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颗原子弹,两种截然相反的“历史记忆”——这不是学术分歧,而是有人在用不同的历史前提说话。

2026年9月,日本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有马哲夫在社交平台上扔出一颗学术炸弹:美国当年向广岛长崎投放原子弹,责任不在美国,而在苏联。他声称如果不是苏联“违反雅尔塔协定”在亚洲扩张,美国根本不会使用原子弹,因此俄罗斯应当为核爆负责。

与此同时,丘吉尔则坚持完全相反的判断,他认为在第一颗原子弹落地之前,日本的失败已成定局,原子弹轰炸并非迫使日本投降的必要手段。

同样的两颗原子弹,前者说是“恐吓苏联的工具”,后者则坚持完全相反的判断,认为原子弹轰炸并非必要,日本的失败已成定局。分歧的根源,根本不是事实层面的对立,而是双方在讨论时预设的历史前提完全不同。

从美军登陆作战的预估来看,原子弹确实避免了更惨烈的伤亡

1945年夏天,美军已经做好了登陆日本本土的完整作战计划,代号“没落行动”。这个计划分两步:先打九州,再攻关东平原。但当作战评估结果出来时,所有决策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盟军己方预估伤亡将达到100万到200万人,这个数字超过了美军在整个二战中全部战场累计的总伤亡。如果推演全面展开,更极端的场景预判是盟军总伤亡可能达到400万人,日本军民累计伤亡可能达到数千万人。

这不是凭空想象。美军此前在太平洋战场已经付出了惨重代价。1945年6月结束的冲绳岛战役,美军单方面伤亡就达到8万人。

而日本本土的防御力量远比冲绳更强大——1945年日本本土部署陆海军总兵力达370万人,同时依据《战时紧急措施法》和《义勇兵役法》,征召15岁至60岁男性、17岁至45岁女性组建“国民义勇队”,推行“一亿玉碎”本土决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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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9月18日,罗斯福与丘吉尔签署的《海德公园备忘录》第一条就明确载明:原子弹研制成功后将用于对付日本,持续轰炸直至其投降。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盟军决策层在充分评估了常规作战代价后做出的选择。

从军事逻辑来看,用两颗原子弹的代价终结战争,避免百万级盟军伤亡和千万级日本平民伤亡,这是一个基于伤亡数字的残酷计算。

从日本军国主义的战争逻辑来看,“被迫投降”这个前提本身就不成立

有马哲夫叙事中最核心的漏洞,在于他把日本描绘成了一个被动等待结束战争的受害者,仿佛美国在完全可以不用原子弹的情况下,偏要炸两座城市来威慑苏联。但1945年8月的日本,根本不是什么“即将投降的失败者”,而是仍在负隅顽抗、赌国运的战争机器。

1945年7月26日,中美英三国发表《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日本政府的回应是“默杀”——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实际上就是无视。主战派提出了四项完全违背公告核心条款的诉求:保留天皇制、日军自主解除武装、盟军不得进驻日本本土、战犯由日本自行审判。

提这些条件的本质,就是根本不想接受投降。

更惊人的是,广岛在8月6日遭到核爆后,日本内阁竟然没有召开紧急会议研判局势,赌定美国仅拥有一枚原子弹,企图继续顽抗。直到8月9日长崎核爆、苏联对日宣战,日本高层才被迫面对现实。

即便如此,8月14日御前会议决定投降后,仍有少壮派军官发动兵变,试图夺取天皇《终战诏书》录音、阻止投降广播。

从1945年3月起,美军对日本的战略轰炸已经覆盖了98个城市,出动B-29轰炸机3.3万架次,投弹16万吨,造成近60万日本平民伤亡,日本24%的城市房屋被完全摧毁。即便在这种毁灭性打击下,日本军部仍然拒绝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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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宁可拉一国百姓陪葬也不愿接受战败的政权,说它“本来就要投降了”,完全不符合历史事实。

从美国修正主义史学的研究来看,对苏威慑确实是决策因素之一,但不是“唯一原因”

