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春天,粤西罗定县的稻田刚抽穗。一个裤腿卷到膝盖、穿着旧布鞋的中年男人蹲在田埂上,捏着稻穗查看灌浆情况。
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通讯员跳下车,递上一封烫着红边的机要信。男人拆开扫了一眼,手指猛地一抖,信纸差点被风吹进稻田。调令上赫然写着,他被任命为广东省委书记,即刻赴广州报到。
从县委书记到省委书记,中间隔着地委副书记、地委书记两道坎,按常规得熬十几年。消息传开,广东官场炸了锅。有人拍桌子不服气,有人冷笑观望。连郭荣昌自己都懵了,反复问通讯员是不是搞错了。
郭荣昌
但这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芝麻官”,凭什么能一步跨进省委大院?
从香港回来的“泥腿子”
郭荣昌是广东潮阳人,1933年生。童年时代赶上日军侵华,在香港求学时投身学生运动。
1951年,他做了一个让周围人都看不懂的决定,放弃香港相对优渥的生活,返回内地,进入广东南方大学,随后主动奔赴粤西山区,参加广宁土改工作队。
同期从香港回来的不少人留在了机关,他却在基层一扎就是二十多年:从土改队员到公社书记,从县委副书记到罗定县委书记,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罗定是块硬骨头。石灰岩地貌存不住水,老百姓编了句顺口溜:十年九旱,年年喊饿。1972年他上任时,全县工业产值还不及珠三角一个富裕公社。
郭荣昌很少坐在办公室,他骑着破自行车、穿着旧布鞋,走遍全县村落田埂。哪口井有多深、哪条河什么季节断流、哪户人家存了多少粮,他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
基层干部报假数字,他直接进村问老百姓:“今年收成够吃几个月?”看他裤腿带泥,老百姓才敢说真话。
他盯上了一个大工程:修一条渡槽,把太平河和罗镜河的水引过来灌田。工程预算两千多万,而全县年财政收入只有九百万元。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挖渠挑土;技术员警告坡高水压大容易垮塌,他带着人反复测量。水泥不够,就发明石灰土夯实的土办法;没有图纸,本土技术人员背着手绘地图和简陋水准仪,沿山脊线一点点“踩”出槽线来。
岗坡渡槽
1976年11月,工程动工,四万多名建设者从四面八方集结。历时四年零两个月,这条全长5200米、最高37米的“人工天河”竣工通水。
罗定从此从“饿定”变成“南国粮仓”。郭荣昌治水的事迹,后来被改编成连环画《中国长岗坡》,长岗坡渡槽也被誉为“南国红旗渠”。
保住了华南农大
1975年42岁的郭荣昌进了省委大院,分管文教。
屁股还没坐热,一道大难题就摆到面前:受极左思潮影响,有人提出要把华南农业大学整体搬迁到农村去,理由是“农业大学就应该在农村办学”。
华南农业大学
表面看有理有据,实际上是要把一所百年名校连根拔起。精密仪器经不起折腾,几十万册图书没法搬,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也要中断。郭荣昌没争路线,翻开账册算细账:搬迁至少需要800万。他在会上把费用一项项列出来,最后合上账册说:“省里没这笔钱,要不你去教育部要?”
对方被算得额头冒汗,哑口无言。后来有人又提“分步搬迁”,他再算师资流失、科研中断、学业受损的账。
华南农大的根保住了,这所学校后来发展成国家“双一流”建设高校。
主动“降级”去基层
郭荣昌升得太快,闲话一直没断过。
特殊时期结束后,有人说他是“坐直升机”上台的。1978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主动请求下基层。领导劝他留下,他说自己升得太快,政治历练不够,需要到基层去补课。就这样,他从省委书记去了肇庆,当地委副书记。
从省委到地委,级别降了两级。别人替他可惜,他自己倒觉得轻松了不少。在肇庆,他继续那副老做派:下乡,下田,裤腿沾泥。他组织干部群众开展农业互助合作运动,兴修山区水利,修筑农村公路。肇庆七星岩风景绝佳但旅游业空白,他亲自制定五年规划。为拉投资,他赴香港在商人办公室门口等了三小时。1983年他到中央党校学习两年,1985年回到省委担任副书记,分管全省农业和农村工作。
肇庆七星岩
此后他跑遍了全省120多个县(市、区)和1000多个乡镇。广东“五年消灭荒山、十年绿化广东”的决策中,他率先组织创办造林绿化点。他重视深圳、珠海、汕头经济特区和珠江三角洲建设,提出“效益优先、特区更特、富裕地区先行”的发展思路。
1993年他担任广东省政协主席,2003年任全国政协港澳台侨委员会副主任。
晚年的郭荣昌依旧关心农村。直到病重住院之前,他仍念念不忘农业问题,临终前还提出希望每个农民家庭都有一个子女上大学。
2008年9月13日,郭荣昌在广州逝世,享年7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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