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分两方面的,一种是精神上的,一种是身体上的。而苏轼一生,两病皆全。
身体上的病,那比较正常,人人都生病,苏轼一生,受此困扰不小。
所谓“精神上的病”,却很难言说,因为这是对比出来的,其实未必是病,而是一种洒脱。也就是说,苏轼的很多行为,在现在看来,那简直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苏轼的尺牍中,有一封是给言上人的,言上人是个和尚,法名叫法言,在杭州,所以苏轼称他为“言上人”。
这位上人也很有趣,诗书皆可,苏轼在杭州做官时,两人就交往。苏轼去法惠院造访法言和尚,这和尚却在斋轩之内,叠石为山,而后漫天撒粉,说这是飞雪,“雪”落在石山上,他就说这是“雪山”。
这行为放到现在怎么看怎么二,苏轼却很高兴,还为此斋题名“雪斋”。还作诗夸赞,君不见峨眉山西雪千里,北望成都如井底。春风百日吹不消,五月行人如冻蚁。
似乎那白粉末就是真雪,把人都冻坏了。
这种行为在过去是文人之雅,放现在多半被说有病。
苏轼自己也不遑多让,后来他去了黄州,因为一些原因——谴居穷陋,往还断尽,很多人不给他写信了,但和尚却不在意,给他写信问好。
苏轼的回信,同样痴气很重,
他说,往年我们搞“雪景”的场面,常在梦中。我这儿没那么好玩,只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自然风景很不错,我每次都喝村人酿的酒,喝醉了就拄拐杖漫山遍野的乱走,不知远近,倒有些旷然天真,跟在武林与你旧游之乐相比,也难说优劣,等见面了我说些趣事让你高兴一下。
武林,即是杭州的古称,杭州市现在仍然有武林广场与武林小广场,是比较热闹的所在。
这样一个醉汉,蓬头垢面,满山乱走,说不定还放声高唱,胡喊乱叫,放现在绝对是个要被管制的精神病,至少是要被当作危险分子对待的。
然而在苏轼他们看来,却是趣事。
这种放荡行迹的趣味,不过是无奈现实里的自我排遣,至少,他们并没有去焦虑。而那时的人们也容忍这种脑子有病。
苏轼的这种神经之举,还有很多。
比如炼丹。
炼丹就炼丹呗,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曾有多少皇帝也追求炼丹,即便是补药吃了几箩筐最后精尽人亡的也不在少数。老前辈们,都很会玩。我们要理解。
苏东坡炼丹这事,我是理解的。我不能理解的是他炼丹选用的材料。
他有一条很详细的笔记记载他有一次炼丹,并谓之曰“阳丹”,方法叫“素食甘痰丹炼法”——时间:冬至,及冬至后几天。
地点:随意。
要求:宅在屋里,当宅男,少走动。切记食素,即多吃蔬菜水果,不要吃肉。
器具:无需器具。活人即可。
做法:吞咽鼻涕。(如无鼻涕,请少穿进而感冒)卯足劲,多来几次,使鼻涕在口中如漱口一般,四处游走,直到感觉到味道有点甜。然后换换呼气,放空丹田,再深吸,使那甘甜的鼻涕直入丹田。(“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苏轼《东坡志林》)
这已经够神经的,甚至有些恶心。
他还有更过分的“纯阳夜尿丹炼法”——
时间:冬至后或夏至后。
地点:隐蔽一点,最好家中,且有一间闲置并干净的一居室。
要求:清净绝欲。即禁止胡思乱想绵思不断,禁止性生活。另,尚需一助手,其性格必须谨细质朴。
器具:有盖瓷器。譬如盖碗茶之器。
做法是,阳丹阴炼,将有盖瓷器,一字摆开,逐个往内撒尿。随撒随盖,并在盖子上做好标记。让性格谨细质朴的助手守护在旁。切记不可挪动有盖瓷器。如此储存满月之后,开封,如尿液表层漂浮如蚂蚁般的细砂,颜色或黄或红,则算成功。
