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的故事,我们讲到了以色列建国,还有那场第二天就开打的战争。

这一集,我们换一个视角。从巴勒斯坦人的角度,看看在那片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说过,历史的翻盘,有三个要素:天时、地利、人和。

这里面最关键的,是人。

当一个民族陷入危难,想要逆天改命,就需要一个能把无数散落的人心凝聚在一起的人;一个能带领绝望的同胞,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人。

一个真正的领袖。

中国有毛泽东。印度有甘地。南非有曼德拉。

巴勒斯坦有吗?

他们有过。

但一个领袖要想被后人称作“伟大”,需要这个人能在历史最重要的岔路口,为自己的人民做出对的选择。

对一次,举国翻盘;错一次,也许就是整个民族的万劫不复。

巴勒斯坦人的领袖,曾经就站在这样一个历史的岔路口。那里硝烟弥漫,看不见前方的路,更看不清巴勒斯坦人的命运。

他将如何选择?

我们把时间倒回到1941年的一天,去看看那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总理府的下午

1941年11月28日,德国柏林。

那是二战打得最凶的时候。希特勒的军队已经推到了莫斯科城下,从大西洋到黑海,整个欧洲大陆都在希特勒手里。美国还没参战,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将会在九天之后发生。

那一年,全世界都以为德国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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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裹白色缠头巾、留着一把红胡子的阿拉伯人,来到了纳粹德国的总理府。他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警卫为他缓缓推开了那两扇巨大的橡木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阿道夫·希特勒。

来的这个阿拉伯人,他叫阿明·侯赛尼(Amin al-Husseini),是耶路撒冷的大穆夫提。

大穆夫提(Grand Mufti),就是当时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最高领导人。在那个政教不分家的社会里,这个角色既是精神领袖,也是政治领袖。同时掌管着巴勒斯坦最大的宗教基金。

侯赛尼坐到了希特勒对面的沙发上,他说了一句话:

“阿拉伯人和德国人有着共同的敌人:英国人、犹太人和布尔什维克。”

他在向希特勒靠拢。

他请求希特勒消灭在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禁止他们建立“民族家园”。支持阿拉伯人独立。他还想要一张白纸黑字的声明信。

希特勒拒绝了公开声明,但他给了一个口头承诺。

他说:等我的军队打到中东,我会宣布你们解放的时刻到了。到时候,德国在阿拉伯地区的唯一目标,就是消灭犹太人。

据侯赛尼自己后来回忆,那一天,希特勒听完,没有跟他握手,也没有让人给他端一杯咖啡。在希特勒的种族理论里,阿拉伯人是劣等民族。

但瞧不起归瞧不起,这个人有用。那次会面结束后,侯赛尼多了一个新身份:纳粹德国的客人。希特勒让他在柏林住了下来。给他配了一栋别墅,房子是从一户犹太人家没收来的。每个月拨几万马克的经费,让他在中东搞宣传、煽动圣战。

从1941年到1945年,侯赛尼在柏林住了四年。

这个人做过什么,我们后文再说。

先来说说“巴勒斯坦”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消失的非利士人

“巴勒斯坦”这个词,英文叫Palestine。这个名字指的是一个三千多年前的民族,非利士人(Philistines)。

据考古学家推测,他们是从爱琴海一带坐船来的,在地中海东岸住了下来。

公元前7世纪末,非利士人的城邦被巴比伦人攻破了,失去家园的他们被流放到了各地。同样被流放的犹太人,靠着信仰保住了民族认同。而非利士人没有,几代人的通婚之后,这个民族就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一个活下来了,另一个没有?

因为宗教的本质不只是拜神。它是人类最早给自己设定的一套身份系统。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跟谁是一伙的,你要遵守什么规矩,你将来要回到哪里去。

在那个没有国籍制度的年代,宗教就是人手一本的“护照”。有了这套系统,哪怕城邦被攻破,被打散的人知道自己是谁,就能重新找到彼此,重新凝聚在一起。民族就能活下来。

许多古老的民族,他们拜神,但没有形成一套完整的宗教系统。一旦失去城邦,失去神庙,他们就慢慢融进了别的民族里,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看到这儿,如果用我之前说的四维历史观来看这一步。

中国为什么不需要宗教治国?

