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王建军,昨天晚饭的时候又说要把我妈送去养老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正拿筷子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声音不大,跟聊今天晚上吃啥一样随便。
我没接话,起身把吃剩的半盘炒青菜端进厨房,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
这盘青菜是下午超市关门前买的,一块八毛钱一把,蔫了不少,多扒了两层叶子才看着像样点。
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打在洗碗槽底下的塑料盆里,那盆接了半盆水,留着冲厕所。
我妈就坐在客厅那张旧布沙发上,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她耳朵背,但有时候又灵光的很。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按来按去,屏幕上的频道嗖嗖地换,最后停在一个唱戏的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调的老大。
她看电视从来不管别人,声音小的她听不见,声音大了王建军又皱眉。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五年前买的,首付掏空了我们两口子攒了八年的积蓄,还找我爸妈借了三万,找王建军他妈借了两万。
王建军在机械厂当技术工,一个月到手四千六,我在社区医院药房抓药,一个月三千二。
房贷每个月要还两千一,雷打不动。
以前日子紧巴点但也过得去,孩子上初中住校,花销不算太大。
三年前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旧楼里,那楼还是八几年盖的,冬天没暖气,墙皮掉的一块一块的。
有天晚上她上厕所摔了一跤,胳膊摔骨裂了,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连夜坐大巴回去,把她接了上来。
接上来就没再送回去。
王建军当时嘴上没说啥,还帮着我收拾出来次卧给我妈住。
但日子一天天过,他脸色的变化就跟那水龙头滴水一样,一点一点渗出来,一开始不明显,后来就滴滴答答响的人心烦。
我妈每月就一百多块钱的农村养老金,别的啥也没有。
她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之前我爸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那点底子都折腾的差不多了。
这三年来,我妈吃穿用度、头疼脑热,所有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王建军的工资还完房贷,管着家里水电煤气物业费和孩子的开销,基本不剩。
我那份工资,每个月给我妈买药、买生活用品、偶尔带她去趟医院,月底能剩个两三百都算好的。
我一年多没买过新衣服了,脚上这双运动鞋还是前年孩子他舅给买的,鞋底磨偏了一块,下雨天走路有点渗水。
上个礼拜我妈感冒,咳嗽的厉害,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大夫说年纪大了有点支气管炎,开了一百三十多块钱的药,又挂了两瓶水,总共花了二百二。
回来的路上我妈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有医保报销。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吃完饭,我妈从她屋里摸出来一卷钱,全是十块二十块凑的,大概有一百多,硬要塞给我。
我不要,她就急了,说老花你钱我心里不落忍。
我推回去,说妈你留着零花。
她攥着那卷钱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又回屋了。
王建军那晚上就没怎么跟我说话,洗完澡就躺床上了,背对着我刷手机。
我洗完碗进去,他也没回头,关了灯,屋里就剩手机屏幕那点蓝光照着他后脑勺。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映着对面楼的光影,心想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说要把我妈送走?
送哪儿去?
送回老家那间冷冰冰的楼里?
