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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无坝之坝

都说中国有两大古代工程:万里长城,与都江堰。长城满身烽火,是石头写就的战争史;都江堰泡在水里,一泡就是两千两百多年。一个在山上对峙,一个在水中和解——前者砌墙,后者拆墙。

确切地说,都江堰从没有造过一堵墙。它宏大,却不在一堵墙的宏大;它是把水引过来,而不是挡回去。在人类与河流的角力史上,这几乎是一个孤例。

站在鱼嘴分水处,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以柔克刚"。岷江从雪山奔来,裹挟着泥沙与脾气,到了这里却被人不动声色地劝开。那道状如鱼嘴的石埂并不高,只是在江心探了一下头,急流便顺着它的嘴角分开:外江走水,内江灌田。枯水期,六成水偏偏流入内江,抱紧成都平原;洪水期,六成水又自动转向外江,把多余的身段甩给下游。没有一扇闸门,没有一块铁,只是把江心的一片石头削得圆润些,水就自己愿意听它的。

鱼嘴不是墙,是舌头。水从舌头上滑过,觉得舒服,便服了管。

飞沙堰却像一条会呼吸的堤。它不高,矮矮卧着,任内江的水漫过。但偏偏是这道矮堰,把混在清水里的泥沙、卵石、甚至巨岩,一层层颠出去,甩回外江。洪峰来时,水漫过堰顶,把多余的部分还给岷江;平日里它露着石头脊背,像一头休憩的老牛。两千多年,它就这样一遍遍地喘气,把泥沙当成多余的痰,咳出去。

宝瓶口则是都江堰最窄的门。李冰率人用火烧水浇,在玉垒山上硬生生凿出一道二十米宽的口子。水一进这道口,便收起了野性,驯顺地分流进成都平原的每一条渠沟,把千万亩良田喂得透亮。

我曾站在宝瓶口,看水成股涌过。那水近了看是浑的,但我知道,它流到成都的田里时,会是清的。泥沙被滤在飞沙堰,怒气被分在鱼嘴,水千万里奔来,在这里卸下了所有多余的,才肯温柔。

没有坝的都江堰,恰恰最懂得水。李冰心里清楚:水是不能拦的。你拦它,它便积聚,积聚到某一天以决堤的形式报复。你只有顺着它,给它出路,给它台阶,它才肯分一点力气出来,替人耕田。

所以都江堰的"撤",是一种巨大的"守"。它退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鱼嘴、飞沙堰、宝瓶口三个极简的笔触,与水商量。水同意了,便天下太平了两千两百年。

两千多年的时间里,秦王朝灭了,汉宫也只剩下瓦当;各朝各代的城墙修了又拆,拆了又修。唯有都江堰,没有纪念碑,也不在山的顶上,它只是一直在分水,一直在喘气,一直在让水把自己的身体磨得越来越圆。它没有不朽的欲望,却因此不朽。

鱼嘴的尖上还站着几只白鹭,江水从它们脚下无声地让开。我忽然觉得,伟大不是征服了什么,而是让什么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水知道答案。两千多年前,李冰问水;水用两千多年的温顺回答了他。如今,都江堰还在教书——教给每一个来看的人:天下的道理,不在筑,而在疏;不在堵,而在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