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二战结束,欧洲一片废墟。不仅仅是城市和桥梁,还有思想。战后的欧洲知识分子普遍左倾,共产党力量空前壮大。在意大利,共产党甚至有可能通过选举上台执政。美国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如果炸弹和美元都挡不住“铁幕”的蔓延,还有什么武器可用?

答案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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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南在战后对苏战略与政治战文件中强调:以书籍、刊物、电影、广播和人员的非官方交流削弱极权宣传;由于美国没有文化部,中央情报局通过外围基金会、文化自由大会(CCF)等隐蔽出资,使受助刊物与艺术活动保持“独立”外观。

此举后来被学者概括为“中情局充当看不见的文化部”。据凯南内部政策文件及后来学者研究,美国决策层在政治战语境中并不排斥利用隐蔽手段和“必要的谎言”作为外交工具;但公开叙事上,这些项目始终以“独立的非共产主义左翼声音”为伪装,以规避欧洲知识分子对“美国宣传”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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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如果美国政府直接资助文化艺术,会被欧洲左翼知识分子一眼看穿,指责为“宣传”。秘密资助让受助者保持“独立”的形象,让传播的内容看起来是“自发”的。中情局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文化部,它出钱,但不留痕迹。然而,这种操作本身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当真相最终曝光时,那些被利用的知识分子会如何看待自己?

文化自由大会的真面目

CIA于1947年9月成立后,延续了战略情报局(OSS)的格局与人事网络。凯南在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初的长电、政策文件与“政治战”思路中,为文化冷战提供了顶层依据。1949年至1950年间,迈克尔·乔塞尔森与梅尔文·拉斯基在欧洲动员知识分子,拉斯基曾游说美国军方高官出资办报、“激励生活在东欧共产党政权下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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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26日至30日,乔塞尔森与阿瑟·库斯勒在西柏林举行了反极权知识分子会议,中情局出资推动创立了文化自由大会(CCF)。成立大会汇聚了欧洲反极权知识分子,随后通过了反极权、反斯大林主义的文化自由纲领。CCF的总部设于巴黎。

乔塞尔森作为CCF执行主任,是中情局与欧洲知识分子之间的主要联络人。CCF聚集了一大批反极权的知识分子,包括自由派、社会主义者、左翼思想家,甚至一些前共产党员。对于中情局而言,这保证了反对共产主义的观点不仅仅由“右翼反动者”发出,而是由那些在思想上与左翼有深刻共鸣的人说出。这种阵容安排本身就是一种精妙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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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F以“科学与极权主义”、“艺术、艺术家与自由”等为议题。鼎盛时期,CCF在35个国家建立分支机构,犹如一个“小型文化联合国”,同时拥有自己的新闻社、出版20多种显赫刊物、经常举办艺术展览和国际会议。

CCF的旗帜性刊物是设于伦敦的《文汇》(Encounter)杂志。该刊1953年创刊于伦敦,由斯蒂芬·斯彭德长期担任主编,一直由CCF秘密资助。此外还有法国的《考验》、意大利的《节奏》、奥地利的《论坛》、澳大利亚的《象限》等。

中情局通过拨款、乔塞尔森联络、拉斯基等核心编辑影响CCF刊物方向;但斯彭德等多数主编长期不知中情局为金主。整体议程反极权、亲自由民主,具体选题由编辑部在资金与政治边界内自主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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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杂志为全球知识分子搭建了一个看似独立的交流平台。乔治·奥威尔、托马斯·曼、W.H.奥登、理查德·赖特、阿尔伯特·加缪等人的作品几乎被同时翻译并发表在各种相互关联的期刊上。这些作家大多数并不知道,他们正在被“部署”为冷战的文化武器。