让我妈一个人再摔一跤?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翻了个身,眼泪没憋住,顺着枕头流下去,凉冰冰的。
我没擦,就那么躺着,等到呼吸匀了,才伸手把眼泪抹掉。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起来熬粥。
小米是超市买的,三块八一斤,抓了一把,加上两碗水,熬的稠稠的。
又热了两个馒头,切了一小碟咸菜。
我妈六点来钟也起了,在厕所里窸窸窣窣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她的假牙,对着水龙头冲了冲,戴上。
她吃饭慢,一碗粥喝二十分钟,馒头掰碎了泡粥里,就着咸菜吃。
我上班走得早,七点十分就得出发,看我妈吃完,把碗收了,叮嘱她别忘了吃药。
药我都分好了,装在一个透明小塑料袋里,早上的放一格,中午的放一格。
她眼睛不好,看不清字,我就画了个太阳和月亮在上面。
王建军七点半才起来,起来的时候我都要走了。
他揉着眼睛进厨房,看了一眼锅,粥还剩一碗,馒头剩一个,他也没说啥,坐下就吃。
我跟他说我走了,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出了门,九月底的天有点凉了,我穿着那件洗的起球的薄外套,骑电动车去上班。
风灌进袖口,冷的我一哆嗦。
路上经过菜市场,门口有人摆摊卖大葱,十块钱一捆,挺粗的,我想了想没买,家里还有几根蔫的,先凑合着用。
中午在药房值班,没什么人,我就拿手机查我妈吃的那个降压药网上多少钱。
她现在吃的络活喜,社区医院一盒七片卖二十八,网上有便宜的,二十出头就能买到,但得凑单包邮。
我算了一下,要是买一个月的量,能省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搁以前不算啥,现在我能省就省。
手机屏碎了快半年了,左下角裂了一道缝,我也没换,将就着用,反正就看看微信,查查东西。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建军给我发微信,说晚上厂里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下班拐去超市买了块豆腐,一块八,又买了把菠菜,两块二。
回去给我妈做个豆腐菠菜汤,再热点剩菜,够了。
到家我妈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她歪着头打盹,嘴微微张着。
我把菜放厨房,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找了条小毯子给她盖上。
她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快六点了,你再躺会儿,我做饭。
做饭的时候我妈进来,说要帮忙摘菜。
我说不用,你坐着吧。
她不听,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垃圾桶旁边,把菠菜一根一根掰开,掐掉根,摘掉黄叶子。
她手有点抖,动作慢,但弄的仔细。
我切着豆腐,锅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泡。
我妈突然说,小燕,要不你把我送养老院吧。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我说你说啥呢,不用。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弟昨儿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说啥了?
我妈说你弟说他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全,还说他媳妇儿怀孕了,反应大,在家养着呢,他一个人挣钱三个人花。
我说哦。
我妈又说,你弟说养老院其实也行,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便宜点的有,他想办法凑一半,让你也拿一半。
我笑了。
把豆腐一块一块下进锅里,热水溅起来烫了我手背一下,我缩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说,他凑一半?
他拿啥凑?
他说的好听,到最后钱呢?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说给你买那个治腿疼的膏药,他说他买,说了仨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你这次住院花了二千多,他问过一句吗?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摘菠菜。
厨房里就剩锅里的咕嘟声和菠菜根被掐断的脆响。
我把汤盛出来,又把昨天剩的炖土豆热了热。
端上桌,叫妈吃饭。
我妈坐到饭桌前,端着碗喝汤,喝了两口说,燕子,妈知道你难,妈拖累你了。
我说你别瞎想,你是我妈,养你不是应该的?
我妈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汤碗里。
她拿袖子擦,说我就是心里不好受,看你累的那样,建军也不高兴。
我说妈你别管建军咋想的,这房子有我一半,你住这儿天经地义。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王建军昨天那话跟根刺似的,扎在我心口上。
我妈吃的不多,喝了一碗汤,吃了半块馒头,就说饱了。
我把碗收去洗,让她去客厅看电视。
晚上九点多,王建军回来了,身上一股机油味。
他换了拖鞋进来,看了一眼次卧门,我妈那屋灯还亮着,估计还没睡。
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今天他在厂里问了个同事,说有个养老院,在城南,一个月两千三,包吃住,有护工,条件还行。
我正在擦灶台,手没停,拿抹布把那块不锈钢面板擦了又擦,都能照出人影了。
我说你今天不在家,我弟给妈打电话了。
王建军眉头皱了一下,说咋了?
我说我弟说让妈去养老院,他出一半钱。
王建军眼睛亮了一下,说那行啊,你弟总算干点人事。
我说他出个屁,他那张嘴你信?
哪次说拿钱拿出来了?
上次妈住院,他说先垫着,垫到出院连个电话都没打。
王建军说那咋整,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我说建军的,我跟你摊开说吧,我妈就我这么一个闺女能靠得住,我弟啥样你不是不知道。
你要是觉得我妈碍眼,你直说,别拿养老院说事。
王建军也急了,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说不养你妈,咱们这不是想办法吗?
