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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母亲的墓碑前,看着工人把最后一点水泥抹平。

灰白色的石板上,母亲的名字被漆成了刺眼的金色。

这颜色是舅妈选的,她说亮堂,显得后人孝顺。

我没跟她争。

由着她去选。

因为这已经是母亲后事里。

她唯一愿意出面张罗的事情了。

这几天,我像是被人抽干了骨髓,连站着都觉得费力。

丈夫李强扶着我的肩膀,他的手心很热,隔着黑色的呢子大衣,传过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走吧,结束了。”

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暗红色毛衣,笑得温和又局促。

那是去年过年时我硬拉着她去照相馆拍的,没想到成了遗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空气里还残留着这几天办丧事留下的线香气味,混杂着来客留下的劣质烟草味。

我脱下鞋子。

连拖鞋都没换。

直接走到沙发前。

重重地跌坐下去。

茶几上还堆着一叠没整理完的单据。

医院的催款单、殡仪馆的收据、买墓地的发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数字和印章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刺耳,我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舅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直到铃声快要断掉。

才滑开了接听键。

“喂,舅妈。”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但嗓子干涩得厉害。

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像是在打麻将。

隐约能听到洗牌的哗啦声。

“燕子啊,回家了吧?”

舅妈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络。

“刚到家。”

我说。

“哎哟,这几天把你累坏了吧?你妈这一走,咱们这心里都空落落的。你外婆这两天饭都吃不下,天天念叨你妈呢。”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按照我对舅妈的了解,她打这个电话,绝不是为了跟我共情。

母亲住院那两个月,舅妈统共就来看过两次。

第一次是刚确诊的时候。

她拎了一篮子快要发黑的香蕉。

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

一直喊着医院里病菌多。

匆匆走了。

第二次是母亲弥留之际。

她站在病房门口。

探着头往里看。

连床前都没靠近。

转头就跟我说。

丧事要办得体面。

不能让亲戚们看笑话。

“外婆身体还好吧?”

我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就那样呗,老毛病了,高血压、糖尿病,药天天当饭吃。”

舅妈叹了口气。

紧接着话锋一转。

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燕子啊,舅妈打这个电话,是有个正经事得跟你交代一下。”

我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

“您说。”

“你妈在的时候呢,是个孝顺闺女。这十几年,她每个月都按时给你外婆交两千两百块钱的赡养费,雷打不动,就定在每个月的十五号。”

说到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心里微微一沉,其实我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现在你妈走了,但这钱不能断啊。你外婆八十多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妈不在了,你作为外孙女,又是你妈唯一的根,这笔钱,往后就得你按时交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那边洗牌的声音更清晰了,还有人喊了一声“碰”。

我拿着手机,感觉手脚的温度在一点点往下降。

其实关于这两千二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那是母亲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我们母女之间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话题。

母亲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就是我的舅舅。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母亲早早就辍了学,进厂打工供舅舅读书。

后来外公去世,家里在镇上留下了一套带院子的老房子,还有大概十几万的存款。

外婆没有丝毫犹豫。

把这些全都给了舅舅。

理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家产只能由儿子来继承。

母亲当时虽然心里委屈,但也没说什么,她习惯了退让。

可是,等舅舅结了婚,舅妈生了儿子之后,事情就变了味。

舅妈嫌弃外婆住在家里碍眼,又不愿意出钱给外婆租房子,就天天在家里指桑骂槐。

外婆没办法,只能哭着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心软。

不忍心看自己的亲妈受气。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外婆还是跟着舅舅住。

但母亲每个月要出两千两百块钱。

算是给舅舅家的“辛苦费”和外婆的“生活费”。

那可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两千二,几乎是母亲当时大半个月的工资。

我当时还在上大学,知道这件事后,气得跟母亲大吵了一架。

“凭什么?房子存款都归他们,养老却要你出钱?”

