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景炎三年(1278年)五月,高州府电白县庄山北麓的山坡上,五十一岁的男子勒紧腰间革带,将一柄横刀握在手中。
山坡下,三千余人的队伍正沿着庄山溪谷两侧展开阵列。
这支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乡老,有束发未冠的少年,还有腰间别着柴刀的猎户和握着锄头的农夫。
山风从南面的海面上吹来,拂过众人额上的汗珠。
远处,尘土正沿着官道滚滚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们要在这里挡住一支从北面压过来的军队,为一群从海上逃来的人争取时间——准确地说,是为一个九岁的孩子。
这个五十一岁的汉子叫黄十九。
五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卸任在家的前高州巡检。
黄十九生于南宋宝庆三年(1227年)。
他的籍贯是福建路邵武军泰宁县,出身于一个世代官宦的家族。
曾祖黄庚是绍兴五年(1135年)汪应辰榜进士,仕至辰州通判;六世祖黄应南是宋解元。
这个家族自宋初闽邑巡抚司徒黄荀开基以来,历代以科举入仕。
黄十九本名黄魁,字致寨,“十九”是他的号。
关于这个号的来历,后世族谱未曾详载,但在福建泰宁一带,以行第为号的习俗颇为常见。
少年时代的黄魁在私塾中潜心向学,从府舍中翻阅家谱,读到先祖黄峭山的示儿诗:“信马登程往异方,任寻胜地振纲常。
足离此境非吾境,身在他乡即故乡。
早暮莫忘亲嘱咐,春秋须荐祖蒸尝。
漫云富贵由天定,三七男儿当自强。”
黄峭山是三妻二十一子的江夏黄氏先祖,这首诗是他在后唐风云变幻之际,遣散十八子赴他乡开疆创业时所写。
黄魁读此诗时,南宋的江山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宋廷积弱日久,北方蒙古的铁骑早已饮马长江。
黄魁在祖父黄钦真传武功之后,又往故乡大金湖畔投师习武,练得一身本领,十八般武艺俱精,弓马娴熟。
南宋淳祐十年(1250年),他在福建乡试中得中武举人。
相传他曾题《宝刀诗》一首:“孟劳一出鞘,惊退四方妖。
如日金光闪,助行心不骄。”
此诗传遍桑梓,也传到了同郡另一位青年耳中——他叫谢翱,后来成为文天祥的幕僚、宋末著名的爱国诗人。
宋景定三年至咸淳五年(1262年至1269年)间,黄魁被朝廷授任广东赤水巡检司巡检及高州巡检之职。
《宋史·职官志七》载,巡检之职“掌训治甲兵、巡逻州邑、擒捕盗贼事”。
高州辖境包括茂名、信宜、化州、石城、吴川、电白。
赤水巡检司总署设置在那黎,管辖巡哨范畴的海岸线东起阳西青洲洋,西至吴川那菉海洋。
赤水港即水东港旧称,历来是高州府的主要商港。
黄十九亲率官兵把守赤水海港,巡视青洲洋、莲头海岸、放鸡岛、晏镜海洋至那菉海洋。
他在任上驱逐海盗、抗击倭寇、保境安民。
咸淳年间,他自福建来广东任职,卸任后择居电白庄垌。
庄垌村在电城以西十余里。
电城在当时是粤西边陲要塞、广东西部要冲。
黄十九在此落户,成为闽人迁来电城开基的早期案例之一。
他在庄垌住了下来,过着一个卸任武官的日子。
他未必想到,几年之后,这片山海之间的宁静将被彻底打破。
南宋的局势在黄十九卸任之后急转直下。
德祐二年(1276年)二月,元军攻占宋都临安。
五岁的宋恭帝被俘北去。
同年五月,益王赵昰在福州被拥立为帝,改元景炎。
宋廷的残余力量退入福建、广东沿海,在元军的追击下不断南撤。
景炎三年(1278年)三月,端宗赵昰在硇洲(今湛江硇洲岛)病逝。
陆秀夫、张世杰等大臣于同月拥立赵昰的弟弟、卫王赵昺为帝。
四月,赵昺在硇洲登极,改元祥兴。
这一年,赵昺九岁。
元军的追兵没有因为一个九岁孩子登基而停下脚步。
五月,赵昺在陆秀夫、张世杰及杨太妃等人的护卫下,离开崖山(今广东新会南),渡海南下。
船队沿着广东海岸向西航行,途经电白,在庄山附近登陆。
庄山在电城以北。
这座山不高,但林木茂密,溪谷纵横。
山上有泉,山间有径,山下的村庄星星点点散落在田野之间。
赵昺一行驻跸于此。
消息传到庄垌村。
已卸任高州巡检之职、隐居在家的黄十九,从庄垌赶往庄山觐见。
史书没有记载他见到赵昺时说了什么——所有的对话都已湮没在时间的尘埃中。