咱俩一个月就那么点钱,孩子马上上高中了,学费生活费一大笔,你不能不想着点以后吧?
你妈在这儿住着,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她那个高血压药一个月好几百,上次拍那个CT花了六百多,你自己算算,你工资还剩几个子儿?
他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
我妈的药费、菜钱、水电多出来的部分,每个月像个小口子,不大,但一直往外淌血。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边上,王建军也坐下来,我们俩就对着那张铺了塑料桌布的桌子,谁也没看谁。
沉默了半天,我说,建军,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真把我妈送走了,我抬得起头吗?
我妈生我养我一场,到老了就因为我男人嫌她费钱,把她扔出去,我还算个人吗?
王建军不说话了,手插在头发里,使劲揉了揉。
他说我没说要把她扔出去,我是想找个两全的法子。
我说没有两全的法子,有的话你能想不到?
要不你把你妈接来住俩月,你试试?
王建军猛地抬头看我。
他妈在老家跟他哥住,给他哥带孩子,贴补他哥一家。
每年过年回去,王建军大包小包拎着,还给两千块钱。
他妈从来没来我们这儿住过超过三天,说来住不惯。
我心里明镜似的,他妈在老家帮他哥带孩子做饭,一年到头贴进去不少钱和力气,他哥一家子啥也不用操心。
凭什么到我家就要分这么清?
那晚上又是不欢而散。
王建军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上睡的,关门的时候使劲带了一下,震的墙上的钟晃了晃。
我坐床上没动,听见对面我妈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王建军已经走了,沙发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我做饭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贴了张条,王建军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去联系一下城南那个养老院,看看能不能按月付,咱俩再商量。
我看着那张条,心里堵的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他没跟我商量就去联系了,这说明他铁了心。
我把条子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妈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军晚上回来都挺晚,有时候回来我都躺床上了。
我俩基本不咋说话,说话也就是孩子的事,或者问一句饭在锅里自己去热。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坐在床边,说你弟那钱八成指望不上,他今天给我发微信说手头紧,让咱先垫上,他过俩月再给。
我闭着眼,说嗯。
王建军又说,养老院我问了,最便宜的一千八,在城北,环境差点,俩人一个屋。
我说一千八你出?
他说咱们平摊。
我睁开眼,转过身看他。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六,还完房贷剩两千五,咱家水电煤气一个月怎么也得四百,孩子生活费一千,你平时抽个烟买个水啥的,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平摊这九百?
王建军瞪着眼,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说,那就从我这边挤挤。
我笑了,我说挤挤?
你戒烟戒了三年了没戒掉,让你少买两回彩票你跟要命似的,你挤啥?
王建军脸涨的通红,说那你说咋整!
你就眼睁睁看着咱家越过越穷?
人家同事孩子暑假都报班,咱孩子啥也没报,就因为他知道他妈把钱都给姥姥花了!
这话跟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坐起来,浑身发抖,我说王建军你把话说明白,啥叫我妈花你钱了?
房子首付我妈拿了三万,你妈拿了两万,这钱到现在我没跟你算过一笔账吧?
你妈给你哥带孩子做饭搭进去多少钱你算过吗?
你每年回家孝敬你妈的钱我拦过一句吗?
现在我妈吃我一口饭你就心疼成这样,你妈贴补你哥一家你怎么不说?
王建军也火了,站起来指着我说,那是两码事!
我妈在我哥家是帮她儿子,又不是帮你!
你妈住在咱家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咱俩的,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我看着他指着我的那根手指头,气的脑子嗡嗡响。
我说行,你算,你好好算。
从现在开始,我妈花的钱全是我的,我一分不要你的。
房贷咱俩平摊,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孩子学费一人一半,我妈的我自己管。
你算算你一个月还剩多少,够不够你养老院的钱?
你把你妈接来也行,你养我不管。
王建军愣住了,他说你这不是抬杠吗?
我说我没抬杠,咱俩今儿就算清楚。
你那工资条我见过,每个月乱七八糟扣完就四千六,房贷你那份一千零五十,家里水电煤气你摊一半,孩子生活费你摊五百,这就去掉一千五了,你剩三千一。
你抽烟一个月三百,你应酬吃饭不得五百?
