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他声音不对劲,听着像刚跑完八百米,喘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抖:"哥,你帮我算个数。我店里上个月的进货单、水电、人工、租金加一块儿,你给我加一下。"

我放下筷子把免提打开了。他那边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传过来,我老婆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用口型问"咋了",我摇了摇头。

赵一鸣。那家店我知道。

年初的时候老周跟我提过一嘴,说想在他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开一家赵一鸣零食店。当时我没太当回事,觉得他一个干了十几年装修的人突然要转行做零售跨度有点大。但他那股劲上来了挡都挡不住,从找铺面到谈加盟到装修到进货,前后忙了快四个月。有一回我去他那边吃饭,路过那个铺面的时候看见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还没拆封的货架,他就蹲在那堆货架中间啃一个包子,旁边摆着一沓花花绿绿的设计图。我站在门口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见是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包子馅。

"哥,我这店开起来,以后你外甥女吃零食就不用去别家了。"他说。

我问他投了多少钱,他没直接说,但后来我大概算了算——铺面租金押一付三就近四十万,装修四十来万,加盟费加保证金将近百万,首批进货小两百万,再加上设备、人员、流动资金,怎么着也得四百万往上。他老婆后来跟我说,家里那套老房子抵押了。

周电话那头纸张翻完了。他报了一串数字,我在脑子里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他说完那些数字之后沉默了好几秒钟,电话里只剩下他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进货多少?"我问。

他又报了一个数字。

我把两个数字又加了一遍,算出来的结果让我手机差点没拿稳。

老周说:"哥,我两个月了。第一月亏了将近二十万。第二个月……"他又翻了一下纸,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第二个月又亏了十四万。"

他那个小区门口我后来去过几回。那铺面位置其实不差,小区大门口左手边第二间,对面是公交站,旁边是一家开了十来年的水果店。门头做得很亮堂,赵一鸣那三个橙黄色的大字嵌在深蓝色的底板上,晚上灯一打老远就能看见。里面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零食从地面一直码到接近天花板,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一圈花篮,他请了舞狮队来敲锣打鼓热闹了一整天,店里面挤满了人,收银台前面排的队拐了两个弯。

他那天站在收银台后面给人结账,手就没停过,扫码枪滴滴滴滴响得跟下雨似的。我到的时候快下午四点了,他嗓子都哑了,看见我进来喊了声"哥你随便拿我请客",然后又低头去扫下一件商品。那天收银机打出来的小票摞了厚厚一沓,他晚上关门之后坐在收银台前面点那沓小票,点了两遍,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

头一个星期生意确实可以。新店开业有活动,满减、打折、送礼品,附近的居民都来凑热闹,每天流水能做个两三万。老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补货,晚上十二点还在店里盘库存,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得很,走路带风。他老婆跟我说"你弟现在比装修那会儿还能熬",我说那是他头一回当老板,新鲜劲还没过呢。

新鲜劲过没过我不知道,但账单是真的。

第一月底他算了总账之后给我打了电话,那回他声音就有点不对了。电话里他说当月流水做了六十二万,听起来不少,但刨掉进货成本、房租、水电、人工、活动折扣、损耗——他叹了口气,说"没了十六万多"。我那时候安慰他说新店开张都有个爬坡期,第二月就好了。他说嗯,可能吧。挂了电话之后我去他店里看过一次,晚上快八点了,店里零零星星几个顾客,两个店员站在收银台旁边聊天。他蹲在后面的仓库里理货,灯没开全,半明半暗的货架之间只看见他一个背影在那边一箱一箱地搬东西。

我站在仓库门口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我,手里还抱着一箱薯片,箱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促销标语。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开业那天不太一样,嘴角扯开了但眼睛没弯。

"上个月进货进多了,有些临期的得赶紧处理。"他把那箱薯片搁在旁边的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你帮我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想买零食的,量大从优。"

他第二个月调整了策略。减少进货量、压缩人员排班、自己去跟供应商重新谈了账期、把临期商品单独拉出来做特价堆头。能省的地方全省了,能优化的全优化了,连店里每天开几盏灯都重新算了一遍。我有一回路过进去看了看,货架上的商品确实比开业那会儿少了一些,但陈列得比之前整齐,价签插得整整齐齐的,每个品类的动线也比之前合理了。他站在货架之间一排一排地看生产日期,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东西,看见我进来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随便转"。

