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可以在20秒内生成一首华尔兹,但作曲家姚晨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香港管弦乐团委约创作的一曲时长仅五分钟的《团团转》。

“每个音符都是自己写出来的。写得有点‘自怜’,有点‘自我感动’。”说起这样的创作历程,姚晨对第一财经感叹,在技术狂飙的时代,还能有这样的委约,还能这样深思熟虑地缓慢创作,一个一个音符写下来,是弥足珍贵的人类情感表达。

9月9日与9月12日,香港管弦乐团(下称港乐)将在驻团指挥廖国敏的带领下,携肖邦国际钢琴大赛金奖得主钢琴家陆逸轩,在香港与成都演出。姚晨的《团团转》将为两场音乐会拉开序幕,完成世界首演。

之后,这部以中国熊猫为主题灵感的作品,将伴随港乐11月的欧洲巡演,去往赫尔辛基、维也纳、慕尼黑、柏林、汉堡等城市。对一位当代严肃音乐作曲家而言,一部新作能由亚洲顶尖乐团演出,并迅速带往世界各地巡演,其密度是罕见的。这种模式,被港乐副行政总裁任小珑称为“三级跳”式首演安排。

在任小珑眼里,近年来备受瞩目的姚晨,是一位兼具国际视野与中国文化情怀的作曲家,始终以独特的古今与中西交汇的视野去探索当代音乐。《团团转》的意象超越了单纯的熊猫形态描摹,升华为一幅跨越时空的文化记忆织锦。用作曲家自己的话来说,“不仅是对大熊猫的生动致敬,更是一场跨越大洲与世纪的音乐奇趣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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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文化记忆的声音万花筒

《团团转》的委约条件很具体,为港乐的中国及欧洲巡演写一首开场曲。

历史悠久的港乐在2019年获评《留声机》年度管弦乐团大奖,乐团迎来新任音乐总监、00后芬兰指挥家贝托祺(Tarmo Peltokoski),也开启令人期待的巡演。贝托祺喜爱熊猫,遂提议委约一部熊猫主题作品。

姚晨接下任务,构思了三个月。港乐的欧洲巡演曲目单上,上半场是圣桑的《动物狂欢节》,下半场是瓦格纳《尼伯龙根指环》的管弦乐改编版。动物性与神话性,构成了整场音乐会的底色。他想,熊猫也是巨型动物,何不把熊猫与瓦格纳音乐中著名的巨人动机联系起来?

《尼伯龙根的指环》全剧近百个主导动机体系中,巨人动机辨识度极高,铜管声部演奏出沉稳、庞大的听觉感受,呈现巨人的憨直与蛮力。姚晨则设计了一个大熊猫动机,与巨人动机遥相呼应。曲目开头,他用极高音区的短笛、长笛,跟极低音区的贝斯、大提琴同时发声,制造熊猫“可爱又巨大”的反差感。在有快有慢的三拍子中,制造出一种活泼动态的华尔兹律动。作品的英文名是《Waltz of the Rolling Giants》,意为一个滚动着的“巨人”华尔兹。

生于广东的姚晨,于西北长大,中学才回广东。属于广东的童年记忆虽然模糊,但他喜欢庙宇、妈祖的民俗味道,也试图从粤语语境去探究文化内涵,“‘团团转’本身在粤语里就有,描述的是小孩端午节围成圆圈玩耍、转动风车的欢乐场景,充满童趣和岭南文化特色。”

“熊猫是四川的,我把四川山歌的素材拿过来,变形整合进去。港乐是国际巡演,得体现粤港风情之中既有繁忙的现代都市感,也有庙宇、戏曲等民俗传统,我又想到了一段广东民间小调。”于是,在五分钟的《团团转》里,他将四川少数民族山歌《石柱啰儿调》、粤曲小调《四不正》的印记,融进奥地利典型的华尔兹舞曲韵律之中。熊猫滚爬慵懒的音乐形态,与管弦乐丰富立体的层次感融合,变成一曲充满文化记忆的声音万花筒。

曲子里的打击乐,他用了雨棍,棍芯里跑动着小珠子,摇起来像风吹竹林,像四川的雨。这种杂糅,是典型的姚晨式写法。

跨文化创作

姚晨长期与世界顶级音乐团体和音乐家合作,作品不仅被世界各地交响乐团演奏,在各地音乐节上演,也不断接受著名演奏家、歌唱家和乐团的委约进行创作。

“总有人问,委约创作的自由度多大?委约既是边界,也是方向。往往因为有了一个框架,你才知道怎么在框架里思考,再不断突破、往外拓展。”在他看来,预设条件不是束缚,而是催化剂,具体怎么操作,充满了选择。题目怎么解读、材料怎么拼、素材怎么用,全是选择,“在做选择的过程里,自己的风格就出来了。”

这种思考,源于他漫长的跨文化跋涉。1976年出生的姚晨,在中央音乐学院接受了严格的作曲训练,又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获作曲哲学博士学位。博士毕业后,他曾先后执教于美国芝加哥大学音乐系、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音乐学院、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音乐学院以及中国苏州大学音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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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留学和任教的经历,让他站在一个更远的视角,反观自己的母体文化,“没进另一种文化语境时,你很难明白原先的文化是怎么样的。戏曲天天听也不会思考为什么是这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出国后,走得远了,会想‘我是谁、我的文化身份是什么、以前在什么环境、现在跟它什么关系’。”

这种客观距离,不知不觉渗进创作。他的作品有一种疏离感,带着淡淡的忧郁,多跟乡愁、客居、文化差异的缝隙有关。

“跨文化艺术创作于我而言,既是一种思维方式,也是一种实践路径。”他曾说,这并非刻意追求而来,而是在学习作曲的过程中逐渐积淀、潜移默化形成。他一边研习西方作曲技法,一边持续反思自身文化身份的建构。

