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那天,准婆婆全程挽着我男朋友的胳膊。
户型她选的,楼层她定的,朝向她拍的板。
我跟在后面,像个被带来凑人头的吉祥物。
最后她轻飘飘甩了句:"房本写我名字。"
我男朋友低头不说话。
我笑了笑:"好的阿姨,没问题。"
她满意地点头,催着置业顾问赶紧签合同。
等走到缴费窗口,我往旁边一站。
阿姨,三百万,您刷卡还是转账?"
整个售楼处安静了三秒。
准婆婆的脸,比样板间的白墙还白。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我叫苏棠,今年二十七。
自己开了家公司,做数据服务的,不大不小,养活三十多号人绰绰有余。
账上趴着的钱,说出来不太礼貌。
但我男朋友陈屿不知道。
准确地说,他知道我"有点小生意",但具体赚多少,我没提,他没问。
我俩在一起一年半,感情说不上轰轰烈烈,但也算平稳。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月薪两万出头,长得斯斯文文的,戴副银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
缺点就一个。
他妈。
陈屿的妈,钱丽芳女士。
退休前是某国企后勤科科长,退休后是朝阳区广场舞C位领队。
一个把"掌控欲"写在DNA里的女人。
今天是周六,阳光明媚。
我本来计划睡到自然醒,然后窝在沙发上吃外卖看综艺,度过一个完美的周末。
结果早上八点,陈屿打来电话。
棠棠,我妈说今天去看房。"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洗脸池。
看房?谁要买房?"
我妈说……咱俩也处了一年多了,该考虑考虑了。"
我牙刷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考虑什么?"
婚房。"
这两个字从陈屿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心虚。
我了解他。
这个提议百分之一万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我妈已经约好了置业顾问,城东那个新楼盘,翡翠湾。"
翡翠湾。
巧了。
我名下有三套房,其中一套就在翡翠湾。
去年开盘的时候买的,顶楼复式,带天台花园那种。
现在租给了一个搞直播的网红,月租两万八。
但这件事,陈屿也不知道。
我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挂着牙膏沫。
行吧。
去看看也好。
权当周末娱乐了。
九点半,我到了翡翠湾售楼处。
陈屿站在门口,穿了件浅蓝色衬衫,看着还挺精神的。
他旁边站着钱丽芳女士。
烫了个新头,穿了身亮闪闪的丝质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粗得能拴狗。
手挎一个LOGO巨大的包,我瞄了一眼。
假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挽着陈屿的胳膊。
不是那种母子间轻轻搭着的挽法。
是那种"这是我的人你别碰"的宣示主权式挽法。
看见我来了,钱丽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穿得这么随便就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怎么了?
我又不是来走红毯的。
今天是看房,不是逛街。"陈屿打圆场,"走吧走吧。"
钱丽芳哼了一声,扭头就往里走。
依然挽着陈屿的胳膊。
我跟在后面。
两步的距离。
像个保镖。
不对。
像个跟班。
置业顾问是个年轻小伙,姓周,戴着工牌,笑容标准得像从培训手册里复制粘贴的。
您好您好,陈女士是吧?之前电话里聊过的,我是小周。"
他朝钱丽芳伸出手。
钱丽芳握了一下,矜持地点点头:"嗯,我儿子要结婚,看看你们这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小周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最后很自然地把我划入了"透明人"的行列。
毕竟从站位来看,钱丽芳才是今天的总指挥。
陈女士,我们这边有几个户型可以看看,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钱丽芳清了清嗓子。
那架势,像极了领导开会做报告。
第一,朝南。"
小周点头。
第二,不要腰线层,不要顶楼,不要底楼。"
小周继续点头。
第三,三室两厅,主卧要大。我以后过来住的时候,不能太挤。"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过来住?
三室两厅里有一间是她的?
陈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别在意,我妈就是随口说说"。
我笑了笑。
好的,随口说说。
我随口听听。
小周带着我们上了电梯,去看15楼的样板间。
一路上,钱丽芳的嘴就没停过。
这个电梯怎么这么慢?物业管理不行吧?"
走廊灯这么暗,以后我晚上来,摔了怎么办?"
隔壁那户门口放了个鞋柜,堵了半个走廊,素质真差。"
小周的笑容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依然保持微笑:"这个您放心,我们物业管理是金牌物业,后续——"
行了行了,先看房。"钱丽芳一挥手,把他后半截话扇飞了。
样板间的门一开,钱丽芳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去。
她先去了客厅,站在落地窗前,双手叉腰。
这个视野还行。"
然后去了主卧。
床太小了,换个大的。"
又去了次卧。
这个房间给我,窗帘要换,我不喜欢灰色。"
再去了厨房。
灶台太高了,我炒菜不方便。"
最后去了卫生间。
马桶是智能的吗?我要带烘干的那种。"
全程。
全程都是"我"。
我的需求,我的喜好,我的方便。
没有一句话里出现过"他们小两口"或者"棠棠觉得呢"。
我站在客厅中央,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像在看一出单人话剧。
票还挺贵的。
三百万。
陈屿全程跟在他妈后面,偶尔插一句"嗯"或者"还行"。
存在感约等于样板间里那个摆在角落的假花瓶。
好看,但没用。
逛了一圈,钱丽芳总算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手——其实她什么都没碰——然后对小周说:"这个户型还行。就这个吧。"
小周眼睛一亮:"好的好的,那我带您去了解一下价格——"
等等。"钱丽芳抬手,"楼层我要再挑挑。15楼太低了,起码18楼。"
小周:"18楼目前有一套在售——"
东边还是西边?"
东边。"
不行,要西边。西晒什么的我不怕,我要看夕阳。"
小周的笑容又裂了一条缝:"西边的话……要20楼才有。"
20楼就20楼。"钱丽芳拍板了。
干脆利落。
跟拍蚊子似的。
全程没问过陈屿一个字。
更没看过我一眼。
我把手揣进口袋,低头看了眼手机。
我的助理发来消息:苏总,翡翠湾那套房的租客说下个月要续约,租金您看要不要调一下?
我打了两个字:再说。
然后抬起头。
钱丽芳正背着手,指挥小周去查20楼的房源。
陈屿站在旁边,像根电线杆。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妈……一直这样?"
陈屿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是真没往心里去。
因为根本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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