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北京居民使用的燃料,经历了由柴薪到煤炭的转变过程。北京西部山地不仅植物茂盛,还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因而成为北京燃料的主要来源地。关于明代北京燃料的使用、供销及其对周边生态环境的影响问题,已有不少学者做过探讨。本文的着眼点,不在煤炭本身,而是试图通过西山煤炭开采所引发的利益纠葛,从一个侧面考察一下明代的权力经济形态以及北京的在地势力问题。

所谓“权力经济”,就是由政治权力对经济资源进行控制、调节和分配,在这种体制下必然会产生“权力寻租”,即依靠权势攫取非市场利润,其极端表现则为充满暴力色彩的“权力掠夺”。明代无疑是一个权力经济社会,但在全国不同地方,权力经济的强度和表现也有很大差异。作为全国政治中心的北京,居住着皇帝以及依附于皇帝的大量高级权贵,这些声势烜赫的在地势力,往往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依靠权势积聚起巨额的财富,把权力经济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成为造成京畿地区“暴力经济”(economy of violence)的重要因素之一。明代北京西山的煤炭开采,也不可避免地被纳入“权力经济”或“暴力经济”体系,甚至万历皇帝也通过宦官加入到掠夺者的行列之中。笔者希望通过这一研究,能够加深对北京城市及周边地区社会结构和经济形态的认识。

一、利益打破风水:西山的封禁与破禁

“京师之西,连山苍翠,蟠亘霄汉,所谓西山是也。”作为京西诸山总称的西山,不仅山水优美,风景佳丽,而且还关系着明代“皇都”和“皇陵”的风水,正如明代官员所说:“西山形势,天造地设,环拱京师,千万载灵长之气,会聚于此。”

北京在辽代为南京、金代为中都,随着人口增长,对燃料的需求越来越多。当时所用燃料主要为柴薪,但已开始用煤。朱弁于南宋初年使金被羁留,赋诗云:“御冬貂裘敝,一炕且跧伏,西山石为薪,黝色惊射目,方炽绝可迩,将尽还自续。飞飞涌玄云,焰焰积红玉。”金人赵秉文亦有诗云:“京师苦寒岁,桂玉不易求。斗粟换束薪,掉臂不肯酬。日籴五升米,未有旦夕忧。近山富黑瑿,百金不难谋。地炕规玲珑,火穴通深幽。”看来当时西山煤炭已成为抵御冬寒的重要燃料。

元朝时期,大都人口峰值已近百万,燃料需求大增,西山煤炭的开采规模也有所扩大。《元一统志》中有如下记载:“石炭煤,出宛平县西四十五里大谷[峪]山,有黑煤三十余洞,又西南五十里桃花沟,有白煤十余洞。水和炭,出宛平县西北二百里斋堂村,有炭窑一所。”《析津志辑佚·风俗》也记载:“城中内外经纪之人,每至九月间买牛装车,往西山窑头载取煤炭,往来于此。新安及城下货卖,咸以驴马负荆筐入市,盖趁其时。冬月,则冰坚水涸,车牛直抵窑前;及春则冰解,浑河水泛则难行矣。往年官设抽税,日发煤数百,往来如织。二、三月后,以牛载草货卖。”朝鲜李朝初期的汉语读本《朴通事》与《老乞大》中,也有数处提到煤炭,可见元末大都用煤已较普遍。

明朝初年,西山仍有煤炭开采。洪武《北平图经志书》谈到:“煤炭出城西七十里大峪山,有黑煤洞三十余所,土人恒采取为业,尝操锤凿穴道,篝火裸身而入,蛇行鼠伏,至深入十数里始得之,乃负戴而出,或遇崩压,则随陨于穴。故其沾污憔悴,无复人形。然乡民藉此衣食,终不舍也。其用胜于然[燃]薪,人赖利焉。又西南五十里桃花沟,有白煤十余里[洞]。水火炭,出城西北二百里斋堂村,有炭窑一所。”此段记载反映的应是元末明初的情况。既然煤炭“胜于燃薪”,随着北京人口数量的快速增长,开采规模也应当相应扩大。但令人奇怪的是,永乐到宣德年间,除了斋堂村仍有水和炭官窑外,文献中很少见到民间采煤用煤的记载。笔者推测,最大的可能,是明成祖夺取皇位后,决定迁都北京,并开始营建宫阙、陵墓,为了保护皇城和皇陵的风水,对西山等地采取了封禁政策,致使可以采煤的地域大为缩小。在禁区内,不但不准凿山挖煤,就连樵采柴薪也被禁止。