你剩两千三。
你妈那边过年过节你不得给?
你七七八八再花花,你告诉我你剩几个钱平摊养老院?
王建军不说话了,一屁股坐椅子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也没再理他,躺下去,背对着他。
过了好久,听见他叹了口气,拿着枕头又去了客厅。
那之后王建军没再提养老院的事,但家里气氛冷冰冰的,跟进了腊月似的。
我妈也看出来了,她比以前更省了,给她买的水果她不吃,说牙疼,其实我知道她舍不得。
晚上上厕所她都不开灯,摸黑去,有回差点绊倒。
我说妈你开灯,咱不差那点电费。
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还是摸黑。
十一放假,孩子回来了。
孩子叫王浩,十六岁,个子比王建军还高半头,瘦,不爱说话。
回来那天看见姥姥在沙发上坐着,喊了声姥姥好就进屋了。
晚上吃饭,王浩突然说,妈,我同学暑假去西安旅游了,他家开的宝马。
我说哦,那你好好学习,以后自己挣钱去。
王浩撇了下嘴,没说啥。
王建军在旁边哼了一声,也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吧,孩子有意见了。
我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来啥滋味。
吃完饭王浩去写作业,我在厨房洗碗,听见王建军在客厅跟我妈说话,声音压的低,听不清说的啥。
我擦干手出去,俩人又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就翻来覆去想这些事。
我妈到底是个累赘吗?
可那是我妈啊,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燕子,照顾好你妈。
他眼睛都混了,就那一下,亮的吓人。
我点头说爸你放心。
我爸就走了。
我答应过他的,我不能食言。
可王建军就不苦吗?
他一个月挣那点钱,除了房贷就是过日子,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身上那件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
他也想给孩子好点的条件,他也想手头宽裕点。
那天他说孩子暑假没报班,我心里也难受。
王浩学习中等,想补数学,一节课好几百,我们没舍得。
第二天我找了王浩,我说浩浩,你怪不怪爸妈没给你报班?
王浩愣了一下,说还行吧,我自己学也差不多。
我说妈对不起你。
王浩说妈你别这么说,我知道姥姥身体不好,钱得省着花。
这孩子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用,两头都没顾好。
那天下午我去买菜,接到我弟电话。
他说姐,妈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咳嗽。
他说那你注意点,我这边实在顾不上了,你辛苦了。
我说嗯。
他又说姐,养老院那事你考虑没?
我说你啥意思?
他说我跟建军哥聊过,他也觉得是个办法。
我火一下上来了,我说你们俩倒是商量好了是吧?
你在电话里头跟我商量过一句?
我弟不说话了,半天说了句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个大姐骑电动车差点蹭着我,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
我没吭声,手机握在手里,屏幕那道裂缝映着太阳光,刺的眼疼。
回到小区门口,看见我妈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晒太阳,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跟几个老头老太太坐着,也不知道聊啥,笑的挺高兴的。
看见我回来,她招手说燕子,你回来啦。
我说嗯,妈你坐这儿冷不冷?
她说不冷,太阳底下暖和。
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你闺女真孝顺,天天陪你。
我妈笑的更欢了,说那可不,我闺女好。
我看着她笑的满脸褶子,心里那个堵的慌。
她啥也不知道,不知道她女婿嫌她花钱,不知道她儿子想把她往外推,她就在这儿晒着太阳,觉得闺女家就是她的家。
晚上我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韭菜两块五一斤,鸡蛋四块二一斤,买了一斤半饺子皮,总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包了八十多个。
王建军回来吃了两碗,没说话。
我妈吃了七八个就放下了,说饱了。
王浩吃的多,吃了二十来个。
吃完饭王浩主动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剔牙,王建军坐旁边看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三个,突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不真实。
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一家人,底下全是裂缝。
晚上王建军跟我说,要不把次卧收拾出来一半,放个架子,平时放点杂物。
我说次卧我妈住着,放啥杂物。
他说你妈那屋空着半面墙呢,别浪费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说行,你收拾吧。
其实我知道他是嫌我妈东西多,我妈的东西能有多少?
