱的救命钱。
说到最后,陈斌一个一米八的汉子,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七公,我不甘心啊。我当年有钱的时候,怎么对她的?现在我落魄了,她就去认男闺蜜了。男闺蜜?这世上哪他妈有纯洁的男女闺蜜!”
陈斌越说越激动。
七公静静地听着,看着陈斌发泄完。
直到陈斌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七公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指节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声音不大,却让陈斌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斌子啊,”七公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你现在心里气,是因为你觉得是那个姓王的小子勾引了你老婆,你觉得是你老婆水性杨花。”
“但这只看到了表面。”
“我给你把这事儿掰开揉碎了分析分析,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七公伸出一根手指。
“先说这个王浩。”
“你刚才说,他三十八岁,离过婚,开公司,条件不错是吧?”
陈斌点点头。
“那你动脑子想想,一个三十八岁、有钱有闲、离过婚的成功男人,什么样的年轻小姑娘找不到?”
“他凭什么要在你老婆一个三十四岁、结了婚、每天满肚子怨气的已婚妇女身上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为了爱情?”
七公冷笑了一声。
“那叫扯淡。”
陈斌愣住了。
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七公接着说。
“这种男人,我见得太多了。”
“他在上一段婚姻里扒了一层皮,现在根本不想再负责任,不想再承担家庭的重担。”
“但他又需要女人的嘘寒问暖,需要情绪价值。”
“找年轻小姑娘,人家要名分,要房子,要彩礼,要光明正大的未来。”
“找你老婆这种结了婚、对现状不满的女人,最划算。”
“为什么?”
陈斌下意识地问。
“因为成本低,风险小,不用负责任!”
七公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问题的心脏。
“他只要平时发几句关心的话,点几杯奶茶,在饭桌上夹两块鱼肉,偶尔借出两万块钱。”
“就能让你老婆觉得遇到了绝世好男人,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免费的红颜知己,甚至陪睡。”
“一旦东窗事发,你老婆被你赶出家门,你真以为他会娶她?”
“不可能的。他马上就会说‘是你自己要离婚的,我们只是朋友’,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这种男人,就是打着男闺蜜的幌子,在已婚女人身上‘白嫖’感情和身体。他不是在做慈善,他是在做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陈斌听得后背发凉。
七公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再说你老婆林夏。”
七公的眼神变得有些严厉。
“你别觉得她完全是受害者。”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破产这三年,你只看到了你每天跑外卖的辛苦,你看到了她内心的落差了吗?”
陈斌低下头,沉默了。
“从老板娘变成外卖员的老婆,别人买包她买菜,别人去美容院她在看店。”
“她心里的虚荣心没地方安放。”
“这时候出现一个男人,给了她以前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就飘了。”
“她真的爱王浩吗?我看未必。”
“她只是贪恋王浩带来的那种‘我还很有魅力’的幻觉。”
“她是在用王浩,来填补你给不了她的体面。”
“她嫌弃你跑外卖丢人,嫌弃你一身汗臭。”
“但她忘了,婚姻的本质,不是风花雪月,而是风雨同舟。”
七公敲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王浩,是下雨天给她打伞的人。但这把伞,随时都能撤走。”
“而你陈斌,才是那个哪怕自己淋成落汤鸡,也要用砖头给她盖个避风港的人!”
“可惜啊,女人往往在没淋过大雨之前,分不清伞和房子的区别。”
陈斌听到这里,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七公这番话,句句见血,把这段畸形的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七公,那我该怎么办?跟他拼了?还是直接离婚?”
陈斌咬着牙问。
七公摇了摇头。
“拼了?你去打他一顿,把自己送进去,你妈谁养?”
“直接离婚?你现在背着一屁股债,离了婚,那两万块钱就真成你借的了。”
七公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斌子,听我一句话。”
“打蛇打七寸。”
“你老婆不是觉得那个王浩是真爱,是绝世好男人吗?”
“那你就帮她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谎言这东西,不用你去拆,遇到现实的石头,自己就碎了。”
陈斌擦干眼泪,目光坚定地看着七公。
“七公,您教我怎么做。我全听您的。”
七公在陈斌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陈斌听完。
先是惊讶。
随后眉头逐渐舒展。
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斌回到了家。
林夏依旧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陈斌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着走进卫生间。
他走到客厅中间。
看着林夏。
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夏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你干嘛?”
