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如果把一个国家比作一个人，那么决定他能走多远的，未必是眼睛看到了什么，而是大脑相信了什么。
读完外交家孙崎享的《日本的“情报”与外交》（PHP研究所出版，2013年1月新版）后，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这本书的作者孙崎享，不是学者，也不是记者，而是原日本外务省国际情报局局长。他先后担任驻伊朗大使、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长期从事情报分析工作，与美国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六处等机构都有过接触。因此，我把他称为“外交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既是一本情报论，也是一本日本外交决策的反思录。
许多人以为情报工作就是搜集秘密消息，或者像电影里那样追踪、监听、策反。但孙崎享开篇就指出，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有没有信息，而在于如何判断信息。
他特别强调一个概念：情报不是消息。新闻报道、公开资料、外交电报，都只是信息。只有经过分析、判断、筛选之后，能够为政策服务的内容，才是真正的情报。也正因为如此，一个国家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是不知道事实，而是不愿意接受事实。
书中最尖锐的一刀，砍向了日本外交决策中的一种习惯。孙崎享认为，日本长期存在一种倾向：先形成政策结论，再去寻找支持结论的信息。表面上是在分析情报，实际上是在为既定立场寻找证据。这种现象，日本人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词来形容——“空气”。
所谓“空气”，就是大家都这样想，于是自己也这样想；大家都朝这个方向走，于是自己也跟着走。逻辑让位于氛围，事实让位于共识。书腰上的一句话极其醒目：“政策决定中，逻辑往往输给空气。”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观察日本社会的一个感受。许多时候，日本组织的问题不在于缺乏人才，而在于过于重视组织内部的和谐。不同意见很容易被视为“不合群”，久而久之，大家便倾向于说安全的话，而不是说正确的话。
孙崎享举出的例子几乎贯穿战后日本外交史。尼克松访华前，日本没有作出准确判断；石油危机来临前，日本没有充分准备；伊朗革命爆发前，日本没有及时认识到局势变化；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之前，日本同样反应迟缓。
他不断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重大国际变化总是发生以后，日本才开始讨论它？他的答案是，情报分析失去了独立性。
在书中，孙崎享特别区分了“信息”和“情报”，同时又提出另一个更重要的概念——“战略判断”。他认为，真正的情报工作不是被动地阅读新闻，而是主动思考未来可能出现什么情况，并提前准备应对方案。他想说，情报不是解释昨天，而是预判明天。
这一点，在新版序言中体现得尤其鲜明。2010年中日撞船事件发生后，日本国内围绕钓鱼岛（日本称尖阁诸岛）问题出现激烈争论。孙崎享却提出了一个与主流舆论不同的观点：不要用愿望代替现实，不要因为希望中国衰落，就认定中国一定会衰落。
书中有一段分析颇为大胆。他认为，许多日本人下意识地把今天的中国与当年的日本相比较，期待中国重复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后的道路。但这种推测缺乏事实依据。无论是经济规模、军费增长还是国际影响力，中国都已经不是过去人们想象中的中国。
因此，他警告说，如果战略建立在“希望如此”而不是“事实如此”的基础上，那么政策迟早会出现偏差。
看到这里，我坚信这本书讨论的不仅仅是外交。它讨论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无知，而是把自己的愿望误认为现实；国家最危险的时刻，也往往不是信息不足，而是拒绝面对不喜欢的信息。
孙崎享在书末特别谈到美国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六处和联邦调查局的区别，也谈到日本情报体系建设的不足。但在我看来，全书最值得记住的并不是这些机构名称。而是他留下的一句提醒：“情报判断必须建立在客观事实之上。”这句话看似平常，却异常沉重。
因为无论是国家外交、企业经营，还是个人人生，许多失败都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不愿意看见。
《日本的“情报”与外交》真正揭开的，也许不是日本情报机关的秘密，而是日本决策体系长期存在的一块软肋：当“空气”压过事实，当共识压过分析，当愿望压过现实，情报再多，也可能得出错误的结论。而一个国家最昂贵的代价，往往正是从这样的误判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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