明仁宗即位后,“以京师人众,而荛薪往往取给千数百里外,命工部弛西山樵采之禁”。兵部尚书李庆建议“惟听官府采用”,仁宗谕曰:“京师军民数百万家,薪非山出,何所取给?人君于民,有父母之道,苟可惠民,皆当施之,况山泽天地所产以利民者!其居庸关以东,与天寿山相接,宜禁樵采,余听人采勿禁。”次年,又敕行在户部曰:“山泽之利,当与百姓共之,故比者特弛西山樵采之禁。今闻有拔本而取者,其于古人斧斤以时之义何如?宜禁止之。”有学者将此敕理解为重新封禁西山,不一定确切,仁宗当是禁止“拔本而取”,但允许剪伐枝丫,目的是防止山林资源遭到毁灭性破坏。当然,仁宗的开禁,还是有着严格限制的。在地域上,开禁范围限于居庸关以西,居庸关以东因与天寿山相接,仍被列为禁区;在资源获取方面,则应当是仅限于樵采,而不准伐石或采煤。但这种禁令很难长期有效地贯彻执行。一方面,“西山、浑河山广地少,百姓钱粮、马匹俱出在窑”,自元代以来“乡民藉此衣食”,为了生活下去,他们难免违禁开采;另一方面,北京拥有庞大的城市人口,对燃料和建材的需求量很大,卢沟河以东及西山一带,不仅煤炭和石材十分丰富,而且距离京城较近,运输费用较低,必然成为逐利者的觊觎对象。正统四年,英宗谕曰:“近闻官员军民人等不守法度,多在卢沟河以东及西山一带凿取山石,有伤风水,好生不便。恁都察院便出榜禁约,但曾取石掘成坑坎的,饶他[罪,便着]填平。今后取石的,都着去卢沟河西一带取用,还着人巡视。若故违,仍于河东一带取石的,治以重罪不饶。”正统十二年,太师、英国公张辅不顾“卢沟河东有凿山伐石之禁”,“纵家奴即其地辟煤窑,都察院请罪辅,上特宥之”。可见,正统年间,违禁伐石采煤已非鲜见,英宗虽然要求禁止,但对于违禁的势力之家却又网开一面,并未严格执行禁令。

风气既开,自然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公开上疏要求在禁区开立煤窑。成化元年,宪宗皇后之父、都督同知王镇“奏讨宛平县地方阳家坨空闲煤窑”,经工部勘查,此窑正系应禁地方,宪宗遂未允准,并下谕:“这煤窑比先年间既有禁约,如今还着都察院出榜申明禁约,锦衣卫差人巡视。如有私自开掘的,重罪不饶。”成化十三年,舍人冯真奏要于浑河开立煤窑,工部奏令钦天监差官相看,并言:“缘由系干重事,未敢定夺,伏乞取自圣断。”宪宗下旨:“这煤窑不准开。今后灰峪山等处,还照依先年榜例,严加禁约,不许凿石掘坑,有伤风水。犯了的,重罪不饶。”但冯真却不遵禁令,串同吴冕等人“节次捏奏,仍要开窑取煤”,终于引起有关部门和皇帝的愤怒,被问拟徒绞罪,“每人着实打八十”。次年,太监宿政奏称“真等奸顽之徒,在于西山下庄村等处,仍前凿石掘坑”,都察院等衙门认为“先奉圣旨,又恐下人不知,以为专禁灰峪山窑”,题请再次出榜禁约,宪宗因而下旨:“西山一带累次禁约,如何还有掘取石的?恁再将先后旨意通行出榜,严加禁约。敢有违犯的,拿来究问,着实打八十,依拟发落。”