我冲着母亲吼。

母亲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缝着手里的一件旧衣服。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燕子,那是你外婆,生我养我的妈。我总不能看着她一把年纪被扫地出门。花点钱买个清净,就当是报恩了。”

那句“报恩”,压了母亲整整十年。

十年里,物价飞涨,母亲自己舍不得买一件超过两百块钱的衣服,菜市场里总是挑打折的蔬菜买。

可每个月的十五号,那两千两百块钱总是准时打进舅妈的账户。

直到母亲病倒,查出胃癌晚期。

住院的这两个月,每天的流水像瀑布一样哗哗地流。

靶向药、营养液、各种检查。

很快就掏空了母亲那点可怜的积蓄。

连带着我和李强的存款也搭进去大半。

就在上个月。

母亲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还死死抓着我的手。

让我把这个月的两千二打过去。

我含着眼泪转了账。

舅妈收到钱后。

连个信息都没回。

如今,母亲尸骨未寒,今天刚入土。

这笔钱的账单,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燕子?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舅妈见我不说话,又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烦。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舅妈,我妈刚下葬,您今天跟我说这个,合适吗?”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舅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这叫什么话?亲兄弟明算账,我这也是为了你外婆好啊。你妈生前那么孝顺,她要是知道你现在想赖账,在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她甚至把母亲搬出来压我。

我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舅妈,我不赖账。但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她尽她的孝,我没有义务替她去养她妈。”

我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炸了。

“你个白眼狼!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你妈留给你的那套房子呢?你继承了你妈的遗产,难道就不该继承她的义务?你要是不给这钱,明天我就让你外婆去你单位闹,让你们领导看看你是个什么德行!”

她扯着嗓子喊。

背景里打麻将的声音停了。

显然是那边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八卦。

我没有发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

“舅妈,您想去单位闹,随便您。但我妈住院这最后两个月,花了快三十万。这钱是我和我老公四处凑的。如果您要谈遗产,好,那我们连债务一起谈。”

舅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

“你……你别拿医药费吓唬我!那是你该出的!她是你亲妈!”

“对,她是我亲妈,所以我砸锅卖铁也救她。”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但外婆是您婆婆,是舅舅的亲妈。当年外公留下的老房子拆迁,赔了三套安置房,全在舅舅名下。外婆每个月四千块钱的退休金,卡在您手里。”

我顿了顿。

把当年母亲不敢说的话。

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妈每个月给的那两千二,到底是用在了外婆身上,还是用来给您儿子还车贷了,您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舅妈才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胡说什么!你外婆的退休金是她自愿给我们补贴家用的,你弟那车……那车是他自己赚钱买的!”

“是不是胡说,您自己清楚。”

我已经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了。

“舅妈,从这个月开始,那两千二没有了。不仅没有两千二,外婆生病住院需要陪护,我会按法定程序要求舅舅承担他那一半的责任。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法院起诉我。”

“你敢!”

舅妈在电话里尖叫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连我妈都失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李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他倒了一杯温水。

轻轻放在我面前。

“我都听见了。”

他坐下来,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强子,我是不是挺绝情的?”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喃喃地问。

“绝情的是他们。”

李强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你妈苦了一辈子,为了那个家委曲求全,最后换来了什么?连她葬礼上,你舅舅都没掉一滴眼泪。你做得对,这个无底洞,不能再让你填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这几天我一直没怎么哭,哪怕是在火化炉前,我也硬撑着没有倒下。

但现在,靠在丈夫的怀里,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

我哭母亲的软弱。

哭她的辛苦。

也哭她直到死都没有看清那家人的真面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母亲生前住的老房子。

这是一套一居室的老公房,光线不太好,屋子里透着一股常年没有日照的霉味。

母亲的遗物不多,大部分衣服都旧得发白,有些甚至还打着补丁。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单据。

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硬皮笔记本。

我拿起来翻开,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是母亲的记账本。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笔迹工整,有些地方还因为手指的摩挲而变得模糊。

“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五日,转弟媳两千二。本月买菜省下五十,存入。”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日,燕子生日,买了一件外套三百,这个月给妈的钱只能先借同事五百补上。”

“二零二一年春节,给大孙子(舅舅的儿子)包红包一千,燕子买回来的燕窝没舍得吃,退了换了五百块钱。”

一笔一笔,全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她把所有的爱和宽容都给了娘家人,把所有的委屈和拮据留给了自己。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那是她确诊之后记下的。

“医生说要化疗,太贵了。燕子说不用我管,她去凑钱。我不想拖累她,但我又想多看她几年。这个月给妈的两千二还没打,实在没钱了,弟媳打电话催了,我没敢接。”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那蓝黑色的墨水。