那个月流水做到了五十三万,比上个月少了九万。但支出跟着降下来了,进货少了、损耗少了、水电少了、折扣力度也收回来了。他算下来亏了十四万出头,比上个月少亏了两万。算是进步,只是这进步离"盈利"还差着老远。

我把电话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把数字说了一遍,她也愣住了。五百万的投入,每个月十几万的亏损,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窟窿。尤其是对于一个四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装修、头一回转行做零售的人来说,这两个月的账本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沉重的几张纸了。

他老婆后来给我老婆打了通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老周这两个月瘦了快十斤,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拿着那个本子在那算账。"他以前干装修的时候哪有这样过,那时候再难的项目睡一觉起来啥事没有,现在这店像长在他身上了。"

第二天我去找老周,在店里后面的仓库找到他。他坐在一箱矿泉水上面,面前摆着那个小本子,笔夹在耳朵后面。仓库里灯开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他头顶那片已经开始稀薄的头发,鬓角那里几天不见多了好几根白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那个笑没完整地出来,半路上就散了。

"哥,"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声音干干的,"你说我是不是冲动了?"

我拿了一把塑料凳在他对面坐下来。凳子腿高高低低的,坐着有点晃,我调整了一下才坐稳。仓库里弥漫着各种零食包装袋的气味,甜的咸的辣的全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算不得好闻,就是那种超市里特有的、什么味道都有的空气。

"你那个水果店邻居开几年了?"我没接他的话,反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十来年了吧。"

"他头两年赚了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听他老婆提过,头一年一直在保本线上下晃荡。"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两个月就能挣钱?"

老周抬头看着我。仓库那盏昏黄的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均的阴影,他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亮,更像什么东西被压到了底,又从底下慢慢往上顶的那种。

"哥的意思是再扛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指了指他膝盖上那个本子,"我意思是,你把账算清楚就行。算清楚了心里就有底。亏两个月不算什么,只要你知道为什么亏、亏在哪里、能不能把那个窟窿堵上,它就是学费。你要是算了两月还算不明白这钱的来去,那才是真亏了。"

老周低头把那个本子重新翻开了。我瞥了一眼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货单号、日期、金额、毛利率、库存周转天数,写得整整齐齐的,每一行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备注。

"我现在明白了,"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这店前期的坑大头在铺货量上。赵一鸣的加盟体系进首批货有起订量要求,很多品类根本走不动,堆在那儿就是死库存。第二个坑是租金,我这铺面位置是好,但四十万一年,每天啥都不干一睁眼就一千多出去了。第三个是人工,我之前心大招了六个人,现在压缩到四个了还是多了,得再砍。"

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画,圈了三个圈,在旁边标了数字。

"供货那边要重新谈,动销慢的品类换成高频高复购的。租金没办法,只能从别的口子往回找。人工再砍一个,我自己顶一个班。"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我。那盏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那圈青黑照得更深了,但他的表情比刚才稳了。

"再给我半年。"他说。声音不大,但尾音是实沉的,落下来之后没有飘起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肩膀比以前薄了,骨头硌着掌心。

"走吧,"我说,"出去吃碗面,你这仓库味道太杂了,闻多了容易饿。"

他笑了一下,这回那笑从嘴角到眼角都走完了全程。

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花花绿绿的货架。货架上什么都有,薯片、辣条、坚果、巧克力、糖果、饼干、饮料,挤挤挨挨的,几万包零食堆在一起等着被人拿走。灯光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反着碎光,满屋子的甜咸辣味混在一起飘在半空中。

老周把卷帘门拉了下来,门落地的时候哐当一声,扬起来一点灰尘。那声铁皮撞击地面的动静在傍晚的巷子里传出去不远就被别的声响盖过去了,隔壁水果店在卸货,对面的公交站有车进站刹车吱呀一声。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说,"吃面去。"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口走。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在地上,一左一右,一高一矮。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都实,脚底板贴着人行道的砖面,稳稳地往前挪。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了出来,嘴角那条线是平的,没有往下撇。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又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