尽管禁令屡颁,效果却很不明显,违禁采伐已蔚成潮流。成化二十一年,工部尚书刘昭等题称:“西山密迩京城,国家千万年风气攸系,屡奉旨禁约,不许开凿。近年军民人等,往往投托内外势要,或开窑卖煤,或凿山取石。巡视者畏其声势,莫敢谁何。宜严加禁约,且差官勘视。如有开凿坑坎者,姑宥其罪,责令填平。或年久审无证佐,则量起火甲夫役填垫。敢有仍前不悛者,就将本犯枷项当地村市一月,发边卫充军。中间若有干碍应议及内外官员,一体奏闻区奏[处],庶奸顽知惧。”宪宗再次下谕:“这应禁山场,累有榜例晓示,不许凿石取煤。如何内外势要人等,又敢故违?都察院便再出榜申明禁约,犯了的,枷号一个月,满日连当房家小押边卫充军。”

弘治、正德年间,朝廷也曾重申禁令,但其态度实际上逐渐松动。弘治十六年,吏科给事中吴世忠言:“近年西山冈陇坳突之间,或避土以建寺观,或穴地以取土石,以致泄气。乞相形势,毁寺观之所当毁,补窟穴之所当补。凡冈峦曲折磅礡之处,不得复取石凿坑,以伤来脉。”在西山掘地挖取土石,历来被视为违禁行为,但对于吴世忠的建议,孝宗却是“命姑置之”。到嘉靖年间,则逐渐取消了部分禁令。嘉靖六年,御史穆相言:“居庸关官军杂处,无樵苏[采]之所,而白羊口镇旧有煤窑可爨,近已封闭,宜令得开取。”兵、工二部赞同此议,世宗报可。已被封闭的煤窑,又被允许重开,显然预示了政策的转变。嘉靖八年,“军人童源讦中官张永造茔,犯天寿山龙脉”。直到嘉靖十年,都察院才提出处理意见:“查勘过太监秦德、张永、张忠坟墓,在瓮山广源间等处,俱系山陵来龙过脉及环拱处所,且奢丽逾制,俱宜改正。其余官民坟墓,不下数千,凡有奢侈僭分者,亦行改正。西山一带煤窑,俱应禁塞。”对于这三项建议,世宗只接受了前两项:“秦德等坟墓越礼奢侈,俱改正拆毁。其余官民坟墓,但有奢侈过分者,限三月以里一体改正;如与龙脉无干,并无造作奢僭者,仍旧不动。煤炭系民生日用所不可缺,不系紧关应禁处,听小民照旧生理。”

在此以前,朝廷对于西山上的采煤伐石行为,总是一律要求禁绝,尽管根本无法付诸实施。世宗却采取了更加灵活的政策,只将“紧关”地方列为禁区,其他地方则允许开窑采煤。嘉靖十一年,“命都察院出榜禁约金山、玉泉、七冈山、红石山、瓮山、香峪山寨口,诸系陵京龙脉处所,毋得造坟建寺,伐石烧灰”。此谕具体列出了应禁地点,但只禁造坟建寺、伐石烧灰而未言采煤,看来对开窑采煤要比伐石烧灰更加宽松。自此以后,朝廷很少再发布相关禁令,西山煤业大兴,成为当地居民的重要生计,“由门头村登山,数里至潘阑庙,三里上天桥,从石门进,二里至孟家胡同,民皆市石炭为生”。当然,对于特别接近皇陵的地方,朝廷仍然禁止采掘。但当时朝政不修,法令废弛,禁令徒为虚设。万历三十六年,给事中孙善继疏言“西山禁地,土豪公然开窑”,“请乞严敕申禁,不报”。当时王顺、陈暹等人“聚众于大宝山过街塔等处盗开煤窑,盖天寿龙脉红牌禁地”,法司拟遣戍,“奉旨发禁宛平,逾年,内官监擅出之,复使取煤,顺等仍向本处开挖”,西城御史苏惟霖疏请究治,未获批复。不惟如此,甚至就连皇帝也派人开设煤窑,勒收煤税,以分取煤业利润。