过去十几年,他擅长写忧郁、抒情、思考性的音乐作品。他的三重奏作品《沧浪,沧浪…》为长笛、中提琴和古筝而作,剧场作品《琵琶弹戏:西厢三折》将昆曲融入创作,《劝君更尽一杯酒》将诗歌意象解构为音乐技法。代表性的乐队作品《诗两首》《造园》《远渡》,则从古诗词、园林、古琴里找灵感。外界将姚晨评价为“文人主义作曲家”,用西方音乐框架构建这个时代的中国文人理想。

对姚晨来说,古曲素材如同历史瓦片。他形容自己是“用旧瓦造新屋”,把中国传统文化嵌套进当代性表述的架构里,这是一种具有后现代主义的创作态度。

2024年,他受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委约创作《秋怀》,以四首中国经典古词为素材,勾勒出“秋”在时空维度上辽阔深刻的精神意象。

“古人看到落叶枯萎凋零,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与时间变迁,也想到轮回和下一次生命爆发。这种联想让人沉淀,不是情绪上的忧郁,英文我都不叫它sad或sorrow。这是一种人生思考,是智识上的表达需求。”姚晨说,他常常通过古代文学文本、诗歌和传统绘画激发自己的创作,“如何让作品‘有意义’是我最关注的。遇到感兴趣的文化,就多钻一点,多方面滋养自己,也多留点可能性给自己。”

他喜欢唐代诗人王维,“他既有精神层面的超脱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又始终投入于世俗生活、热爱艺术并珍视人间情感。”他也欣赏心理学家荣格,《红书》于他而言是探索灵魂的启示录。

他认为,一个人的风格不应成为限制,也不可一直复制。这次写《团团转》,他笑称进入了欢快的“动物时期”。活泼、律动感强的作品,与他以往蔓延的、延展呼吸的东西截然不同。

每次新作完成的排练,是他最紧张的时刻。

“在排练现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你等回答。那时候,作曲家是非常脆弱、矛盾的,就像赤身裸体,恨不得钻地缝。”他坦言,有时分不清是演奏没演好,还是自己写作问题。艺术问题并不是非黑即白,一个疑问往往有三四种回答,他能不能当场给出最直接的一个答案,也可能是作曲家暴露弱点、暴露犹豫的时刻。

现在,他学会了不急于下判断或是给答案,而是让乐团和演奏家给他建议,“他们比我在乐器上经验多,反而给我启发。把自尊放下来,我学到更多,作品才是最大获益者。”他有一种谦逊,作品并非他一个人的,也是指挥家、演奏家的,是乐团和机构的。

用真诚抵抗焦虑

从美国到中国,姚晨既是作曲家,也是音乐教育者。身为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作曲教研室主任,他所面对的是一代焦虑的学生。

“他们很焦虑,”姚晨说,在他读书的年代,几乎没遭遇过这种具体的焦虑,“现在的孩子,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大,焦虑来自这个社会对成功的渴望。他们害怕找不到工作,也要面对竞争和求生压力。”

在当代作曲家中,几乎没参加过任何业内赛事的姚晨是一个特例。2006年,马友友丝绸之路乐团的琵琶演奏家杨惟与低音提琴演奏家张达寻联合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邀请姚晨创作一首二重奏作品《骏》,为他的中西融合创作生涯开启新门。自那以后,他与不同的音乐家合作,通过作品被认知。

但现在的艺术行业,总盼着获奖的天才登场,越年轻越好。创作者很容易进入短视的焦虑,要参赛,要拿奖,要尽可能快出结果。

姚晨从小不喜欢比赛,“凭什么一个作品要被五六个评委定好坏呢?”

作为作曲系教授,他给学生提出的建议就两点:第一要真诚,第二要不断反思。不真诚就是讨巧。尤其在一个偏向于功利的社会,如果艺术创作是奔着比赛的结果、奔着从众的心态,会忽视自己想表达什么。

他自己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大学时,他满脑子都是作曲的技术流,后来意识到,一个作品能打动人,首先是作曲家得在创作中找到意义,这种意义可以是对生活的反思,也可以是对灵魂的救赎。

创作对姚晨来说,是一种自我净化,也是能量和情绪的出口。他自称是个悲观的浪漫主义者,但生活态度积极,“一旦在写作状态,你必须进入另一个世界,哪怕你渴望社交、渴望离开房间,想缓解创作时的焦虑感,但都得把自己拉回来,跟外界角力。直到真正写完的那一刻,才会觉得这段时间值得。”

回看自己十几年来的诸多作品,他觉得,那些代表了自己某个人生阶段的心境。“这些作品都是用真诚去完成的,记录了当时的思考。我拿到任何项目,不管自发还是委约,我一定把自己变成精神上的甲方,必须确定这东西将来是我的一部分,才不后悔。”

面对AI冲击,姚晨并不会回避,他也会每天使用AI,把它当作思考助力的工具。

他认为,AI解决的是理性层面的事,逻辑、整理、归纳、数据,“但它解决不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我写下的每个音都充满情感,都是跟未来合作者的对话,是人类的互动和情感表达。”

有一次音乐会结束,主持人介绍作曲家,观众席里的姚晨在掌声中起立,身旁一位阿姨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还能有活着的作曲家。“大众对严肃音乐作曲家有种神秘滤镜,要么神化,要么觉得都已经不在世了。”

姚晨经常自我审视与反思,他认为,任何阶段的创作,都要回归自己的本真,不对未来做创作限制。他始终忠于自己当下的感受和思考,“像一条河流般自然流淌,保持开放,拥抱所有偶然的、未知的、灵光一现的可能。”这种充满未知的流动状态,才是AI时代作曲家所能保有的真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