因为秦始皇在两千多年前就完成了一步伟大的改革:书同文。

秦始皇先统一文字,汉武帝再统一思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的是教你怎么做人。仁、义、忠、孝,敬天法祖。中国人有祭祖礼仪,有宗族,有家谱,拜的是自己的祖先。

有了这套身份认同系统,宗教就不再是一个必要的选项。匈奴人、鲜卑人、蒙古人、满人,一拨一拨地进来,最后都写汉字,读四书五经,融入了汉文化之中。

中东呢?

奥斯曼帝国存在了六百多年,横跨三大洲。它统一了税,统一了军队,统一了司法。

唯独没有统一文字。

奥斯曼土耳其人用阿拉伯字母写土耳其语,希腊人用希腊字母,犹太人写希伯来文,亚美尼亚人也有自己的字母,库尔德人、亚述基督徒各用各的文字。同一个帝国,几套文字并行了六百年。直到帝国快要崩塌的最后几十年,他们才恍然觉悟。快速推进土耳其化,却为时已晚,反而激化了阿拉伯民族主义的觉醒,奥斯曼分裂的更快了。

中东没有过书同文。

它有的,是一本穆斯林都念的经文,《古兰经》。

当一个新的政权想要征服旧的土地,它就需要重新解读这本经文,给出一个新的宗教叙事。伊朗五百年前挑了什叶派,沙特两百多年前挑了瓦哈比派。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重启一遍系统,再次定义“我们是谁”。

被利用的名字

再回到巴勒斯坦来。

那么,非利士人是今天的巴勒斯坦人吗?

不是。非利士这个名字被利用了。

因为在《圣经·旧约》里,非利士人是犹太人最大的敌人,两个民族打了几百年的仗。

干这件事的,是罗马皇帝哈德良(Hadrian),他在公元135年,把巴勒斯坦这片土地从“犹太行省”(Provincia Judaea),改名为“叙利亚-巴勒斯提那”(Syria Palaestina)。

目的只有一个:羞辱犹太人。

“看吧,这是你们仇人的土地。你们永远都不可以回来。”

到了1099年,十字军从欧洲杀到了耶路撒冷。他们建了一个新国家,叫“耶路撒冷王国”(Kingdom of Jerusalem)。从此,“巴勒斯坦”这个名字就在官方记录中消失了。

再后来,十字军被赶走。几经转手后成了奥斯曼帝国的领域。在最后的四百年里,这片土地被切成了几块:北部归贝鲁特省;东边归叙利亚省;耶路撒冷是个直辖县。

住在那里的阿拉伯人一般会说自己是耶路撒冷人、雅法(Jaffa)人。没有人用“巴勒斯坦”这个名字。

一直到1920年,英国人来了。还记得我们说的“委任统治”吗?国际联盟把这片土地交给了英国代管。其实就是把“殖民地”换了个文明的词。

英国人想来想去,给这片土地命名为“巴勒斯坦委任统治地”(British Mandate for Palestine)。

一个罗马人用来侮辱犹太人的名字,消失了八百年,又被英国人找回来,安在了阿拉伯人的身上。

犹太人的仇人,回来了。

两大家族

英国人接手了巴勒斯坦。没过多久,他们就后悔了。

这片土地太难管了。

奥斯曼帝国接手了四百年,但一直处于一个放养状态。帝国太大,巴勒斯坦太偏。奥斯曼的苏丹只想收税,不想经营,他就给这片地定了个规矩:你们别打仗,少惹麻烦,钱按时交,其他随你们。

于是,四百年下来,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社会,变成了几大家族在掌控的社会。伊斯坦布尔派来的官员没有实权,权力在世家手上。不讲法律,只讲关系。

而耶路撒冷城里最大的两个家族,一家姓侯赛尼,一家姓纳沙希比(Nashashibi)。

这两家,不是盟友,是世仇。互相伤害了几百年。

侯赛尼家管宗教。耶路撒冷的清真寺、宗教基金都在他们家手里。纳沙希比家,做官、做生意,管土地买卖。他们和奥斯曼帝国的关系更亲近。

英国人来了。英国人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两家的关系。紧接着,他们悄悄地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1921年3月,老穆夫提死了,耶路撒冷大穆夫提的位子突然空了出来。