几件衣服,一个收音机,一堆药盒子,全塞在床头柜里了。
他就是觉得那个房间彻底给了我妈,心里不得劲。
我啥也没说,第二天去超市买了个塑料储物箱,把我妈不常用的东西装进去,码在墙角。
王建军回来看了,没说啥,但我看他眉头舒展了点。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谁也没再提养老院,谁也没再提钱。
但我心里知道,这根刺拔不掉了。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王建军蜷在沙发上睡着,脸朝着靠背,我站那儿看他一会儿,心里也说不上是啥滋味。
当年结婚的时候他可胖了,现在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们俩谁都不容易,可这日子咋就过成了这样呢。
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跟我说,燕子,妈想回老家住一段。
我说回啥老家,那房子都多久没住人了,回去谁照顾你。
我妈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爸在那边,我想回去给他上上坟。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里明白了,她啥都知道,她听见王建军说的话了,她听见我们吵架了。
我说妈,你哪儿也不去,你就住这儿。
我妈眼圈红了,说燕子,妈不想让你为难。
我攥着她的手,说妈,你不是为难,你是我的底。
你要是走了,我才真的撑不住了。
我妈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热乎乎的,烫手。
王建军那天晚上回来的晚,我等他回来,坐在客厅没睡。
他进门看我坐那儿,愣了一下。
我说建军,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件事。
他走过来坐下,我看着他,说从下个月开始,我在网上接点零活,给人校对文件,一单能挣几十块,一个月下来也能凑几百。
我妈的医药费我想办法自己多挣出来,不给家里添负担。
王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养老院的事,以后别再提了。
我妈养了我三十多年,供我上学,帮我带孩子,现在她老了,我不能把她推出去。
至于咱俩,日子紧就紧着过,孩子那边我多跟他说说,他能理解。
我以后少花点,不该买的不买,你们爷俩的生活水准我不会降。
王建军低着头,手搓着膝盖,半天说了句,我不是非要让你妈走。
我说我知道。
你就是觉得压力大。
我也觉得压力大,咱俩都大。
但咱们是两口子,有劲得往一处使。
你以后有啥想法跟我商量,别自己闷着,也别背着我跟我弟合计,成吗?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晚他没去沙发睡,回床上了。
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过了很久,他伸过手来,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没动,他也没再动,手就那么搭着我肩膀,温热的。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那些日子,钱还是那些钱,但我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那么一点点。
说不上来为啥,可能就是觉得,有些话说开了,就算问题没解决,至少两个人不用背对着背了。
我妈还是住在我家,早上喝粥,晚上看电视,偶尔在楼下晒太阳。
王建军还是早出晚归,回来有时候跟我妈说两句话,问问她今天吃了啥。
王浩周末回来,会陪姥姥看会儿电视,虽然看的也不是一个频道。
我知道王建军心里那个疙瘩还在,没那么容易就解开。
我也知道以后还会有难处,孩子上高中要钱,上大学要钱,我妈岁数再大点,看病花钱的地方更多。
但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一个坎一个坎地迈,迈不过去就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去,就蹲下来歇会儿,喘口气,再接着走。
上周末我带我妈去菜市场,她看见卖糖葫芦的,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买了两串,一个给她,一个给王浩。
我妈咬了一口,说酸,眼睛却眯成一条缝。
王浩接过去,说谢谢妈,咬了一大口,糖渣粘在嘴角。
我跟在后面推着电动车,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突然想起我爸走那年,也是秋天,风也是这么凉凉的。
我爸说燕子啊,把你妈接去吧,她跟着你我放心。
我吸了吸鼻子,推着车跟上去,喊了一声,妈,等等我,推车不好走,你慢点。
我妈回头,嘴里的糖葫芦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站在那儿等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了一片,像秋天芦苇荡里的花。
日子再难,也得有人等着你,你也得等着别人。
这根筋我得一直绷着。
哪有什么轻轻松松的和解,不过就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自己的那点委屈,然后还得咬碎了牙,继续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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