“夏夏,谢谢你。”
陈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阴阳怪气。
“谢谢你借来那两万块钱,救了我妈的命。”
林夏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这没什么,应该的。”
陈斌直起身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几年,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今天去医院看了我妈,医生说后续还要几万块钱的康复费用。”
陈斌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
“我决定了,我不拖累你了。”
林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吧。”
陈斌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四十万的债务,是我婚前做生意欠下的,离婚协议上写清楚,属于我个人债务,不用你背。”
“家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拿走。”
“只是……”
陈斌面露难色。
“只是我妈那两万块钱的手术费,我现在实在还不出来。你能不能跟王浩说说,宽限我半年?半年后我连本带利还给他。”
林夏完全没有料到陈斌会突然提出离婚,并且把债务撇得这么干净。
她心里五味杂陈。
有解脱,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
“那……那王浩那边,我怎么跟他说?”
林夏下意识地问。
陈斌苦笑了一声。
“他不是你最好的男闺蜜吗?他对你那么好,肯定不会逼你的。”
“再说了,你恢复单身了,他未婚你未嫁,这不是正好吗?”
陈斌没再多说。
转身进了卧室。
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
陈斌就搬出了那个家。
住进了外卖站点的集体宿舍。
他没有拉黑林夏的微信,也没有再去纠缠。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七公预言的那个结局。
陈斌搬走的第一周,林夏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
她不需要再闻那种廉价的烟草味和汗臭味。
不需要再看陈斌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她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浩。
“浩哥,我和陈斌准备协议离婚了。他净身出户,债务归他。”
咖啡厅里,林夏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她期待王浩能顺势握住她的手,告诉她。
“太好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然而,王浩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原本靠在桌子上的身体往后靠了靠。
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
“是吗?那……挺好的。早点解脱对你们都好。”
王浩的语气明显敷衍了许多。
林夏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嗯,不过陈斌说,他妈住院借你的那两万块钱,他得半年后才能还上。”
王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万块钱是小事。”
王浩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夏发现,王浩变了。
以前那个随叫随到、每天嘘寒问暖的男闺蜜,突然变得很忙。
“浩哥,晚上一起吃饭吗?我发现一家新开的日料。”
“抱歉啊夏夏,今晚公司要加班赶个图纸。”
“浩哥,周末去爬山吗?”
“周末要去外地见个客户,下次吧。”
林夏一开始以为他真的忙。
直到有一天下午,她路过王浩的公司楼下。
她看到王浩从一辆保时捷上下来。
副驾驶上走下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打扮得非常时髦。
王浩笑着帮女孩拎着包,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高档西餐厅。
林夏站在街角,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浩的电话。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她看到王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按了挂断。
紧接着,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在开会,晚点回。”
谎言如此拙劣,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林夏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空荡荡的出租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斌一走,王浩就变了。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别人家的老婆”了。
她失去了一层最安全的伪装。
当她真的恢复单身,真的需要一个男人来承担责任、甚至可能面临婚姻选择的时候。
王浩本能地逃跑了。
就像七公说的那样,王浩只是想找一个情绪和身体的免费避风港,他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避风港。
当晚,林夏在家里喝得烂醉。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拨通了陈斌的电话。
“陈斌,你在哪?我们能见一面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
陈斌正坐在电动车上。
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我在跑单。”
陈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事吗?”
“我错了……陈斌,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不离婚了,债务我们一起还……”
林夏在电话那头彻底崩溃了。
陈斌听着电话里的哭声,脑海里浮现出七公在院子里喝着酒、敲着石桌的样子。
七公说得对。
女人只有在重重摔到地上的时候,才会醒悟。
可是,打碎的镜子,就算拼回去,裂痕也永远都在了。
陈斌咽下嘴里的包子。
“林夏,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放在客厅抽屉里。”
“那两万块钱,我会连本带利打到你卡上,你去还给他。”
“我们,回不去了。”
说完,陈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戴上那顶黄色的头盔。
头盔上的挡风玻璃擦得很干净。
“叮,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系统的提示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
陈斌拧动了车把。
电动车载着他,稳稳地驶入了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身上的这件黄色制服丢人。
因为他知道,这件衣服虽然沾满泥水,却干干净净。
比那些穿着西装、藏着算计的虚伪,要干净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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