而后,以细密的滤网反复过滤。液体弃之不用,取新打的井水,反复淘洗滤出的细砂,直至闻不到任何味道——主要是尿骚味——而后用干净的瓷瓶封存。夏至后开封,即可见药丸梧桐子大小。即可服用,切记须空腹和酒吞服,一次三五丸六七丸均可。三五日服完为最妙。
(注意:先储蓄尿液,不要故意憋尿,也不要拼命喝水攒尿,顺其自然,尿意甚浓之时,起身焚香洗手,慢步至摆放有盖瓷器之房间。)
要求是务须清净绝欲,若不绝欲,其砂不结。
这就很难,人心中的欲望,怎么能绝掉呢?同样,这对于女性肯定是不合适的。
你能想象,一个全能的大才子,再不济也是朝廷之官,竟然做这种事情,不是无聊,便是神经了。但苏东坡干得不亦乐乎。
而身体上的病,其实也一直跟随着苏轼。
苏东坡身上的病,一种是因心中之事而身体懒惰,像咱们平常所说的全身乏力。
他在给王庆源的信中说,一直想给你写信,旧既懒惰,加以闲废,百事不举,但惭怍而已。
王庆源是苏轼的表亲,也是同乡。苏轼与王家兄弟通信极多,说话都很贴心,所以这话应该不错。
他确实心中懒惰了,心灰意冷之极,影响了身体。
这是他流放黄州之时所写,政治上不顺心,最关键的是他信中所说其他事——但初到此,丧一老乳母,七十二矣,悼念久之,近亦不复置怀。
这位老乳母应该与苏轼很亲近,所以去世之后,苏轼很是怀念,最关键者,当是苏轼认为是他这种颠簸坎坷影响了老人家,所以心中愧疚。
双重打击之下,他干脆寓居官亭,俯迫大江,几席之下,云涛接天,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
人也懒到了极处,有人来看他,他就推脱说不在。往来的信件堆积如山,他也不答复。
慢慢的,这种懒惰就上瘾了,他觉得很好,说“此味甚佳,生来未尝有此适”。
导致这种“懒惰病”的,应当还有一个原因,这在他回复李寺丞的心中有说到。
寺丞是官名,此人姓李,具体是谁,我们不得而知,但苏轼与他写过很几次信,在一份回信中,苏轼说,“某谪居粗遣,废弃之人,每自嫌鄙,况于他人”。
意思是,他自己都嫌弃自己,何况别人。
这是苏轼信心跌至深谷的时刻,有一副看淡生死之后,万事不问的破罐子破摔之意。
但苏轼毕竟是苏轼,很快就看开了,想通了。所以,在回复李官人的另一份信众,他又说“仆虽遭忧患狼狈,然譬如当初不及第,即诸事易了”。
我现在这种狼狈状况,不必在意,最多不过是想我当初没当官之时罢了。
前面是书信堆积如山,不想回复,后面开始回信,说明“懒惰病”好了。
另一种,是真的身体有了疾病。大概苏轼后半生身体其实一直不好。
有一次,他胳膊肿了。而且,肿得很厉害。来去之事,一般看不见,我们只看见他胳膊肿的这一回做的一首词——
《定风波·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但下大雨,而且没有伞,他却很潇洒。
但其中狼狈,他给陈季常的信中全说了,陈季常我在上文《苏轼的信》中介绍过,他跟苏轼关系特比亲密,苏轼与他通信极多。
有一份给他的信中,就说此事,当时苏轼去螺师店看田,既至境上,胳膊肿了,就到麻桥庞安时处针灸治病。
这位医生很有意思,他耳朵是聋的,但本事非常大,《宋史》都为他写了传。他看了苏轼的胳膊,说,这不是外感风湿,而是药石中毒(不知道与他乱炼丹吃丹有没有关系),庞大师给他针灸了几天,病就好了。田没看好,却写了两首词,一首我们已经介绍过,另外一首,其中几句是这样的——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看来此事的苏轼,心中的病是全好了。
有一次,他病了半年,差点瞎了。
