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洪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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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将近,与师兄弟谈起我们共同的导师,众人各有所念;思来想去,纵然才微力屈,还是决定落笔为文,把平日相处聆教的所见所感付诸笔端,记下我对先生为人治学的真切认知。

一次去烟台公干,与一家注塑企业的董事长攀谈起来。对方得知我的导师是北京化工大学的教授杨卫民,语气便突然有了变化:“杨老师啊,那可是咱们产业里做实事的人,这么多年有他参加的塑料行业会议,我都愿意去。他讲的可都是产业里的‘干货’,全是生产线上用得着的学问。把我们的难题当课题,杨老师从不做纸面文章,只解决问题!”

那一刻,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但杨老师那一番谆谆告诫仿佛又在我耳边回荡:“学问要落地。”这句话在跟他读博那几年,早就种在了我心里;此番在制造产业一线,从企业家口中听得,回忆的种子仿佛再度伴着阳光甘露、和风细雨破土而出。

杨卫民老师外表斯文儒雅,但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位拥有高标追求和刚强品质的学术“硬汉”。三十多年前,面对精密注塑机技术难题,杨老师从国外深造归来后,带领团队深入攻关,推动我国注塑装备发展。一路行来,且不说他收获的400多项专利、700余篇论文,以及国家技术发明奖、国家科技进步奖等重磅奖项,更传奇的是他曾因长期劳累诱发主动脉夹层,心脏一度停跳20分钟,只能依靠机械血泵维持脑部供血,最终靠着意志挺了过来,回到科研工作中。

杨卫民老师对自己要求严,对学生也是。他认为,搞工科尤其不要空谈,应把产业的难题当课题,“要把学生带到江河湖海里去游泳,在战场上学会打仗”。所以我们这些博士生有时会被他送出象牙塔,送到产业端,让科研不再是书本上的推演,而是步入“产研互济”的科研攻关模式。同门王修磊读博期间,经常驻扎在济宁通佳机械厂,一起攻关车用储氢罐注塑制品的科研项目;博士生陈明军在山西的煤矿企业,研究课题聚焦井下除尘,与工人们一起下到矿井,进行佩戴测试验证,为预防“尘肺病”亲力亲为。

不驰于空想,不骛于虚声。杨老师对学问的刚性要求,让同学们形成了实干、厚朴的学风。他丰富的实操经验,也让他在各类命题或宏观或微观的阐释中,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初听老师讲课,那些原本晦涩的分子链结构、聚合反应机理,经他一讲,像摊开在眼前的织物纹理,清晰又鲜活。当时便想,能把学问讲得这样透彻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对这个领域最本真的热爱。

几年朝夕相处、耳提面命,更深刻地感受到他心系产业的学术情怀。他从不是为研究而研究、因学问而学问,总想着这些知识能如何变成工厂里的生产力,看问题总带着“这东西能怎么用、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的较真。所谓“经世致用”的追求,大抵如此。

犹记得,我在写一篇文献综述时,当我拿着初稿交到他的面前,跟他汇报读了多少文献时,他说:“既要往理论深处钻,把基础研究做‘顶天’,又要往产业一线扎,让工程应用能‘立地’,你现在做人工智能垂直领域研究,不要为体现文献多而参考文献,要有自己独立的研究与见解。”那次的交流让我重新树立了对综述性论文的看法,不能困于文献多寡,贵有独立洞见。此后我拿出了更高质量的论文,更因此深刻地改变了我的思维模式和研究习惯。

先贤曾说,“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对学生要求甚严的杨老师,亦有“即之也温”的柔性一面。

杨老师治学不辞劳苦,深谙“科教兴国、人才为本”的道理。他常说,培养一个学生,就是为国家点亮一盏未来的明灯。除了尽全力为学生们争取研究机会、提升科研设备水平之外,杨老师还多次捐出自己的科研收入和奖金,为家境贫困的学生提供助学金。平时,更能体察青年科研人员的现实难处,用心托举一代代工程学子成长、成才。

他对企业的态度也非常温和,从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他以言传身教的方式阐明自己的态度——把研究做进产业里,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中国原创推向世界。实验室就应该连着生产线,学问要转化为生产力、转化为国家竞争力,这样的研究才有分量。

所以他始终关注大趋势,也解决小问题。那个终日穿梭在实验室和生产线上的身影,那个既严厉又温和的老师,在我们心中,早已是当之无愧、受人敬仰的学者大家。

把学问做在祖国大地上,把论文写在生产一线中。技术攻关,他有着凝霜为剑的刚强坚毅;为人师表,又有着春风化雨的语重心长。张弛有度,刚柔相融,这才成就了一名工程学者真正的学术视野与人生格局。

这也是新时代的大国学者当有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