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这趟回老家,心里头揣着个念想,就跟揣了只扑棱棱的麻雀似的。可一脚踏进村口,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凉了半截。昔日那人欢马叫的光景,如今只剩下风从空场院上打着旋儿刮过去,带起几片枯叶,碰在墙根下头,沙沙地响,听着比针掉地上还扎耳朵。
说起来,那还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事儿。那时候天是真正的透亮,黑得也纯粹。一到擦黑,月亮还没爬上山梁,地里干活的人就陆陆续续往回赶。裤腿上的泥点子还湿着,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家里头就忙活开了。为啥?因为真正的“大戏”才刚要开场。白天是给庄稼忙活,晚上是给自己挣命。村里人脑子活泛,不知谁先起的头,瞅准了夜里给人家背石灰、烧砖窑的营生。那活儿累,可来钱快,一晚上下来,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能换回几毛钱,够一家人两天的盐钱。
那会儿一到夜里,四下里就热闹得不像是睡觉的时辰。家家户户提溜出自家的马灯,或是糊个纸灯笼,里头点截蜡烛头。灯影晃晃悠悠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忽然缩成一团,跟鬼撵着似的。可人多胆壮,谁怕谁?远远近近的火星子连成片,从山脚底下一直蜿蜒到河滩那头,再分散开,像一条条着了火的长虫,往四面八方钻。那光景,用句老话说,真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燎的是咱们穷日子里那点盼头。我记得有一回,我爬到村口那棵老秋果树上,找个大树丫杈躺下来。那树枝叶厚实,像个大蒲扇,遮着上头半边天。我嘴里嚼着半青不红的秋果,酸得牙根子直打颤,可眼睛却舍不得闭上。底下那一条条火龙,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吆喝声、说笑声,还有偶尔谁家狗被踩了尾巴的叫声,混在一块儿,沸反盈天的,像是把整个黑夜都给煮开了锅。那时候我就琢磨,这哪是黑夜呀,这分明是咱们庄稼人用汗珠子点着的白昼。
可如今呢?我沿着那条当年被踩得溜光的土路走了一遭,路倒是硬化了,可人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原先几十户人家的大村子,现在就剩三五间老屋还撑着,像掉了牙的老人家,瘪着嘴,硬撑着不让自己塌下去。房梁上的燕子窝还在,可燕子早不知飞哪儿去了。那棵老秋果树也没了,听留守的三叔公说,前些年闹虫灾,给蛀空了心,一场大风就撅了。我站在那空地上,心里头空落落的,比那树坑还深。
你说这日子是好了还是坏了?要说好,那肯定是好了。打从七八年往后,地分了,人能甩开膀子干,粮囤子满了,腰包也鼓了。年轻人能出去念书、打工,谁还稀罕夜里背那几十斤沉的石灰袋子?这“静”字里头,是日子过踏实了的安稳。可这静得也太过分了,静得连自个儿的喘气声都能吓一跳。以前那“没有白天和夜晚”的沸腾,是穷里头找乐子,苦里头寻盼头。如今盼头有了,乐子反倒没了。就像那句老话讲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这村子红火过的日子,咋就连个影儿都留不住了呢?
我转到以前生产队碾麦子的场院,如今荒草半人高。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当年队长扯着嗓子喊分粮的声音,看见大伙儿围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秤杆子上的准星,生怕少了自己那一星半点。那时候为一两玉米面都能争得脸红脖子粗,现在想想,倒觉得那争抢里头,有股子热乎乎的人情味儿。如今人是不争了,可那股子热乎气儿也散了。这静悄悄的老屋,就像一本合上的书,里头写满了故事,可再没人去翻它。
末了,我蹲在村口的老井台上,井早就干了,丢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我点上一根烟,青烟袅袅地往上走,散在空荡荡的空气里。我不禁自个儿问自个儿:咱们从那个“沸腾”的年代跑出来,拼了命地往“静好”的日子里奔,可这一路跑得太急,是不是把魂儿给落在半道上了?那一条条的火龙,到底是照亮了咱们前头的路,还是仅仅在昨日的黑夜里,烧成了一堆再也捂不热的灰烬?这答案,恐怕连那几间不说话的老屋,也懒得搭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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