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开功
我与郝玉国相交有年,深知其为人为艺之道。郝玉国籍贯江苏,早年投笔从戎,军旅生涯铸就其豪迈之气;后入上海师范大学书法专业深造,师从李宝林、张道兴、韩天衡、金伯兴等,转益多师,终成今日书、画、印之格局。读其书法篆刻,最深刻的印象莫过于“刀笔相生,率性洒脱”八个字。这既是一种技法的呈现,更是一种美学境界的表达。
以刀传笔:郝玉国篆刻的笔意观
探讨郝玉国的篆刻艺术,首先须回到“刀”与“笔”这一篆刻艺术的核心命题上来。
明代文人篆刻兴起之后,“刀法”与“笔意”的关系便成为印论的核心议题。朱简在其《印经》中首倡“笔意表现论”,强调印章须留存笔墨情趣,此论实开“刀笔相生”理论之先河。清代赵之谦更以“古印有笔犹有墨,今人但有刀与石”的名言,针砭当时篆刻界重刀轻笔的流弊,为后世确立了“刀中见笔”的审美标杆。近人邓散木在此基础上提出“刀下不可有我,意中不可无我”的辩证命题,将技法与意境的统一推向新的理论高度。
然而反观当代印坛,“篆”作为“书”的意义确实被严重淡化了,“刻”则被抽离为一种纯粹的技术语言,孤立于书法本体之外。许多印人贪图下刀刻石的爽快,一味追求凌厉刀感,丢弃了篆书文字体系与温润书法气韵,所刻印章徒具纹样,了无生机。郝玉国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临摹了大量的秦玺汉印,对马士达的印情有独钟,对齐白石、吴昌硕和韩天衡、王镛等现当代大家的印也有研习,对“印从书出”“刀法加字法”“印风即书风”等观念和实践做过深入研究。这种扎实的积累,使他得以在刀与笔的辩证关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应作如是观。
郝玉国的篆刻最动人之处,在于其对“刻”的本体语言的酣畅表达,同时又不失“篆”的书体意义所蕴含的文化元素。他不打印稿,追求单刀直入,切冲结合,刀如笔般一次完成,其印率真朴华,一任自然,似清水出芙蓉。这种创作方式看似随意,实则深植于对印学史“三次变化”的深刻领悟和对历代经典的消化吸收。
他的刀法,既有单刀直冲的凌厉,又有钝刀入石的浑朴,且奇崛开张,却又不失自家面目。他“以刀传笔”的自觉意识,使其印作既有金石铿锵的力度感,又不失笔墨流动的气韵。正如尹海龙所言:“篆刻从来不是单纯刻石头,刻刀就是铁做的毛笔,纸上运笔的轻重缓急、线条清晰,都要复刻到印石之上。”郝玉国的印作,正是这种理念的生动实践。他以其淋漓的刀法,在方寸之间挥洒性情,印面中处处可见刀锋的凌厉与笔意的流淌。其“相生”之处在于:因笔生刀,以刀显笔;刀锋所至,皆是笔意;石花崩裂,亦是心声。整体风格苍劲浑朴,生动自然,具有极高的艺术感染力和独特的个人风貌。
在章法布白上,郝玉国显示出对“简化”与“陌生化”双重原则的深刻把握。“简化”并非简单,而是“大道至简”之后的凝练。其印作删繁就简,务从简易,在疏密对比中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张力。郝玉国的印面构成,往往在极端疏密之间构建一种简洁的格式塔,使观者获得舒适的审美体验。而“陌生化”则体现为他对汉印经典的创造性转化——在汉印范式的基础上,演绎“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的现代构成理念,将古典形态赋予当代趣味,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率性洒脱:书法艺术的精神底色
郝玉国的书法,是理解其篆刻的重要参照。二者之间的血脉关联,构成了“刀笔相生”的完整图景。
纵观郝玉国的书法作品,楷、隶、行、草、篆五体皆能,尤擅行草。其书风骨法用笔,古雅瘦硬,轻重分明,清俊劲爽,让人过目不忘。他用笔轻快,追求活泼、健康、阳光的审美趣味,线条酣畅淋漓,透露出一种源自性格的洒脱气质。值得一提的是,他善用特长锋羊毫,以其柔软而求多变,又以摄墨多可连书多字而求气息不断,这显然是将篆刻刀法的某些原理反向渗透于书法创作之中。
草书杜甫《望岳》。
郝玉国书法的取法路径颇为开阔。他不甘千人一面,致力于在传统中寻找自我。明清书家的笔意、秦汉碑刻的古朴、民间艺术的诙谐,都被他熔于一炉,形成了一种兼具阳刚之气与文人趣味的独特风貌。这种“率性”并非胡涂乱抹,而是建立在对传统深入体认基础上的自由表达。他的创作主导思想十分明确:一切技术、手法、古人的经典,都是为表达需要服务的,而不是去模仿古人。这种自觉的主体意识,使其书法超越了单纯的技法层面,而成为一种精神气质的自然流露。
所谓“率性”,是摆脱了刻意雕琢的束缚,任由情感驱动笔锋;而“自然”则是笔势连贯、行气贯通,结体随形就势,毫无做作之气。
破除常规,因势赋形。他的作品在字形结构上不拘泥于方正,大量使用了草书特有的连笔、简笔和夸张变形。
刚柔并济,枯湿相宜。率性并非乱写,而是对笔墨高度控制后的“放任”。
连绵起伏,气脉通达。草书最重“气”。郝玉国作品的行气都非常顺畅,字与字之间多有牵丝映带,甚至整行如一气呵成。
郝玉国作品的“率性自然”,在驾驭了草书规律之后,借古人诗句抒发今人怀抱,笔随心走,情由境生,呈现出一种狂放而不失法度、奔放而内含清气的艺术风貌,具有很高的抒情性和审美价值。
书印之外:诗画的综合滋养
郝玉国之所以能在书法篆刻上达到“刀笔相生”的境界,与其深厚的书外功、印外功密不可分。他的国画师法徐渭、朱耷、齐白石,以纯朴的民间艺术风格与传统的文人画风相融合,形成独特的写意风格;他的诗讲究声韵,语言清新,耐人品味。诗书画所蕴藏的物象和意象,以及大自然的物象,罗于其胸,丰富了他印的生命力和表现力。
草书刘禹锡《步虚词二首·其二》。
郝玉国始终推崇作品的人文内涵,提倡重学养、厚基础,坚守传统文化的优秀理念。他对《诗经》《离骚》、唐诗宋词、诸子百家等经典著作广泛涉猎,寻幽探微,开启心智,将艺术之根扎向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的母土之中。这种文化人格的修炼,最终转化为其作品中那股不可替代的书卷气与金石味。他以刀为笔,以笔为刀,在刀笔之间寻找着技法的平衡与精神的自由;他以诗养心,以画养眼,以印养气,在诗书画印的综合修炼中抵达“率性洒脱”的境界。
(作者系书法报社原副总经理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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