英国人公开组织了一场选举。让阿拉伯人投票选出他们心中的最高领袖。

听着很民主,真相却很残酷。

一共四个候选人。投票结果出来,前三名,全是纳沙希比家族支持的人。排在最后一名的,是侯赛尼家一个24岁的年轻人。

最先看到选举结果的,是当时英国驻巴勒斯坦的总督赫伯特·塞缪尔(Herbert Samuel)。这个人是一个公开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英国犹太人。

他看完结果,拿起笔,把前三个名字全划掉了。在最后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就是我们故事开头坐在希特勒对面的那个人:阿明·侯赛尼。

一个英国犹太人选出来的巴勒斯坦最高领袖。所谓的选举,不是民主,而是大英帝国的私心和自作聪明。

殖民者根本不在乎巴勒斯坦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领袖。殖民者要的,是让两大家族互相牵制。耶路撒冷市的市长已经给了纳沙希比家,那大穆夫提就得给侯赛尼家。

这在殖民文化里,叫分而治之。

但英国人没想到的是,这个阿明·侯赛尼有一个最大的性格缺陷。这个缺陷,将彻底改写巴勒斯坦人的命运。

一个不会妥协的人

侯赛尼的全名叫穆罕默德·阿明·侯赛尼(Mohammed Amin al-Husseini)。1897年出生,当上大穆夫提那年,他只有24岁。

他的爷爷是穆夫提,父亲也是。这个位子在他们家传了一百多年。他从小接受的是耶路撒冷最好的教育。15岁去了埃及的开罗,在中东最古老的学府里学神学和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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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蓝色的眼睛,红头发、红胡子。见过他的人都形容他说话时“轻声细语,见谁都彬彬有礼”。就连管着巴勒斯坦的英国人,给他的评价也是两个字:迷人。

他口才极好,站在清真寺的讲台上,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这样一个有教养、有学识的贵族,能带领苦难的巴勒斯坦同胞走向光明吗?

历史上这样的人是有的。

甘地没有开过枪,靠的就是“非暴力不合作”把英国人逼走了。曼德拉在牢里关了27年,出来之后靠谈判实现了种族和解。他们会谈判,因为他们知道在适当的时候,需要妥协。

不会妥协,才是侯赛尼最大的性格缺陷。

犹太人派人来谈,他不见。英国人提方案,他说不。任何谈判,任何让步,他的回答永远一样:犹太人必须滚出巴勒斯坦。没有商量。

更致命的是,这个人没有军事才能。

军事才能不拼家世,不看学历,靠的是在战争尸身火海中打出来的经验,是死里逃生总结出来的眼光。

而侯赛尼没有。他没有亲自上过战场。所以他看不懂战场,更看不懂战争中的人,也就看不懂大势。

而让这样一个人做领袖,只会让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踩在了错误的地方。

1936年,他发动了一场阿拉伯大起义,持续了三年。英国人用两万多军队镇压,结果在这三年中,侯赛尼干了另一件事,他抓“内奸”。谁和英国人有联系,谁和犹太人做生意,谁就是内奸。枪毙、暗杀,一个接一个的巴勒斯坦人死在自己人的枪下。

一个没有军事才能的人,领导了一场军事起义。他既不能打,又不肯谈,唯一的力气,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纳沙希比家族有能力的人也死了,仅剩的凝聚力也没了。

到最后连英国人都开始通缉他了。他只剩一条路,找新的靠山。他逃出了巴勒斯坦。从黎巴嫩到伊拉克,最后,他去了柏林。

找到了那个最不该找的人。

然后,就是我们开头看到的那一幕。阿明·侯赛尼和希特勒一起,留下了一张让巴勒斯坦人蒙羞八十年的照片。

被放错位置的人

巴勒斯坦领导人这个位子,不是侯赛尼去要的。是英国人把他放上去的。在中东的近代史上,这样的错位不止发生过一次。

我曾说过,当你回头看历史,在很多岔路口你很难分辨,那个改变历史的到底是人,还是宿命。

曾经有一个人,差一点就坐上了侯赛尼的位置。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大穆夫提,而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真正的领袖。

如果你看过伊拉克的故事,肯定还记得哈希姆家的那个三儿子。

费萨尔·侯赛因·哈希姆(Faisal I bin Hussein al-Hashimi)