但一个细节被记录了下来:黄十九随后回到庄垌,开始组织军民。
他集结了三千多人。
这三千多人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们是庄垌及周边村庄的乡民——种田的、打猎的、捕鱼的、砍柴的。
黄十九在高州巡检任上训练甲兵、巡逻州邑的经验,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将这些毫无作战经验的乡民编成队伍,分发武器,在庄山一带布防。
他并非孤军作战。
与此同时,奉命固守白沙寨的茂名县尹潘维贤也在组织抵抗。
两人遥相呼应,试图为小皇帝南逃争取时间。
五月的一天——确切的日子已不可考——元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庄山以北的官道上。
《重修电白县志》记载了这一幕:“黄十九为高州巡检,时元兵猖獗,帝昺航海避寇,驻跸庄山。
元兵来攻,十九奋勇与战于山下,死之,敕封忠烈侯。”
寥寥三十余字,写尽了一个人的结局。
但三百字写不尽三千人的命运。
庄山北麓,元军的骑兵从北面压过来。
他们的马匹高大,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是从北方一路打到南方的军队——攻陷临安、追击二王、踏遍江南,几乎未尝败绩。
黄十九的队伍在山坡上列阵。
三千多人,占据了庄山北麓的有利地形。
溪谷两侧的林木为他们提供了掩护,山坡的坡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骑兵的冲击力。
他们守在这里。
守的不是城池——庄山没有城墙。
守的不是粮仓——庄山没有囤粮。
他们守的是山背后那条通往海边的路。
只要挡住元军一天,哪怕半天,小皇帝的船队就能多驶出几里。
元军开始进攻。
关于这场战斗的细节,史料中没有留下太多记载。
没有具体的时辰,没有排兵布阵的描述,没有哪一队从哪个方向冲击、哪一翼先崩溃的记录。
史官们用“鏖战”两个字概括了一切。
但“鏖战”这个词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
它不是“接战”,不是“交锋”,而是激烈的、持久的、残酷的厮杀。
三千多名乡民面对着元军的正规部队。
他们没有骑兵,没有重甲,没有制式的弓弩。
他们有的只是锄头、柴刀、猎弓,以及黄十九从巡检任上带出来的那点有限的武备。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下午,或者从下午持续到傍晚——时间线同样是模糊的。
庄山的溪谷中回荡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伤者的呻吟。
山坡上的草被踩成泥浆,溪水被染成暗红。
三千多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们中有的人可能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电白,有的人可能昨天还在田里插秧。
他们不知道崖山在哪里,不知道硇洲岛在哪里,甚至可能说不清“大宋”到底还剩几座城。
但他们站在了这里。
黄十九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这是他作为高州巡检养成的习惯——巡检“掌训治甲兵”,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是基本的武官素养。
五十一岁的年纪在那个时代已不算年轻,但他弓马娴熟,武艺精强。
元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三千多人的队伍被压缩在庄山北麓的一小片区域。
最后,黄十九战死在那里。
《高州府志》的记载更为简略:“特有黄十九者为高州巡检,与元兵鏖战于庄山之下不克而死,人怜其忠。”
“不克而死”四个字,是一个武将最沉痛的墓志铭。
他知道这一战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他没有退。
关于他战死的具体位置,后世的记载指向庄山北麓。
那是一片山坡,坡下是溪谷,坡上是树林。