二、恃势谋利:京城权贵与西山煤窑

处在辇毂之下的北京,具有独特的社会结构。活跃于其他地域社会的乡绅或绅士,在北京却发挥不了太大作用。对北京及周边社会秩序和民众生活产生巨大影响的,是与皇权具有直接而密切关系的勋臣、外戚、宦官等,其中外戚势力尤其引人注目。这些人利用自己的“权势资源”广泛“寻租”,不仅在京畿地区扩张庄田,还大肆占夺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各种经济资源。煤炭是京城民生必需品,蕴含着巨大的商业利益,京城权贵自然不会放过,纷纷染指。开窑采煤,需要一定的先期投入,“其窑先出工本,雇觅人夫石匠,开砍成井,掏水日久,做出烧煤”。当地穷困小民,只能靠做挖煤苦工讨生,“产煤之地,其甘之掏窑,尽是凶徒丐儿,头顶灯盏,祼股出足,引手张臂,入于至险之地,气障山崩,皆所不免”。因此,只有赀财较厚的人家,才可能雇人开挖煤窑。京城权臣无不家赀富厚,自然有能力开挖煤窑。京城权贵染指煤业的另一种更加便利的方式,是接受投托。在他们扩张田产的过程中,这种方式曾被广泛使用。天顺二年,英宗曾发布敕谕:“近闻皇亲、公、侯、伯、文武大臣中间,多有不遵礼法,有令家人于四外州县强占军民田土者,有起盖房屋者,[有]把持行市侵夺公私之利者,或体访得出,必重罪不宥。其家人投托者,悉发边卫永远充军。”但朝廷从未依法惩治,勋戚派人强占或接受投托现象日益严重。弘治十二年,御史王献臣奏言:“近年有无籍之徒,将小民产业,捏作抛荒空闲,投献勋戚之家,或强夺私室,认为己业,或奏请公朝,改为庄田。”将投托手段从田土扩展到煤窑,应当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对于那些有财力开窑但无权势自我保护的人来说,将煤窑投托于勋戚势要,可以得到强有力的保护,避免因被查封而血本无归的命运;而对于勋戚势要来说,不必投入任何资金,就可以获得一定报酬,所以也乐于接受投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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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古代挖煤图》,收录在林再生《煤港·鸡笼:基隆煤业史手记》第80页,此张图稿出自1637年的《天工开物》一书,描绘古人如何开采煤矿。[图源:cmsdb.culture.tw]

前文提到的张辅,是见于正史记载的第一个违禁采煤的勋戚。张辅之父张玉,原为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张氏父子俱从起兵。张玉战功卓著,后战殁,张辅嗣职,亦屡立功。除有军功外,张辅之妹还是朱棣的妃子,兼有外戚身份。朱棣登基后,追封张玉为荣国公,封张辅为信安伯。其他靖难功臣“言辅父子功俱高,不可以私亲故薄其赏”,后进封张辅为新城侯。因平定安南,又进封英国公。自此直到正统年间,张辅一直位居勋戚之首。这样一位朝廷重臣违禁采煤,皇帝自然难以依法处置,只能“特宥之”。而皇帝的宽纵态度,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其他权贵起而仿效。有些权贵甚至还向皇帝奏讨煤窑。除前揭成化元年王镇奏讨事例外,正德元年,“仁和大长公主奏孀居禄薄,五子成长,不能自给,请浑河大峪山煤窑四座,榷利养赡。工部奏系皇陵近地,天顺、成化间皆有禁约,恐伤风水,宜勿许,上是之”。这两例虽然都未得到允准,但显露了权贵视煤窑为利薮的心态。成化年间是颁布禁令最多的时期,适足说明违禁开窑已成为不可遏制的潮流,其中的主导力量就是勋戚等势要之家。成化十五年,宪宗颁布敕谕并立碑于万寿禅寺(即戒台寺),内云:“其界东玉[至]石山儿,西至罗堠岭,南至南山,北至车营儿。山林、田园、果树、土产,递年给办香火供献之用。近被无籍军民人等,牧放牛马,砍伐树株,作践山场,又有恃强势要,私开煤窑,挖通坛下,将说戒莲花石座并折难,殿积[基]渐拆动。”可知敢于私开煤窑者,都是有强可恃的势要。前揭工部尚书刘昭等人题本中,亦特地请求“中间若有干碍皇亲、内外官员,一体参奏拿问”。正德元年颁布的禁令,也特地点明“不许勋戚势要之家凿石取煤”,透露出勋戚是违禁开窑的重要力量。因为这些人身份特殊,位高势盛,以致“巡视地方人等,畏其声势,莫敢谁何”。朝廷禁令,遂成空文。

