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诗文之所以能够在天地间长久流传,是因为他们孤独的悲秋中,还有越出了个人境遇,独立于时代之外,令人动情动容的那一部分。
与远方AI学者聊至深夜,便飞渡时间的河川至汴梁。我想会一会欧阳修家那个“垂头而睡”的童子。他的千年长梦被AI唤醒。朗朗月下,焚香煮茶,童子和我,共用“虚拟空间”的视角,诵读《秋声赋》。
欧阳修文中的童子是客观世界的使者。欧阳修以为,童子的秋夜,便是“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这与欧阳公的大作,不在一个空间。
欧阳修的《秋声赋》写的是秋天的声音。在AI学者看来,这一空间是虚拟的,充溢于空间里的音响是欧阳先生的想象。内在的驱动是饱经风霜的作者与众不同的悲秋情怀。
“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是场景中的声音吗?是的。前四句在写秋雨,小雨声淅沥、大雨澎湃。以至于大风暴雨波浪声,风雨交加“触于物”之混合巨响。后四句在写秋声如同军队行旅待战,亦是文学家在安静的秋夜中文思的涌动。
然而,这声音或许欧阳先生听到过,出现在这里,完全是重新组合的交响。对于秋天的描写,文中出现了两个导引语。在第一个“夫”率领下,秋之状、气、声,移入他的空间。 第二个“夫”之后,秋便有了人间的意义,刑官、兵象,音乐。“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物既老而悲伤”“物过盛而当杀”,故欧阳修之秋已然离开了现实可见的场景,构筑了一个合乎他心境的精神性空间。
正如AI每一个虚拟空间,都有一个期望值,欧阳修的期望值不是数字构成,而是内心情感的哲理体现:秋日的萧条凄切,乃是极盛而衰的必然。
“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
正如AI的算法可以在虚拟空间获得结果,文人走出虚拟空间,便是落实于现实的生活。这里有不同物质在时间河流中的长度差异,亦有生命不可回头的井然次序。他明白自己在现实空间的位置,他那时53岁,青春不再,头发斑白,衰老是客观的现实。虽身居高位,多有不合政治理想处。毕竟个人的能力绝非无限,处处“不及”“不能”,何必强以“争荣”。
欧阳修晚年在秋声的寂寥中选择离开朝廷,常住颍州。他自号“六一居士”,“藏书万卷、金石遗文千卷、琴一、棋一、酒一,加一老翁”,就此著《六一诗话》。他和过往衔枚疾走的岁月和解,不知不觉中,文豪走出了个人的虚拟空间,将人生荣枯归于自然的规律之中。
听到了他真实的心跳,他获得了雄健的大境界。
然而这一境界世人并不理解,他只能一息长叹: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童子也是世上不可或缺的角色。“莫对”和“垂头而睡”,并不是一无所知,虽在欧阳公身边,两人的思想空间少有重叠处而已。如今邀请童子,以AI理科生的思路,来细读《秋声赋》,重新感受很纯粹很干净的文字。又从现代科技人的虚拟角度,方知道若即若离,无可无不可,正是欧阳修的绝妙之处。
童子告诉我,欧阳修毕竟有互相理解的文友,真正的诗意可以穿越彼此。
长欧阳修18岁的忘年之交范仲淹,于西北率兵抵御外敌。“塞下秋来风景异”,也是他所独有: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此处绵绵不绝的悲秋,更有一番苍凉之中军人的坚毅。
欧阳修完成《秋声赋》一年之后,他的诗友梅尧臣告别人间。梅尧臣看似平淡的秋天诗句中,总有出人意料的生趣:“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遇秋之肃杀,梅尧臣以清新质朴回应。令欧阳修长叹挚友的诗心明净。他也深知梅尧臣的清丽,既有对现实世界的摹写,亦有困顿的仕途为底本:“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二十多年后,他的优秀学生苏轼贬官至黄州。也是在秋天,苏轼在赤壁怀古,以诗文,拓开了另外一种境界:“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主之无尽藏也……”
亦是秋声秋色,而且他们之间的精神空间有互相吻合处。便可理解在欧阳修那个年代有这样一个“秋色朋友圈”,和而不同。
童子有言,人生的秋天当然免不了悲怆,你们的悲怆必然与北宋不同,为何还要读欧阳公他们的文字?
我回复,古人的诗文之所以能够在天地间长久流传,是因为他们孤独的悲秋中,还有越出了个人境遇,独立于时代之外,令人动情动容的那一部分。
又说,这么多年,与理科生为友,多有教益。人工智能学者说:“AI只有虚拟空间,现时它也只在虚拟的世界中存在。”算法的空间里,没有悲欢离合,也没有爱与孤独。然而,AI学者,和文学家一样,都有自己的人生。AI研究者很多探索背后的精彩构想,并不单有刻意追求正确的答案,却都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期望值在前面。他们的胸襟,他们的生活理念,似乎都在科学。可是他们通过计算机科学,模仿并超越人类思维,初步以数字算法,体现对多少万年来人类生活的理解。他们心中绝不是一片美的荒漠。
以虚拟空间聊文学,聊历史,便是受到理科生的启发。他们以数字构成一个个有意义的虚拟空间,是理科生特有的美学观念的体现。理科生编程时的种种人间思考,也是一种艺术境界。如果有人潜心探究理科,而到忘我的地步,那么就会像杨振宁那样,于严密的数学逻辑,极为规范的次序和节奏中感觉到“不忍放手”之美。文科生完全可以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共享他们的成果。
童子与我,彼此相对,四目炯炯。似有很多话说。醒来,知是南柯一梦。此时秋阳照耀着窗户,此间早晨,远方的AI朋友还在深夜。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殷健灵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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