在给蔡景繁的信中,他说:某卧病半年,终未清快。近复以风毒攻右目,几至失明,信是罪重责轻,召灾未已。杜门僧斋,百想灰灭,登览游从之适,一切罢矣。
这倒有点像现在,苏轼因为养病,半年不闻音讯,人家就在媒体上造谣苏轼已经死了。有一个叫范镇的,甚至在京城为苏轼举哀,准备过白事了。
其实苏轼主要是风毒攻右眼,导致疮疖、赤目(红眼),几乎瞎了右眼。心情也不好,吃斋,不想任何事情——百想灰灭。
蔡景繁即北宋蔡承禧,为官正直,很能为百姓打算,他与苏轼关系很好,所以苏轼给他写信。
不但眼睛不好,皮肤也不好,经常生疮、肿胀,他给蹇序辰的信中说,两日疮痛殊甚。
给程正辅的心中说,某旧苦痔疾,盖二十一年矣。近日忽大作,百药不效,虽知不能为甚害,然痛楚无聊两月余,颇亦难当。
这是苏轼的老病了,痔疾,就是跟痔疮一样,大便出血,苏轼被折腾了二十多年,那几天最难受,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最后自行饮食疗法,戒一切厚味,只吃淡面、胡麻、茯苓。
这病一犯,他什么都干不了,精神萎靡,他在很多信中提到了这个病。有时疼得呻吟几个月,甚至想“寂灭”。
有一回苏轼发烧,舌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迨晓乃止,困惫之甚。那时他的生命也没多久了。
苏轼曾与径山长老惟琳通信,径山,在杭州边上,现在还是个旅游景点,惟琳当时号无畏禅师,后世称径山长老,苏轼在杭州做官时两人相识,这位长老在后来大宋朝廷强令僧人改作 “德士”、戴道冠时,拒不从命,集徒众说偈,趺坐而终。很有高僧风范。
苏轼被贬到广东和海南之时,两人同心,苏轼就说了自己的兵,那一次,苏轼卧病五十日,日以增剧,已颓然待尽矣。
他以为那时候自己就要去了,但他心中很不想死,后来想,这也是命——岭海万里不能死,而归宿田野,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
他说自己的生死不是大事,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因为当时很热,长老来看自己,苏轼怕他路途辛苦,也生病了,所以让他别来了。
苏轼这次是暑毒瘴疾,但终于到了常州,这位长老赶去探望,两人秉烛长谈一夜,没过多久,苏轼去世了。
苏轼一生天南海北的奔波,但他的脚不好,即有足疾,就是脚肿痛拘挛,有一位叫杨元素的,也是个才子,是苏轼的同乡,也是患难之中的挚友,当苏轼在杭州当通判之时,他当知州。他还给苏轼给过退休金,苏轼感谢说“果蒙公见念,令有归老之资,异日公为苍生复起,当却为公葺治田园,以报今日之赐也。”
他给苏轼写信,给了一个治足疾的方子,苏轼回信说——“奇方承录示,感戴不可言,固当珍秘也”。意思是说绝不外传,并帮他传《本事曲子》为谢。
但久病成医的苏轼,仔细研究这方子,后来他还是把这房子给了一位与杨也认识的黄州友人,苏轼仔细剖析方子用法与细节,并说“知君疾苦,故详以奉白”,意思是你的病我深有体会,所以把方子详细告诉你。当然,其中还不包括杨元素所给的方子,他还有食疗之法,比如岁收皂荚芽之极嫩者,如造草茶法,贮之,以代茗饮。把皂荚嫩芽做茶叶喝。
苏轼还吐血,他给人写信,求“钟乳丸”。
他自己也常把好方子分享给病友。
总之,苏轼是精神与身体上都承受极大痛苦的一个人,但我们看到他的诗词文章,总是那么的乐观豁达,洒脱豪迈。他是一个愿意把美好留给别人的人,能修炼到这等地步,非强大的意志与豁达的胸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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