嘉靖二十年,在政坛上红极一时的翊国公郭勋下狱,其罪状之一,就是“于山西浑河一带陵寝龙脉所在取土开窑”。郭勋的先祖郭英,爵封武定侯,其妹为太祖宁妃,其子郭镇尚永嘉公主,有两女为辽、郢王妃,孙女则为仁宗贵妃,既是开国功臣,又是皇亲国戚。郭勋为郭英六世孙,正德三年袭爵。“大礼议”兴起后,郭勋揣知世宗心意,率先出面支持张璁,因此大得世宗爱幸,成为气焰熏天的重臣,进勋翊国公,加太师。郭勋既得势,乃大肆罔利害民,“京师店舍多至千余区”,“滥收无籍,擅用官刑,阻绝经商,暗损国课”。郭勋下狱论死,世宗屡令复勘,并暗示从宽议处,但廷臣皆对郭勋深恶痛绝,议罪越来越重,且无人为之请贷,不久瘐死狱中。世宗责法司淹系,刑部尚书、都御史等皆受到处罚,后又令郭勋子守乾嗣武定侯。如同宣德、正统年间的张辅一样,嘉靖前期的郭勋,亦为勋戚之首。他们都开设煤窑,足见这是一个利润丰厚、令人垂涎的行业。

染指煤业的京城权贵,有时还会发生利益争夺。崇祯年间,因家仆背主投献煤窑,就在勋戚之间引发了激烈讼争,涉及者包括以下五家:惠安伯张庆臻,其七世祖张升,为仁宗张皇后之兄,靖难中有功,正统五年封伯;阳武侯薛濂,其八世祖薛禄,在靖难之役中战功卓著,永乐十八年封侯;驸马都尉侯拱宸,尚穆宗女寿阳公主,自万历至崇祯年间,一直掌管宗人府事;驸马都尉刘有福,尚光宗女宁德公主;驸马都尉巩永固,尚光宗女乐安公主。五家之中,薛家为功臣,张家为功臣兼外戚,皆已历世久远;而侯、刘、巩三家,则皆为新外戚,与皇家关系比较密切。崇祯三年,“惠安伯张庆臻以煤窑二十六座,为其仆陈守训、于锋、孙阳等,投献驸马都尉侯拱宸、巩永固、刘有福三家,具疏进之御前,请敕监核收”。明代外戚势力高度依附于皇权,他们都是随着某位皇帝登基而骤然兴起,但随着血缘关系逐渐疏远,其势力和影响也相应下降。与明初外戚多为军功贵族不同,明代中叶以降的外戚,基本上都出自平民或下层官员,与皇家结姻后,首要目标就是快速积聚财富,就连旧外戚也往往成为其渔猎对象。当时投献风气盛行,旧外戚的奴仆们,为了保护或提升自己的地位,也不乏另投新主者。惠安伯张庆臻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不选择向三家驸马追讨而是上疏进献被占煤窑,恐怕是自揣无力与新外戚抗衡,试图引起皇帝的关注和同情,借助皇帝力量讨回煤窑。此事未见下文,大概是不了了之。