我紧紧地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就是我的母亲。

一个在传统家庭伦理中被彻底榨干的女人。

她用一生的时间在证明自己是个好女儿,好姐姐,却忘了怎么心疼一下自己,也忘了心疼一下我。

下午的时候。

我拿着这个笔记本。

去了舅舅家。

舅舅家住在新小区,电梯房,一百三十多平米的大四居,装修得金碧辉煌。

来开门的是我那个表弟。

也就是舅舅的儿子。

他穿着一身名牌居家服。

手里还拿着最新款的手机。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表姐……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舅舅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电视,舅妈坐在旁边磕瓜子,茶几上摆着进口的水果。

外婆坐在阳台的一个旧藤椅上,正打着瞌睡。

看到我进来,舅舅和舅妈的脸色都变了。

舅妈把手里的瓜子往果盘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哟,稀客啊。昨天在电话里不是挺厉害的吗?今天怎么有空登门了?是不是想通了,来送钱的?”

她满脸讥讽地看着我。

舅舅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阻止舅妈的阴阳怪气。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眼睛依然盯着电视屏幕。

我走到茶几前。

从包里拿出那个泛黄的记账本。

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在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外婆被惊醒了,迷茫地看了过来。

“这是什么?”

舅妈皱了皱眉。

“我妈的记账本。”

我看着他们,声音冷得像冰,

“从十年前开始,她每个月给你们转的两千二,每一笔都在这里。还有过年过节给你们发红包、买东西的钱,全记在上面。”

舅舅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虚。

“算账。”

我拉过一把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算什么账?那是她孝敬她妈的,天经地义!”

舅妈立刻叫嚣起来。

我冷笑了一声,

“天经地义?好,那我们就来算算法律上的天经地义。”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咨询律师后打印的《民法典》继承编。当年外公过世,留下的房子和存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中一半是外婆的,另一半是外公的遗产。外公没有遗嘱,所以他的遗产应该由外婆、我妈、舅舅三个人平分。”

我盯着舅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可是你们,瞒着我妈,把所有的房子和钱都过户到了你名下。我妈后来知道了,顾念亲情没跟你们计较。但这不代表她失去了继承权。”

舅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了起来。

“你放屁!那是你外婆自愿给我的!儿子继承家业,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老祖宗的规矩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我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如果你们非要跟我算每个月两千二的赡养费,好,那我们就先把外公的遗产重新分割一下。十年前的十几万存款,加上拆迁分到的三套安置房,现在少说也值个两三百万。我妈应得的那一份,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折现给我?”

舅妈彻底慌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

胡乱地翻了两下。

又扔回桌上。

“你……你这是敲诈!你个小辈,居然算计到长辈头上了!”

“我算计你们?是谁在我妈刚下葬的第二天,就打电话逼我交钱?”

我猛地站起来,逼视着她,

“这些年,我妈给你们的钱,你们真的是花在外婆身上了吗?”

我指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表弟。

“他前年买的那辆车,首付是谁出的?外婆每个月四千块的退休金在哪?你们拿着老人的钱补贴自己儿子,还逼着我妈出生活费。我妈为了省这两千二,连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外婆在阳台上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燕子啊……你们在吵什么?”

她扶着墙,慢慢地挪了过来。

看到外婆,我心里的愤怒渐渐化作了一股悲凉。

她老了,老得连背都直不起来了。

她偏心了一辈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儿子,现在却要靠女儿的血汗钱来维持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外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我妈走了。”

外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然后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的大丫头没了……”

她用枯瘦的手背抹着眼泪。

“她走之前,让我别再管这边的糊涂账了。”

我看着外婆,也是在对舅舅和舅妈说,

“该她尽的孝,她用命还清了。从今天起,我和这个家,除了逢年过节来看看您,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

舅舅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到我桌上那份法律文件。

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舅妈则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跌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要闹上法庭,他们绝对占不到便宜。

我把桌上的记账本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舅舅,舅妈,我妈是个软弱的人,她怕伤和气,所以被你们欺负了一辈子。但我不是她。”

我走到门口。

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们。

“以后别再打那个电话了,打不通的。”

说完,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虽然是秋天,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到小区楼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强发来的信息。

“谈得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屏幕。

眼眶有些发酸。

但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谈好了。买条鱼吧,我想吃红烧鱼。”

我回复道。

红烧鱼,是母亲生前最拿手的菜。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母亲,你看到了吗?

你不敢反抗的,我替你反抗了;你不敢拒绝的,我替你拒绝了。

你在那边,好好休息吧。

这人间的烂摊子,我不会再接手了。

我会过好我自己的日子,连同你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