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下午前夫给儿子打电话说他爸去世了,然后我儿子把电话递给了我,妈你接,咋说,是啊孩子还小,他哪里能应对这些, 我接过电话,前夫已经泣不成声了,我说那你给我发个位置。

我一会领着儿子过去。

我儿子说妈妈去还要哭吗?

我说不用,你保持庄严点。

去了前夫把儿子拉到他把跟前说,过来送送你爷爷,然后又开始哭,儿子给他递纸。

因为我在家交代过我说你可以没有眼泪但你得安慰你爸,毕竟他再也没有爸爸了,无论曾经他对你做了什么,这一刻你做孩子的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灵堂设在老房子客厅,白布挂了一半,另一半是旧的,边角发黄。

前婆婆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珠子,没念经,就是攥着,指节白一阵红一阵。

前夫的弟弟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碾,又碾了碾,地上洇出一个小灰圈。

我领着儿子上了三炷香,香插进米碗的时候歪了一根,儿子伸手想扶,我按住他手背。

前夫还在哭,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下水道堵了半截那种闷响。

前婆婆终于开口,说别哭了,老六,你爸走的时候没受罪,躺着躺着就没了。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灵堂正中间那张遗像,没看前夫。

我让儿子去后院帮堂哥搬花圈,小孩腿快,一转身就跑了。

堂屋里剩下我、前夫、前婆婆,还有门口那个蹲着抽烟的小叔子。

空气闷得很,灵堂里的香烛味混着老房子返潮的霉味,我鼻子痒,没打喷嚏,忍住了。

前婆婆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抹布擦遗像框。

框是黑漆木的,边角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木头。

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擦完了又拿手指甲抠框缝里的灰。

抠完了转身对着我说,你带着孩子来了就行,别的不用管,晚饭去外面吃,我让老二定了个桌。

我说不用,我带儿子回去吃。

前婆婆说那怎么行,来都来了。

我说我回去了,孩子留下陪他爸,明天早上我来接。

前婆婆没再说话,把那块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盆边上。

水盆里的水是浑的,浮着一层香灰。

儿子从后院跑回来,手里捏了一朵白纸花,纸花皱巴巴的,他递给我看。

我说你放供桌上去吧,放好了站你爸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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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走过去,把纸花搁在遗像右下角,然后退到前夫身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前夫胳膊抖了一下,没看他,但没甩开。

天擦黑的时候老邻居来了几个,上完香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声音脆脆的。

小叔子从门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进去拿了条烟拆开散了一圈。

散到我面前的时候顿了顿,没递给我,他拿烟的那只手悬了半秒,又缩回去,自己点了一根叼嘴上。

我看见了,没说话。

前婆婆喊小叔子去厨房端菜,说亲戚们来了总要吃一口。

小叔子把烟头按在窗台上掐灭,按了两次才彻底灭,烟头扁了,黑乎乎粘在水泥台上。

他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盘酱牛肉出来,盘子是豁口的,肉切得厚薄不匀。

前夫不哭了,坐在儿子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抠。

儿子小声问了句什么,前夫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手机响了一下,单位发工资短信,我瞥了一眼锁屏,没点开。

前婆婆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走到我面前说你喝点,站一下午了。

那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道裂纹,红糖没搅开,底下沉着黑红色的一坨。

我说我不喝甜的。

前婆婆往前递了递,说喝了吧,你以前不是爱喝红糖水吗,生完孩子那会儿我天天给你煮。

她提到生孩子那会儿。

院子里嗑瓜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秒,又接着响起来。

我看着那碗红糖水,没接。

前婆婆的手在半空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转身把碗放回厨房台面上,放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瓷砖,磕出脆的一声,没碎。

儿子忽然站起来,说妈我饿了。

前夫也站起来,说我去盛饭。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咔嗒,像关节错位又归位。

他往厨房走,经过前婆婆身边,前婆婆伸手拦了他一下,说让你弟去,你坐着。

前夫没坐,推开他妈的胳膊,自己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碗柜开合的声音,瓷碗碰撞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