阳武侯薛濂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其仆将煤窑投献于驸马都尉巩永固之父巩灿。但薛濂没有像张庆臻那样退让,而是起而展开讼争。薛、巩两家分别上疏提出控告,为了加重对方罪责,还故意“牵累多人”,“一告强劫于京营”,“一告人命于东城”。事下刑部,经相关官员查勘,所谓强劫、人命皆属子虚乌有。但两家“坚持不服,哓哓角胜,且把持问官,累毙多命”。为了早日查清案情,崇祯三年七月,刑部疏请“严旨责令其实奏闻,下法司另审”。不久,薛濂上疏参劾巩永固“说谎欺君四罪”,遭到皇帝斥责:“勋戚健讼,大非法纪,前有旨严禁,何得渎陈求胜?法司一并勘议以闻。”崇祯四年正月,巩永固上言薛濂“以煤窑之故,令仆任尚智等杀岳大乾等三人,反以劫盗相诬”,皇帝亦以“既下法司,何得渎奏”责之。二月,刑部提出处理意见,“拟任尚智监候处决,马强边卫充军”,皇帝允准,“仍诫谕薛濂、巩永固守法循理,毋得玩视三尺”。到崇祯五年正月,巩永固或许感到理亏,进献煤窑六座,并上言:“向与阳武侯薛濂争忿之非,深自悔恨。”又谓:“此事皆起于家奴姜应鹏、杨九成背逆投献,挑祸起衅,致两臣结怨伤和,乞下法司提究正罪,庶臣等勋戚无嫌,复为欢昵,将不愧于寇、贾之懿迹矣。”皇帝谕曰:“两臣既能惩忿修睦,亦见恪慎,煤窑不必进。”案件的最终结果,只有奴仆受到惩处,薛濂和巩永固则皆安然无恙。

这一案件显示,西山煤窑早已成为京城权贵的利薮,新外戚兴起后,往往千方百计染指西山煤业。惠安伯家仆投献于三家驸马的煤窑,竟达26座,可以想见,京城权贵拥有的煤窑总数,肯定是相当多的。

三、与民争利:煤税的征收与官窑的增设

元朝时期,西山既有官营煤窑,也有民营煤窑。至元二十四年,置西山煤窑场,设提领一员,大使一员,副使二员,领马安山大峪寺石灰、煤窑办课。元朝灭亡后,从前引《北平图经志书》的记载看,西山煤窑应当是继续存在了一段时间。到永乐年间,朝廷禁止在西山伐石采煤,原有煤窑可能被迫关闭。只有斋堂村的水和炭(又称水火炭)窑,一直存留下来,隶属于工部。成化元年,内府兵仗局在呈递工部的揭帖中谈到:“永乐、宣德、正统年间,成造军器、火器,该水和炭等料,行移工部,将派办过直隶府州县,拨夫于山西斋堂厂运纳,庶得足用。”可知斋堂出产的水和炭,主要供官营手工作坊使用,并非百姓日用的生活燃料。

明代中叶,京西煤业日益兴旺,除卢沟河以西的煤窑外,西山及卢沟河以东的煤窑,都属于违禁开采。由于朝廷根本不承认其合法性,所以不可能设官征税。但煤炭运进城内销售,则需要交纳相关税课,主要有两项:一是向运载工具征税。宣德四年,“令民间行使驴骡车,装载货物者,每辆纳钞二百贯,牛车五十贯”。正统六年,降低了纳钞数额,驴骡车每辆41贯,牛车每辆11贯;十二年,复降为驴骡车每辆20贯,牛车每辆8贯。煤炭当然也是货物,装载车辆肯定也要纳钞。但煤炭运输,有的不用车辆,而是用牲畜驮载。景泰三年,进一步将驴骡车、牛车的纳钞额降为8贯和4贯(单牛车2贯),同时又规定:“驮煤等项骡驴,每头各纳钞一贯。”二是直接抽分煤炭。弘治三年,因发生灾异,御史涂升上疏请定税法,内云:“国家夏秋二税、各色课程,未常过十一之制。今卢沟桥抽分客商木植板料,每五抽一,似乎太重。小民驮载石灰、煤砟、柴草等项货卖,一概抽分,纷纭骚扰,殆非美事。伏愿查照原定则例,量减一半,其余一切免税。”命所司议处以闻。据此可知,卢沟桥抽分局要对煤炭抽分,抽分比例当是1/5。除抽分比例过高外,还存在着重复征收的问题。当时煤炭入城,基本上都要经过卢沟桥,但在卢沟桥抽分后,其他抽分局往往再次抽取。嘉靖十年,世宗下令:“煤炭已经芦沟抽分者,通积等局不许重征。”十四年,又“令煤炭每十分取其一”,将税率降低了一半。二十四年,又令免除煤炭抽分。世宗采取的这些措施,对于北京民生是有一定助益的。

