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中央谷地,弗雷斯诺往南,大片农田中间立着一排灰白色的混凝土高架桥,桥墩一个挨一个,桥面也铺了一段,顺着笔直的方向往远处延伸。
航拍镜头拉远你会发现一件有点荒诞的事:桥的两头都没接上,桥下没有钢轨,周围是果园、灌溉渠和偶尔经过的货运铁路,桥上没有、也从来没有跑过一列火车。
这是美国现在最大的在建基建项目,加州高铁。它2008年经全州选民公投批准,当时给选民算的账是总投资大约330亿美元,2020年前后通车,跑旧金山到洛杉矶。那一年投票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十八年过去,钱花了一百五十多亿美元,最先动工的中央谷地段,桥墩、桥梁、路基立起来不少,钢轨一寸没铺。
按加州高铁管理局自己公布的商业计划,光是一期旧金山到洛杉矶这段,最新的成本估算已经到1260亿到1280亿美元,最悲观的测算冲到2310亿,是当年330亿的将近四倍甚至七倍。
通车时间,从白纸黑字写进法案的2020年,先推到2030年,再推到初始运营段2033年前后,一期全线完工排到了2038、2039年,外头媒体按最不顺的口径算,全线跑起来得2040年以后。立项那年出生的孩子,到时候都三十多岁了。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美国没钱、或者制造业空心化不会修东西了。这两条其实都站不太住。加州是全美经济体量最大的州之一,GDP单拎出来能排进世界前列,修条铁路的钱不是掏不出来;真论工程能力,美国的工程机械、设计院、建筑公司也都还在。
它真正矛盾的地方,在另一头。
这条线要从北到南穿过加州几十个县市,沿线每一方手里几乎都捏着一个踩刹车的机会。
先说征地,铁路是条带,得从无数私人农场、牧场、镇子边上划过去,地是私人的,价钱谈不拢人家不签字,那就法院见,一块地一个官司,一个官司能拖一两年。
再说环境审查,线路要过河、过湿地、过某种动物的栖息地,每一段都得做环评,环评没过不许动工,一个河谷的评估反复补充材料又是好几年。
沿线的市县也不是一条心,有的城市盼着车站落在自己这儿拉动地价,有的社区怕噪声、怕拆迁、怕施工堵路,逼着管理局改线,线一改,前面的勘测设计又得重来。
联邦和州这两层还经常不是一个党当家,奥巴马时期拨下去的启动资金,换了总统换了态度,联邦政府一度要把几十亿美元拨款收回去,加州一气之下告上法庭,后来又撤诉,转头去找私人投资。
这里头没有哪一方是纯粹在胡搅蛮缠。农场主护自己的地,环保组织盯生态,居民怕家门口遭殃,在野党盯执政党的钱袋子,单拎出来都有它的道理。可这些道理一层叠一层,叠出来的结果就是十八年。
当然了,其实这种事情,换在西方很多国家,都一个样子。
凡是跨好几个地区的大工程,高铁也好、跨区的电网也好、远距离调水也好,它的好处是摊得特别散的,摊到几十年后千千万万人头上,每个人分到的那点好处还不显眼;可它的代价是砸在眼前的,砸在沿线那一小撮人身上,先被占地的、先看家门口架桥的、先忍受十年工地的,就是具体的那么些人。
一桌子人凑份子请一桌所有人都能吃上的饭,菜是大家的,可头一个掏钱的人总觉得自己亏,人人都想等隔壁先掏,这事就很难痛痛快快起头。
德国要搞能源转型,北部北海、波罗的海海边风电多,南部巴伐利亚、巴登-符腾堡是工业重镇、用电大户,电得从北往南送,于是规划了SuedLink这条南北高压输电大通道,全长也就七八百公里。按最初的设计架架空铁塔,本来是几年的活儿。
结果沿线农民和居民不干,不愿意一排巨型铁塔从自家田地和村口横过去,南部巴伐利亚那边闹得最凶,2015年前后政府松了口,拍板主要线路改成埋地下电缆。这一改,前面的规划设计基本推倒重来,地下电缆比架空线贵得多,四条南北大线的造价滚到上百亿欧元,光是改地下就多掏几十亿,整个电网扩建比预期明显晚了几年,SuedLink要到2028年才有望投运,沿途牵扯到大约两万块地块的权属变更。
德国比加州富、比美国国土小、政府办事的口碑在欧洲也是出了名的细致,照样被沿线一寸寸拖住。这就把话说回来了,卡住这类工程的,很多时候真不是技术,也不是钱包。
那为什么有的地方就能把这种事在十几二十年的尺度上推下去。我们就事论事讲事实。
中国这些年干的西电东送特高压、南水北调、还有四万公里量级的高铁网,同样要跨十几个省,同样得从无数人的承包地、村庄边上经过,同样是好处在几十年后、代价在眼前。
这种工程能往前推,靠的是在全国一个盘子里算账,靠财政转移支付和更高一层的统筹,把“谁先吃亏”这件事在更大范围里找平——这条线从你这块地里过、这座桥落在你这个县,别处发的电、别的项目带起来的税、全国路网给你接进来的机会,会换个方式补回来。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矛盾、没有代价,征地拆迁的摩擦、安置的成本一样不少,只是它始终有一个能拍板、也能负责找平的层级在那儿,工程不会因为某一个村、某一个县说不就整体停摆十几年。
把美国、德国、中国这几摊摆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个挺朴素的规律,跟姓什么制度关系没那么大,跟现代社会的阶段有关系。
越往后发展,这种“收益由全民在几十年里慢慢共享、成本却要局部在当下先扛下来”的工程只会越多,特高压、高铁、调水、新能源大基地、跨流域的管道,全是这个路数。
一个社会能不能把这种事办成,归根到底看两样:到底有多少只手能随时按下暂停键,以及有没有一层人愿意、也有能力把这本账算到二三十年以后,替那个时候还没出生、还没投票的乘客和用户,先把钱和骂名都担下来。
桥墩好浇,让所有人同时松手、让一辆车真正开上桥,才是最难浇的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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