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美国总统,想修条高铁、想搞个十年起步的大工程,往往是口号喊得响,真到掏钱就卡壳。
可九十多年前,有个双腿站不起来、得靠轮椅和支架移动的总统,在短短几年里,把养老金、银行存款保险、股市监管、几十万项公共工程一口气全推了下去。
这个人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他到底是怎么办成的,更要紧的是,后来的总统为什么照着学都学不来。
先看看他接手的是个什么烂摊子。1933年罗斯福上台的时候,美国正趴在大萧条的谷底,1929年华尔街崩盘之后几年里,上万家银行倒闭,老百姓存进去的钱说没就没。
失业率最高的时候四个人里就有一个没活干,街角到处是排队领面包和找工作的人。
就是在这么个底子上,他从1933年开始,一项一项往外推。
银行这边,1933年通过银行法,搞出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也就是今天美国人存钱都见过的FDIC,银行再倒,储户一定额度内的钱有国家兜底,不用再跟着银行一起跳楼。
股市这边,1934年成立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专门管信息披露和内幕操纵,1929年那种没人管、庄家随便炒、最后把全民套在山顶的玩法被限制。
1935年8月,他签下《社会保障法》,老人有养老金,失业有救济,这套社安体系一直发到今天的退休美国人手里。
他还盯着最穷的地方下狠手。田纳西河流域横跨好几个南方州,年年发洪水,疟疾横行,是当时全美国最穷的一片,很多农户家里连电都没通。
1933年专门成立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修大坝、治洪水、建电站、通航道,诺里斯大坝1936年建成,是早期最重要的水坝之一。
与此同时他搞以工代赈,民间资源保护队雇了几百万年轻人大大小小种树、修路、护林,工程振兴局更是把大批失业工人组织起来修公路、桥梁、邮局、学校、公园,全国留下的工程项目以几十万计。他不是直接发钱养着,是让你靠干活把工资挣回去,顺带把国家缺的基础设施补上。
今天美国人往银行里存钱,那层保险是1933年钉下的;退休去领社安金,账户是1935年开的;买卖股票有证监会盯着,是1934年立的规矩;田纳西流域那些大坝发的电、拦的洪水,到现在还在运转。一个九十多年前的总统留下的家底,一代代美国人吃到了今天。
那他推这些的时候顺吗,一点都不顺。
华尔街的大银行家、大商人恨他恨得牙痒,骂他是自己那个富豪阶级的叛徒,觉得他动了自由市场的祖制。
最高法院也不站他这边,1935年一度判他主推的工业复兴法违宪,等于当头一棒,他只能换个名目、换个法律外壳重新再来。
顶着这么大的阻力他还能推得动,靠的当然不只是个人意志,这里头有个后来怎么都复制不了的东西。
1929年的崩盘连着几年的大萧条,是把旧的那条路彻底走死了。
银行成片倒、企业成片垮、失业的人挤满街角,再不改,翻桌子的就不是选票而是别的了。
那种局面下,不管是富豪、议员还是普通选民,心里都清楚老路回不去,再僵着大家一起完。危机就这么把平时死活谈不拢的一帮人,短暂地摁到了同一条船上,让渡出平时绝不肯让的东西。
罗斯福是赶上、也抓住了这扇几十年才开一回的窗,趁它关上之前,把想办的事一桩桩钉死成法律、钉成大坝、钉成机构。等危机缓过来、窗户重新关上,这些东西已经长在那儿,想拆都拆不动了。
说到这儿,后头那个问题才浮上来。
治一时容易,是因为危机替你把反对声暂时摁住了;难的是太平年月,外头没着火,还肯不肯为十几二十年后才见效的事,现在就掏钱、现在就得罪人。把美国总统一届届面对的账本摊开,你会发现日常的回报结构,本来就不鼓励人干长线的事。
搞实体、搞基建、搞基础研究,钱是当下真金白银砸下去,桥要十几年才通车,一个产业要二十年才长得出来,到那时候签字的总统早回乡下写回忆录了,落好的是后任。而且实体的东西落在地上就有方位,厂建在哪个州、铁路从哪个县过、不从哪个县过,立刻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各州议员为自己选区那一亩三分地能在国会吵上几年。
反过来,放水、托股市、把金融账面做漂亮,指数当天晚上就往上跳,选民看得到,华尔街的捐款人更看得到,全落在自己任期里,是实打实的政绩。
更要命的是这两块事,凑齐人谈拢的难度完全不一样。实体那块,你得说服五十个州、无数县市、工会、农场主、环保团体,人多嘴杂。金融这块,利益高度集中在纽约那几条街,几家大银行、大基金、加上居中牵头的美联储,坐一屋子人就能把事谈成,推动起来快得多。
这就好比一家公司,啃核心技术要十年才回本,回购股票下个季度报表立刻好看,而CEO一任也就干那么几年,你说他的手会不自觉往哪儿伸。
这不是哪一任总统天生懒、天生短视,是桌面上摆着的回报,就这么一笔笔算给他看的。
于是年复一年,长线的、吃力不讨好的事能拖就拖,当期见效的事抢着干。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隔上几年就给本国的基础设施打一次分,桥梁、大坝、水管、电网一项项过,这么多年总评一直在及格线上下打转。大量桥梁的桥龄比天天从上面开过车的人还老,有些大坝年纪大到能当读者的爷爷。
反倒是罗斯福当年趁危机窗口一次性立住的社保、存款保险这些老本,因为钉得够死,后人想动都难,也就这么一直吃了快一百年。
一个国家能不能持续为下一代种树,靠的不是隔几十年撞大运再等来一个罗斯福,那种人本来就是被危机窗口逼出来的。靠的是太平日子里,干长线的事能不能也拿到回报、干短期套现的事会不会被什么东西摁住。
非要等大火烧到眉毛才换水管,代价是一整代人的大萧条;能在太阳正好的时候就爬上屋顶补漏,才是真本事,可偏偏太阳好的时候,没几个人愿意为看不见的雨先掏钱。
窗口总会关,老本也总有吃完的那天。一个国家真正的难处,从来不是危机来了会不会改,是天还没塌的时候,有没有人肯为二十年后先把账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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