明代除斋堂水和炭窑外,何时在其他地方增设了官窑,未见明确记载,但到万历初期,官窑已为数不少,据《万历会计录》记载,乾清宫在房山县拥有煤窑70余座。万历中期,帑藏空虚,于是神宗也利用皇权大肆敛财,把权力经济发挥得淋漓尽致。万历二十四年开始,神宗向外广派矿监税使。大概由于煤炭与京城民生关系甚大,神宗有所顾忌,当南城兵马、皇亲梁桂奏请广采煤利以助大工时,神宗下旨予以申斥:“煤乃民间日用之需,若官督开取,必致价值倍增,京城家户怨嗟,何以安生?梁桂托言济工,计图霸占专夺,姑且不究。”但随着各地矿税监不断进呈金银,神宗的贪心日益炽烈,京西煤窑最终未能逃脱魔爪。万历三十年十月,内官监监官王朝题称:“监属马鞍山黄树园煤窑,久闭未开,本山居民马用力等,情愿自备工本,取炭供用”,并言可以“每年变价五千两,年终解进”。神宗立即下旨:“准开取以济工用。如有附近势豪侵霸违抗的,着指名参处究问。”并任命王朝为“督理煤窑内官监佥书”,俗称“西山煤监”。不久,王朝向内库进献白银三千两,神宗进一步授予其军政权力:“以后府卫首领、州县佐贰以下,都兵千把总等官,听你责委,如有疏虞,必罪不宥。”

王朝奏请的开窑地点,本来只有“内官监马鞍山黄树园地方官窑一处”,且声称“自用工本做窑”,但王朝却“蔓将西山一带概行征扰”,“行牌宛平、良、涿等州县,拘集里老、总小甲等,将远近窑口,各取四至,造册开报”,甚至“插木牌,据见成民窑,一概吞霸”,甚至“拿人挪树,石打箭射,淫奸妇女,席卷家资,所带皆京营选锋,公行劫掠,家户受害”。窑民不堪苛索残虐,于万历三十一年正月相率进京请愿,“长安门外,满路拥塞多人,皆黧面短衣,不知其数,呼冤彻天,持揭叩地”。同时,还有部分“窑户率众大变山口,截住煤驼,不放行走”。王朝一面行令宛平等县,要求派遣巡捕员役带兵前来保护自己,遣散拦截煤驼的窑民,一面恶人先告状,奏言“豪恶黄大京、王守宽、杨拐子、许近槐私开窑口,欺隐窑课,率领土棍殴打差役,阻挠违法等情”,神宗令将黄大京等逮捕究问。

内阁辅臣见事情危急,遂上疏言:“煤利至微,煤户至苦,而其人又至多,皆无赖之徒,穷困之辈。今一旦乱之至此,岂非言利者拥[壅]蔽圣聪,搜浚[朘]太细,不顾叵测之虞乎!此辈尚未知厂卫拿解之旨,辄已纷然究迫,若闻拿解,则其无聊激变之情,又当何如!”疏中还分析了处理不当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若一生心,京师必无宁居,四散流劫,三辅必无宁居。但只弃业而逃,无煤入城,京师千万人家,息烟绝炊,饥寒交迫,群起为乱者,亦不知多少,况加之以此辈乎?患在目睫,不待久远矣!”他们请求皇帝召回王朝,停止煤税,将黄大京等人放释复业。给事中白谕等也上疏弹劾王朝,神宗一概留中不报。奉命清点西山窑口的内官监太监陈永寿,亦奏请撤回煤监,神宗才“令王朝回监应役,其原管窑座,照上林苑监事例,征税解监进用”。