前夫端了两碗米饭出来,一碗放在儿子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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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碗的时候手是抖的,但筷子摆得很直,筷头朝左,和供桌上那副筷子一个方向。

院子里有人说了一句,大勇这孩子懂事多了。

另一个接话说可不,都长这么高了。

前婆婆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了句老六你过来一下。

前夫走过去,母子俩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前婆婆说了句"那笔钱"三个字,然后前夫嗓子粗起来说了句"现在别说这个"。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白饭,米粒干硬,夹生。

儿子在旁边啃牛肉,酱色沾在嘴角,他没擦。

天全黑了。

院子里的灯是十五瓦的节能灯泡,黄惨惨的,照得每个人脸都泛一层油光。

亲戚们陆续走了,小叔子拿笤帚扫地上的瓜子壳,扫到我脚边的时候说嫂子你让让。

我往左让了半步,他笤帚从刚才我站的地方划过去,划出歪歪扭扭一个扇形。

前婆婆走到供桌前,把遗像往前挪了挪,又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敞着,露出里面一沓红色的边。

她手伸进去,抽出两张,走到我面前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她说这是给孩子的,你拿着,别嫌少。

我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两张,两百块。

我摸的时候指尖碰到底下还有东西,硬硬的,一个钥匙,冰凉的锯齿硌着我指肚。

我攥住那把钥匙没抽出手。

我说妈,这钥匙是什么。

前婆婆眼神往右偏了一下,看灵堂角落的冰柜,又收回来,说老房子东屋那个柜子钥匙,你爸走前说里头有几件旧东西留给大勇。

我转头看前夫。

前夫在门口站着,背对着我,肩膀塌着,没回头。

前婆婆又说了句,就是你以前住那间东屋。

我手指把那把钥匙又攥紧了一点,齿痕压进肉里。

我转身去东屋,门没锁,推开一股樟脑丸和旧棉絮混的味道。

靠墙一个老式樟木柜,锁孔生了一层绿锈。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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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里没有旧东西。

最上层是两床叠好的被子,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

我打开塑料袋,里头是三张存单,户名是前夫他爸,金额分别是六万、八万、十四万。

存单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给大勇上学用,别让老二知道。

我把存单放回去,被子叠回原样,锁好柜门。

钥匙拔出来攥在手里,走回堂屋。

前婆婆站在供桌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我说妈,柜子里是存单,二十八万,你公公死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

前婆婆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没动,但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蹭了三下,右手无名指上的顶针蹭歪了,歪成一个角度。

前夫终于从门口转过身,脸对着我,眼睛红着,嘴巴张开又闭上。

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出来三个字,你拿走。

他弟弟从后院拎着花圈走进来,听见这句,脚步一顿,花圈的铁丝戳进门槛缝里,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低头用脚踹了一脚门框。

我没拿存单。

我把钥匙搁在供桌上遗像旁边,金属碰木板响了一声。

然后我拉过儿子的手,说大勇,咱们回家了。

儿子回头看他爸一眼,前夫眼泪又淌下来,这次没出声,就往下淌,淌到下巴颏滴在衣领上。

儿子松开我的手,走回去把他兜里那包没用完的纸巾塞进他爸手里,塞完跑回来拉住我。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叔子把花圈从门槛上拔出来了,铁丝弯了,他扔在地上,脚踩过去,咔嚓一声脆响。

院子里灯泡闪了一下,没灭,继续黄惨惨地亮着。

儿子上了电动车后座,手搂住我腰,脸贴着我后背。

他问我,妈,存单不拿吗。

我说嗯,不拿。

他沉默了一截路,又问,那爷爷还爱我吗。

电动车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我屁股离开坐垫又落回去。

路灯一段亮一段黑,亮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筋凸着,黑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爱不爱的,存单上写你名字了。

儿子没再说话。

后视镜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一只手攥着我外套下摆,攥得紧紧的,指头窝进布料里,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