“一个天生的领袖,有勇气,有远见,最会团结部落打仗的人”。

一战结束后,费萨尔最想要的就是叙利亚。当时的“叙利亚”指的是整个大叙利亚地区:今天的叙利亚、黎巴嫩、约旦,还有巴勒斯坦。

1918年10月,他带着阿拉伯军队冲进了大马士革。叙利亚人民涌上街头,站在路边呼喊他的名字。许多人往他的马面前扔鲜花。

费萨尔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四百年了,终于有一位阿拉伯人要来统治这里了。

有一张照片留了下来。一张在今天看来,很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照片。

左边那位,是犹太人的领袖哈伊姆·魏茨曼(Chaim Weizmann),就是我们在以色列的故事里说到的那个大学化学老师。在一战中帮英国解决了弹药危机的那个人。他后来成为了以色列第一任总统。 右边那个人是费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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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肩并肩地站在沙漠里,拍了一张合影。

半年后,1919年1月,他们正式签了一份协议。协议的内容是:阿拉伯人支持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定居;犹太人支持费萨尔建立一个独立的阿拉伯王国。两个民族,各取所需,和平共处。

在今天看来,两个不可能的人,站到了一起。费萨尔甚至说过一句话:“我们欢迎犹太人回家。”

假如,只是假如,费萨尔真的统治了大叙利亚,犹太人在这个国家里有了自己的定居点。今天的中东会和平吗?

没有人知道。

因为历史在岔路口只是转了个弯,就又回到了原路上。

费萨尔在叙利亚的王位上只坐了138天。英国人背叛了他,法国人带着大炮打了进来,夺走了叙利亚。费萨尔被赶出了大马士革,他和魏茨曼的协议也就作废了。

英国人把他塞去了伊拉克当国王,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一个补偿。费萨尔最后死在了欧洲。此后半个多世纪,再也没有一个阿拉伯领袖敢跟犹太人说:“欢迎回家。”

1921年,两个人的命运在同一年被改写。

36岁的费萨尔被塞到了不想去的伊拉克。没被人民选中的侯赛尼被扶了上去,坐在了巴勒斯坦领袖的位子上。

二十年的空白

见完希特勒的阿明·侯赛尼在柏林住了四年。主要干的就一件事,煽动仇恨。他隔三岔五地走进纳粹的电台,向中东喊话,说来说去就一句:

“杀死犹太人,杀死英国人。”

最恶劣的一件是在1943年。保加利亚和匈牙利准备放几千名犹太儿童去巴勒斯坦,他写信给两国政府要求拦下来,建议改送波兰。那些孩子最后被送去了波兰的集中营,大部分没有活下来。

1945年,德国战败。侯赛尼伪装成叙利亚人逃到了开罗,后来又跑去了黎巴嫩,住在首都贝鲁特。1974年,77岁的侯赛尼死在了那里。他的临终愿望是葬在耶路撒冷,葬在一块能看见圣殿山的墓地里。

这个要求被以色列拒绝了。

侯赛尼死了。但对巴勒斯坦人来说,他们早就被抛弃了。从他1941年走进柏林总理府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抛弃了巴勒斯坦人民。

1948年,以色列建国。从那以后整整二十年,巴勒斯坦人没有领袖。

75万的巴勒斯坦人变成了难民,分散在不同阿拉伯国家的难民营里。留在巴勒斯坦这片土地上的,只剩下了约旦控制的西岸和埃及控制的加沙。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以色列在建国后修路、办大学、升级军队,变得越来越强。

而巴勒斯坦人,除了恨,什么都没有。内部被清算过,外部被打散了。偶尔有年轻人从加沙越过边境去偷袭以色列,也被定义成恐怖袭击。

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就是所谓的阿拉伯好兄弟们,并不希望巴勒斯坦人有领袖。以色列已经建国了。再坚持给巴勒斯坦人建国,对阿拉伯兄弟来说不是好消息,是灾难。所以他们能做的,无非也就是接纳那里的难民,再替“兄弟”说说话。

直到1959年。

科威特的一间公寓里,几个年轻的巴勒斯坦人围坐在一起。其中有一个人,30岁,是个土木工程师,他在开罗出生,母亲来自耶路撒冷侯赛尼家族的远支。

他叫亚西尔·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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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全世界都记住了他头上的那条黑白格的方巾。

他的故事,我们下一集说。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