陈永寿奏请撤回煤监,是为了尽快平息事端,而并非要放弃西山煤利,所以同时建议“仍令民窑三则征收”,并奏称“会议已定,行委县官照数催征”。神宗当然允准。顺天府尹许弘纲上疏力争曰:“查勘官窑,仅一二座,其余尽属民窑。并未会议,何忍横征?乞撤永寿,而并罢其法,信明旨而免及其余。”给事中白谕、工部尚书姚继可、顺天巡抚刘四科也纷纷上疏,力言“官窑宜封闭,民窑不可征”。对于这些官员的正义呼声,神宗一概置之不理。万历三十二年,“西山煤户百十成群,哀泣于长安门外,口称窑口尽为水所淹没,入地深二三里,无力陶挖,生意已绝,本县监追煤课,从何而出,叩天乞怜”,阁臣建议“量免课银二三个月,少苏其困”,神宗批准“水占窑口,免征课银二三个月”。户部尚书赵世卿疏言“税不少宽且煤自稀,而税自重,税愈重而煤愈稀,逐日价腾,较前三倍”,建议停止征收煤税,未允。到了次年,因矿税监在全国引发多起民变,连年出现异常天象,神宗才勉强下旨停止开矿。是年底,陈永寿进交秋冬二季煤课银3600余两,神宗谕曰:“昨已有旨停矿调税。念畿辅煤窑,系小民日用营生,除官窑煤炭,照旧内监开取供用,其余民窑税课,尽行停免,以昭朝廷优恤根本地方德意。”民窑税课虽免,但官窑依然开取,不免仍要骚扰害民。

此外,矿税大兴后,原已除免的煤炭过路税,也被税监擅自恢复,而且较前大为提高,加重了京城百姓的负担。万历三十一年,顺天府尹许弘纲指出:“先年煤进九门,每驼不过钱二文,今沿途抽税,费至十二文矣;先年街坊买煤,每百斤不过银九分,今煤价腾踊,渐至二钱上下矣。”万历三十七年,宛平知县刘曰淑疏言“宛民获卫神京,富户不可以商累,商人不可以税困”,谓“煤灰炭草诸税,取之不遗毫发”,请求“芦沟税务,力行蠲罢”,不报。万历四十二年,户科给事中姚宗文等疏论通湾税监张烨:“芦沟桥近京四十里,灰煤炭草,何零星如之。桥有税,口有税,门有税,何重叠如之。烨乃用祖制为名,妄渎宸听。夫《会典》所载,隆庆四年题准:‘驮运木柴炭草,俱免抽税。’烨何引称于皇上之前?烨之用意毒,为计巧,乞即赐撤回。”亦不报。

直到神宗去世,朝廷政策才出现较大转变。万历四十八年,熹宗即位诏宣布:“西山一带煤税,曾经奉旨撤税监,尚留黄树园、辘轳港、镜儿窑等窑,因委石厂代进煤炭,因而假借骚扰地方者,尽行撤免。原用煤炭无多,管官另行设处,毋得仍前私税,以扰贫民。”天启六年,因鼎建宫殿缺乏经费,御史田景新言:“芦沟桥竹木额供外,宜查祖制,原有五口子煤税,每岁解银万两。”熹宗谕令“其芦沟等五处煤税,准免征”。不久又传谕顺天府:“近京煤米担负与商客往来,已有明旨,不许抽税。今闻通州仍榜示收征,该府即作速禁止,不得朦胧故违,致扰商民。”

官窑的裁撤和煤税的蠲免,对于西山煤业发展和京城百姓生活,原本应当是有些益处的。但由于京城权贵恃势垄断煤炭销售,甚至利用东北战事吃紧、京城形势不稳之机“居积市利”,使煤炭的贩运者和购买者皆大受其害。这是“权力经济”体制下必然出现的现象,也是当时无法解决的社会痼疾。

本文选自高寿仙《从禁地到利薮:权力经济下的明代西山煤炭开采》,《社会科学辑刊》2011年第6期(总第197期),第197—203页。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全部脚注与参考文献,调整了部分文段的标点符号,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