他的遗体后来被乡民收敛——在战斗结束之后,在元军离去之后,在血迹被雨水冲刷之后。
庄山之战结束之后,赵昺的船队继续向西航行。
他们最终抵达崖山——那个南宋最后的海上行朝所在地。
祥兴二年(1279年)二月,崖山海战爆发。
陆秀夫背着八岁的赵昺跳海殉国,南宋灭亡。
但在1278年的那个五月,当赵昺的船队驶离电白海岸时,九岁的小皇帝还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在庄山北麓,有一个叫黄十九的人为他挡住了一支军队。
赵昺抵达硇洲后,追念黄十九精忠报国、壮烈牺牲,敕封他为“忠烈侯”。
“忠烈”二字,是宋廷能给一个武将的最高谥号。
“忠”是对国家的忠诚,“烈”是牺牲的壮烈。
一个卸任的巡检,一个隐居的武官,在国破家亡之际组织三千乡民以死相搏,最终赢得了这两个字。
黄十九的遗体被安葬于大岗岭下。
大岗岭又称庄垌岭。
墓坐西向东,始葬于祥兴元年(1278年)。
这是一座砖石灰沙结构的墓葬。
墓基上段长五米零五、宽四米,下段长四米九、宽六米。
墓碑长八十四厘米、宽五十六厘米。
碑上刻着九个字:“皇宋敕封忠烈侯黄十九公墓”。
落款是“大清乾隆五十七年岁壬子季款旦福”。
那一年是1792年,距离黄十九战死已经过去了五百一十四年。
五百多年间,这座墓经历了风雨侵蚀、草木生长、朝代更迭。
有人记得他,有人重修了他的墓,有人在这块碑上刻下了“皇宋”二字——尽管“皇宋”已经不存在了三百多年。
明代,当地在黄十九墓西侧约一百米处修建了忠烈侯庙。
庙堂坐落在庄山北麓,与墓茔遥遥相对。
明万历年间,选贡杨之秀题忠烈侯庙诗云:
“孤掌捧日卫中州,辅驾功高第一流。
忠却北方威万里,烈昭南极气千秋。
赵家平勃终扶汉,宋代夷齐耻食周。
崖岭朝堂今不改,庄山古庙永封侯。”
杨之秀将黄十九比为辅汉名臣陈平与周勃,又比为商末抱节守志、宁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和叔齐。
这个比喻意味深长——伯夷、叔齐在商亡后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
他们是亡国之臣的象征,也是忠义之士的典范。
黄十九没有选择隐居终老——尽管他本来已经隐居了。
他在国破之际选择站出来,战死在庄山北麓。
比之伯夷叔齐,他更多了一层“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
关于黄十九的后人,史料记载不多。
有元一代,其子孙不仕——这或许是对那个时代最沉默的回答。
到了明代,黄氏后人散居四方,至今已传二十八代。
每年清明,庄垌的黄氏族人会聚集在大岗岭下,祭扫这座七百多年的古墓。
1984年9月,黄十九墓被公布为电白县文物保护单位。
2023年,“宋忠烈侯黄十九故事”入选茂名市第七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七百四十八年过去了。
庄山依旧。
山上的树木年复一年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山下的庄垌村已经从宋末的小村落变成了电城镇的一部分。
忠烈侯大道从庄山南麓穿过,道旁田畴平阔,瓜果飘香。
海风从南面吹来,和七百多年前那个五月吹过的,是同一阵风。
大岗岭下的那座墓,墓墙斑驳,芳草丛生。
碑上的字清晰可辨——“皇宋敕封忠烈侯黄十九公墓”。
九个字,刻在一块长八十四厘米、宽五十六厘米的石碑上。
落款的“乾隆五十七年”已经模糊了,但“皇宋”两个字依然深刻。
庄山北麓的山坡上,当年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草木覆盖了战场,覆盖了三千多人的脚印,覆盖了那一天的喊杀声。
但《电白县志》记了一笔,《高州府志》记了一笔,《广东通志》记了一笔。
每一笔都很短,短到只有一行字,短到像一根火柴划过的光。
但这根火柴的光,从1278年一直燃到了今天。
山风从南面的海面上吹来,吹过大岗岭的树梢,吹过忠烈侯庙的屋檐,吹过那块刻着“皇宋敕封忠烈侯黄十九公墓”的碑石。
碑石无言,草木无言,山海无言。
只有风还在吹,和七百四十八年前那个五月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