有马哲夫的观点并非凭空捏造。它的学术源头来自美国历史学者加尔·阿尔佩罗维茨1965年出版的专著《原子外交:广岛与波茨坦》。

阿尔佩罗维茨提出的“原子外交”理论认为,到1945年夏天日本已经处于军事败局,美国决策层使用原子弹的考量并不只有尽快结束战争,还包括在苏联大规模介入远东战局前确立美国战后优势,借核武器向莫斯科展示力量。

支撑这一理论的关键史料,是美国国家安全局1990年代初完整解密的“Magic”日本外交截获电报系列档案。其中包含日本外相东乡茂德1945年7月致驻苏大使佐藤尚武的多份电报,显示日本天皇当时已经试图通过苏联居中调停寻求结束战争。

阿尔佩罗维茨利用这些档案论证:杜鲁门政府当时已明确知晓日本有求和意图,只要对“无条件投降”条款作出适度弹性调整,完全可以不通过原子弹就实现日本投降。

美国学界确实有多位学者持类似立场。除阿尔佩罗维茨之外,马丁·舍温、巴顿·伯恩斯坦等知名冷战史研究者都属于修正主义流派核心成员。8名美军五星上将中有7人后续公开表示,广岛长崎原子弹轰炸在军事和道德上都属于非必要行为。

但问题在于,阿尔佩罗维茨讨论的是“美国决策层在使用原子弹时有多重动机”,有马哲夫却把这句话偷换成了“如果没有苏联的扩张,美国就不会投弹”。从“美国为了威慑苏联而投弹”跳到“苏联应该为原子弹负责”,这中间偷换了一个最根本的因果关系:原子弹是谁制造的?

是美国。谁批准使用的?是杜鲁门。谁驾驶飞机投下去的?是美军飞行员。无论美国决策时有多少外交算计,实施轰炸的主体始终是美国。

从日本右翼的叙事手法来看,偷换历史前提才是真正的目的

有马哲夫这套说法的荒诞性,放在日本战后历史叙事的演变轨迹中,一点都不意外。

日本战后逐步构建了一套“去原因化”的核受害者叙事。每年8月广岛长崎核爆纪念仪式上,日本首相和官方纪念文本重点强调“原子弹被投下”“城市遭受原爆”以及受害者经历,刻意回避点名是谁投下的原子弹,更避谈日本为什么挨炸。

2026年广岛纪念仪式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致辞完全未提及投弹主体和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背景。

广岛核爆纪念馆的展陈逻辑更是典型:大量陈设核爆受害平民惨状,用声光电沙盘反复重现原子弹从天而降的场景,但对于“为啥日本挨炸”这个问题,展览给出的解释几乎是:美国军方和科学家搞出了原子弹,为了试验,就选择扔到广岛。

这套叙事的目的很明确——通过悲情化、去背景化手段,把日本从“侵略战争的发动者”重新包装成“战争的唯一受害者”,在道义上与自身的加害国身份完全切割。

有马哲夫把“责任归咎俄罗斯”的延伸判断,不过是这条逻辑链上的最新一环:既然美国是盟友、不能得罪,那就把锅甩给现在的地缘政治对手俄罗斯。

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检察官特尔福德·泰勒对此早有明确判断:“核爆终结了罪恶的战争,日本政府必须为此负直接责任。”

有马哲夫与丘吉尔阵营的根本分歧,不在于“原子弹到底造成了多少伤亡”“美国决策层有没有威慑苏联的意图”这些技术性细节,而在于双方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历史前提上对话。

正方叙事的前提是“日本军国主义拒不投降、执意推行一亿玉碎本土决战”,将原子弹的使用放在反法西斯战争的整体正义框架下讨论。反方叙事则刻意抹去这个前提,把日本完全塑造成被动受害者,甚至把雅尔塔协定中大国势力划分的博弈当作追责起点。

阿尔佩罗维茨的“原子外交”理论本身是一个可以讨论的学术问题——美国决策层在使用原子弹时是否兼有对苏威慑的考量,史学界至今仍存在争议。但把这个学术讨论偷换成“核爆责任全在苏联”,就是对历史的粗暴篡改。

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拒绝无条件投降,才是把原子弹引向广岛长崎的根本原因。把因果链条从中截断、只留下“受害”的结果,这不是在做历史研究,而是在做政治脱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