1950年代,CCF曾组织波士顿交响乐团在巴黎的音乐会,演奏美国现代派音乐。前中情局文化事务主管托马斯·布拉登在1967年坦言:“在欧洲,当(中情局支持的)波士顿交响乐团比杜勒斯和艾森豪威尔的演讲赢得更多的欢呼时,我感到莫大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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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至1967年间,真相陆续曝光。1966年,《纽约时报》揭露中情局与全球约24家刊物有资金或人员关系,涉及美、欧、中东、印度、拉美;《文汇》属CCF直接资助,《巴黎评论》等部分关系为间接采购、基金会转款或人员交叉。公开资助模式受挫后,中情局转而更依赖基金会、采购、人员交叉等低可见度方式。

1967年5月,前中情局官员汤姆·布拉登在《星期六晚邮报》发表自白书,证实了记者陆续揭开的内幕:中情局一直暗中资助大批“公民社会”群体。CCF执行董事迈克尔·乔塞尔森(1917年生于爱沙尼亚,1942年入籍美国,CIA成立之初即被招募)被揭露为中情局与CCF之间的联络人。《文汇》杂志主编斯蒂芬·斯彭德于1967年5月愤而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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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F在曝光后改组为“国际文化自由协会”(IACF),由福特基金会接手继续运营,直到1979年正式解散。但那些年间,中情局已通过它完成了对全球文化版图的深刻重塑。

当真相曝光后,之前建立的所有信任在一夜之间崩塌。这场战争赢得的阵地,也随着真相的揭穿而失去了一部分。

第二章:文学的隐形战线

文学是文化冷战中最隐蔽也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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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局最精妙的手法之一,是建立了一个覆盖全球的文学杂志网络。这些杂志表面上是独立的“非共产主义左翼”声音,实际上由中情局通过CCF秘密资助和操控。这些杂志构成了一个跨越国界的“文化自由”话语体系。它们发表的文章、翻译的作家、推崇的思想,都在悄无声息地塑造着战后全球知识分子的精神地图。

书籍本身也被武器化了。中情局发现了一件绝佳的“武器”:苏联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日瓦戈医生》。这本小说在苏联国内被禁,却在西方获得了巨大声誉。中情局的判断是:一本在苏联被禁、却在全世界受到赞誉的书,本身就是对苏联体制最有力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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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在苏联公民中播下怀疑的种子”,中情局全力散布各语言版本的《日瓦戈医生》。1957年,意大利文版由弗尔特里奈利出版社率先问世。1958年,俄文版以海牙穆顿(Mouton)出版社名义出版,部分印刷与装订在华盛顿协调、荷兰BVD人员协助。中情局备忘录曾建议多语种发行并“考虑推荐诺奖之类荣誉”,但解密材料称“无迹象显示印刷俄文版的目的为帮助其获奖”。

1958年布鲁塞尔世博会期间,比利时向苏联公民发放了约1.6万份签证,俄文版《日瓦戈医生》通过梵蒂冈“上帝之城”馆图书室向赴欧苏联游客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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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时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苏联和东欧禁什么书,西方就推广什么书。据相关冷战资料估算,1940年代末至1970年代,西方通过情报与宣传机构向苏东秘密输送图书、期刊以千万册计,这一数字涵盖美国之音、CIA、CCF、展会分发及地下发行等多种渠道。

书籍成为揭穿“铁幕”背后真相的探照灯。然而,这种将文学武器化的做法,也让那些真正追求艺术独立的作家陷入了尴尬的处境。

第三章:抽象表现主义的意外使命

在所有文化武器中,抽象表现主义是最令人意外的。因为大部分美国人不喜欢它,甚至轻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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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广泛记载,杜鲁门曾对现代艺术发表过类似“如果那就是艺术,那我就是个霍屯督人”的评论。这些画家中的许多人曾经是共产党员,在麦卡锡时代备受排斥。

中情局及CCF对抽象表现主义采取“顺势借用”:该画派本身在1940年代已形成,波洛克、德库宁、马克·托比等探索早于CIA;1950年代通过CCF展览、MoMA国际项目、洛克菲勒相关人脉获得海外推广。

