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化用自顾炎武《日知录》中的一句话:“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最早将此句化用的人是梁启超的好友麦孟华。

1900年,麦孟华在《论中国之存亡决定于今日》中写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后来经梁启超、孙中山等人引用,逐渐成为名言。

顾炎武原本想表达的,和今天很多人的理解并不一样。

他在《日知录》中将“亡国”和“亡天下”分而论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一个王朝灭亡,一家一姓换了主人,这是“亡国”;社会秩序崩溃,百姓无法生存,人与人互相残害,才是“亡天下”。

所以顾炎武紧接着说:“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一个王朝能不能保住,首先是皇帝、大臣和享受权力俸禄的“肉食者”的责任。

对明末陕西的饥民,或是在赋税徭役下勉强活命的百姓来说,明清亡不亡,责任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先背。

真正需要普通人共同维护的,是“天下”,也就是社会本身,是人的生存、安全和基本秩序。

到了晚清,这套思想重新被维新派发现。

梁启超认为:“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

为什么维新派如此强调国民责任?

因为他们发现,一个长期没有权利的人,很难产生对国家的责任感。

鸦片战争期间,英军与清军交战,一些地方百姓围观、做生意,甚至把战争当热闹看。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后,也有人给洋人带路、趁乱抢掠。

这当然可以骂麻木。

但问题是,一个平时既没有政治权利,也没有公共参与,只负责纳税、服役和服从的人,为何到了王朝危亡时,突然就负有神圣责任?

这就像公司平时只想着压榨员工,到了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又突然要求所有人以公司为家。

所以晚清维新派谈国民义务的同时,也不断强调国民权利。

可今天很奇怪。

有人特别喜欢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谈普通人的劳动权益、收入和生存处境,却突然不说话了。

外卖骑手猝死,很少见他们高喊“匹夫有责”;普通劳动者被欠薪、过劳,也不见他们痛心疾首。

只有需要个人奉献的时候,国家、集体、大局才被搬出来。

可三百年前的顾炎武反而提出:“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

他承认人有自己的利益,治理社会不能要求人人消灭私欲,更不能靠道德口号让人无条件牺牲。

所谓“公”,不是把无数人的“私”踩碎。

恰恰相反,是让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利益都得到安顿以后,才可能形成真正的“公”。

三百多年过去,顾炎武反而显得很现代。

如果一个社会只要求匹夫承担天下的责任,却不愿承认匹夫在天下中的权利,那么所谓“匹夫有责”,最后很容易变成一句专门要求普通人牺牲的道德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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