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靖康之耻,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这样的:金兵铁骑踏破汴京城门,一路杀进皇宫,把徽钦二帝从龙椅上拖下来带走。可史书的记载,偏偏不是这么回事。
翻遍《三朝北盟会编》等一手史料,你会发现一个令人心酸的事实:汴京城墙被攻破之后,金兵根本没有踏进皇宫半步。宋徽宗、宋钦宗父子二人,是被金人一纸命令、几番恐吓,硬生生“请”出城去,走进青城金营的。堂堂大宋天子,不是被抓走的,是被骗走、逼走的。这难道不比直接掳走更让人唏嘘吗?
要读懂这场悲剧,得先把时间拨回宣和七年,也就是1125年。金国两路大军南下,警报频传,闯了祸的宋徽宗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而是赶紧甩锅。他把皇位塞给年仅二十五岁的太子赵桓,自己带着亲信连夜溜出京城。一个没受过任何帝王历练的年轻人,就这样在烽火中被推上了龙椅。
平心而论,这个新皇帝跟他的爹不太一样。《宋史》说他即位后对声色犬马一概不沾,还虚心纳谏,想当个中兴之主。第一次开封被围时,他本来也想跑,是李纲一番慷慨陈词,才让他咬牙留了下来。后来他还整顿朝纲,把蔡京、童贯这些民怨沸腾的“六贼”流放的流放、诛杀的诛杀,又废苛税、解党禁,一番动作大快人心。你说他是昏君?恐怕说不过去。
再说求和这件事。后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投降卖国,可议和分明是北宋一百多年来的老传统。澶渊之盟用岁币换来百年和平,富弼夸它高明,范仲淹说它养民,连王安石都写诗点赞。第一次金军围城时,主战派的李纲自己也承认,敌人锐气正盛、援军未集,眼下不能不谈。可见和谈在当时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不是钦宗一个人的贪生怕死。
当然,问题就出在“摇摆”两个字上。各地勤王军陆续赶到,宋军二十万对金军五六万,形势明明一片大好,钦宗却急功近利,瞒着李纲和种师道,密令姚平仲夜里劫营。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宋军惨败,他吓得立马罢免李纲换和平。太学生陈东带着几万人伏阙上书,民愤滔天,他又慌忙官复原职。这般翻烧饼式的操作,朝廷的威信就这么一点点耗光了。
更致命的是内斗。主战派占据道德高地却拿不出打赢的办法,主和派抱着旧梦不放,新旧党争搅在一起,大臣互相撕咬,宰相换得走马灯一样。李纲感叹靖康年间大臣进退太快,一句话道破了要害——大敌当前,庙堂之上还在窝里斗。
转折点出现在靖康元年九月。坚守八个多月的太原弹尽粮绝,守将王禀殉国,北方门户彻底洞开。金人玩得一手好算盘,号称“以和议佐攻战”,这边陪宋朝使臣谈笑风生,那边调兵遣将再度南下。宋钦宗把宝全押在谈判桌上,甚至提出以黄河为界,可狼能因为羊让出一片草地就收口吗?
城破之前,其实还有最后一条生路。种师道建议皇帝移驾长安,宰相唐恪劝他去洛阳,天子在外才能号令天下勤王。钦宗动了心,却被何㮚一帮人“死守社稷”的道德大话捆住了手脚,说出了“朕当死守社稷”的豪言。豪言误国,《宋史》后来点评这帮人资质浅薄、难当大任,可谓一针见血。机会窗口,就这么关上了。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开封城墙陷落。但请注意,城破不等于城亡,城里还有大批军民,皇宫还掌握在宋朝手里。金人使出了最阴毒的一招:以屠城相要挟,命令皇帝出城到青城金营谈判。钦宗起初躲在宫里死活不肯走,架不住反复施压,万般无奈踏上出城之路。第一次谈完他还回来了,入城时父老夹道山呼,百姓痛哭流涕,他也泪湿手帕,见到太学生时终于掩面大哭。这份亡国之痛,他尝到了。
可叹的是,靖康二年正月初十,金军再次传令,他被迫二赴金营。这一去,永别汴京。宋徽宗随后也被押到青城。二月,金太宗一纸诏书,二帝贬为庶人,北宋宣告灭亡。数千皇室成员、文武百官被驱赶北上,流落苦寒之地三十多年。钦宗晚年写下“一旦金汤失守,万邦不救銮舆”,字字泣血。
回头看这段历史,把亡国的账全算在钦宗头上,未免太便宜了真正的祸根。他接手的是海上之盟引狼入室的烂摊子,是百年积弱的军备,是腐朽透顶的官僚体系。他确实优柔寡断、不懂军事、在战和之间反复横跳,可他也曾真心想做个好皇帝,危难关头至少没有像父亲那样弃国而逃。
汴京的城墙是被金兵攻破的,可这位皇帝是被议和的幻想一步步困死的。一个王朝的崩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过错,是几十年埋下的祸根,在某个瞬间集中引爆。读懂这一点,比简单骂一句“昏君”,有价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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