在冷战的话语框架里,这种“不受国家控制的创作自由”成了美国文化的象征,而这正是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对立面。抽象表现主义在题材上没有任何叙事实质,被认为是冲抵对苏维埃现实主义推崇的理想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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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斯在《文化冷战》中系统论证了CIA通过CCF等渠道对抽象表现主义的推广。中情局与MoMA的合作密切,MoMA在40年代和50年代的馆长尼尔森·洛克菲勒出身美国显赫家族,研究显示其家族基金会与CIA存在资金与人事交叉。有研究指出,抽象表现主义与冷战的政治关系,可以通过MoMA的国际项目清晰地感知到。

但学界对此存在争议:反对者指出,德库宁、马克·托比等人的抽象探索在二战前即已开始,远早于中情局成立;也没有证据表明批评家格林伯格或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直接受命于CIA。更准确的判断是:中情局“顺势而为”地借用了一种已具活力的本土先锋艺术,而非“发明”了它。它更宜被视为国家资源、私人基金会、艺术市场与冷战需求共同塑形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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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不关心政治的形式特征,最终被高度政治化。这场文化战争最深刻的讽刺在于:为了证明“自由社会”的优越性,中情局不得不像它声称反对的极权主义那样去操纵文化。而这些被利用的画家,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正在被部署为冷战武器。

第四章:音乐的特洛伊木马

如果说抽象表现主义是视觉上的武器,那么音乐就是听觉上的特洛伊木马。

冷战期间,美国国务院制定了一项名为“爵士大使”的文化外交计划。1955年,22岁的昆西·琼斯受美国政府资助组建爵士团,成为“爵士音乐大使”之一,巡演南欧、中东、南亚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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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兹·吉莱斯皮、路易斯·阿姆斯特朗、艾灵顿公爵、班尼·古德曼等随后参与国务院爵士外交。该计划是公开文化外交,属美国新闻署,国务院体系;部分学者视其为冷战“软武器”;它与中情局隐蔽文化行动目标相近,但机制不同,不宜将爵士乐直接归为中情局秘密行动。

古典音乐同样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1950年代,CCF曾组织波士顿交响乐团在巴黎的音乐会,演奏美国现代派音乐——这是中情局隐蔽文化行动的典型案例,与国务院的爵士大使巡演分属两套不同的运作机制。音乐厅成了冷战的前线,观众在鼓掌时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一场意识形态战争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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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成为美国公共外交中的文化符号,在不知不觉中,将“自由民主”观念和美国文化传递给了世界。然而,这些音乐家大多数更关心的是音乐本身,而不是政治使命。当他们发现自己被用作政治工具时,那种被利用的感觉与其他领域的艺术家如出一辙。

结语

文化冷战是中情局最隐蔽也最成功的“战争”。它不发射一颗子弹,却通过画布、书籍和音符,重塑了战后全球的文化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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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表现主义从被美国人嫌弃的“垃圾”,变成了全球最昂贵的艺术。《文汇》杂志从“独立声音”,变成了中情局的传声筒。爵士乐从黑人音乐,变成了“美国自由”的象征。中情局用“文化自由”包装意识形态输出,用“非政治”的艺术传递最政治的信息。

最深刻的讽刺在于,这场战争越是成功,就越证明了它要摧毁的东西。它用“自由”的名义操纵文化,而操纵本身就是对自由的否定。为了证明自由社会的优越性,中情局不得不像它声称反对的极权主义那样去操纵文化。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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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美术馆里欣赏波洛克,在音乐厅里听波士顿交响乐团,在书店里翻阅奥威尔,我们是否知道,这些“文化”的背后,曾站着一个看不见的“赞助人”?文化冷战的遗产告诉我们:文化从来不只是文化。

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它可以是最锋利的武器,也可以是最精致的牢笼。而这场“看不见的战争”留下的真正问题,至今仍在回响:如果自由的信念需要用不自由的方式去维护,那么它还能被称为自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