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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次卧里传来我老公压低嗓门的一句话,他说“晚晚,再给我点时间”。

事情得从去年九月份说起。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择菜,林晚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跟她老公赵鹏过不下去了。我没当回事,她俩吵架不是一天两天,哪次不是闹完又和好。我一边把芹菜叶子揪下来一边说你来我家吃饭吧,正好炖了排骨。她没吭声,过了半分钟才说,周扬在家吗。

我说在呢,刚下班回来。她说那我不去了。说完就挂了。

我当时没多想,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继续淘米。周扬从客厅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问我刚谁打的,我说林晚。他哦了一声,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烟头在傍晚的光线里一明一灭的。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蒸汽顶得盖子轻轻颤。

那天晚上林晚还是来了。九点多,她拖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扎着,眼皮肿成一条缝。我赶紧让她进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周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扬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林晚说不用了。她声音很小,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拉她坐到餐桌边,问她吃饭没有。她摇摇头,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我扭头喊周扬把排骨热一下,他应了一声进了厨房。林晚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苏晴,赵鹏打我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手腕,袖口往上一推,几道青紫的指印跟手铐似的箍在那。我火气噌就上来了,说报警没有。她哭着摇头说没用,没证据,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周扬把热好的排骨端过来,搁在桌上,又去拿了双筷子,轻轻放在林晚手边。

他说你先吃点东西。林晚没动筷子,只是哭。我坐在那,胸口堵得发闷,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角。

那天夜里林晚住下了,就安排在次卧。那个房间本来是留给我妈偶尔来住的,床单被罩都是现成的。我给她找了套我的睡衣,又拿了个新毛巾。她洗完澡出来,脸上终于有点血色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周扬一直待在客厅没走,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站在次卧门口跟林晚说,你踏实住着,别想太多。她点点头,眼睛又红了,说晴晴,会不会太麻烦你们。我说你跟我还说这个。她勉强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房间。

我关上门,看见周扬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换台。我走过去说,睡吧。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扬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但我感觉他也没睡着。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林晚就这么住下了。

头几天她情绪很差,每天窝在次卧里不怎么出来。我早上去上班前给她把早饭留在锅里,晚上回来常常看见原封不动,问起来就说吃不下。周扬下班比我早,有时候我进门看见他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次卧门关着,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我心里不踏实,又说不清楚因为什么。林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高中就认识,大学在一个城市念的,毕业以后又都回了长沙。她结婚比我晚两年,赵鹏是她家里介绍的,处了不到一年就领了证。那会儿我还替她高兴,觉得她总算安定下来。婚宴上她穿着秀禾服冲我笑,说晴晴你也要抓紧了。我跟周扬那时候刚领证,还没办酒。

说起来,周扬和林晚也熟。我们仨经常一起吃饭,赵鹏偶尔来,来了就低头玩手机,不怎么跟人搭话。周扬那时候还说,林晚这婚结得有点委屈了。我当时没接话,只觉得赵鹏这人闷,对林晚也还行,工资卡都上交。

现在想想,有些事当时就有苗头,只是我眼瞎。

林晚住进来第五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在厨房做饭。砂锅里炖着鸡汤,她正拿着勺子在尝咸淡,见我回来笑了一下,说鸡汤马上好。我放下包过去帮忙,她说不用,你去歇着。她的气色好了一些,头发用个夹子别在耳后,露出半截细白的脖子。

那顿饭我们三个一起吃的。林晚给周扬盛了碗汤,周扬接过去,手指跟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特别短,两个人都没看对方。我当时正低头撕鸡腿肉,余光扫到,心口像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那种突然一紧的感觉。

我抬头看林晚,她神色如常,正拿纸巾擦筷子。再看周扬,他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继续撕我的鸡肉。砂锅里的热气把林晚的脸蒸得有点红,她问咸淡怎么样,周扬说正好。我说挺好。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林晚说你看你,跟自己家还抢。我笑了一下说,你总得让我有点主人样子。她愣了愣,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客厅。

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洗碗布,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客厅里传来林晚跟周扬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偶尔有笑声。我把水龙头拧大,水声盖住了外面。

日子继续过着。

林晚开始帮着我做家务,买菜、拖地、洗衣服。我几次说不用,她就说闲不住,总得做点什么,不然住着不踏实。她买菜回来会把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放在厨房抽屉里,隔几天我看见了就给她钱,她推两下也就收了。

周扬的变化很细微。他下班回来不再直接往沙发上一躺,会先问今天吃什么,有时候还主动去阳台收衣服。要知道以前收衣服这事他从来不管,内裤袜子都分不清哪个抽屉放哪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又劝自己别太敏感。林晚住在这,他作为男主人表现好一点也正常。

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那天我提前下班,没跟周扬说。进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林晚的拖鞋歪在玄关,周扬的皮鞋也在。我换了鞋往里走,次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主卧的门关着,我站在客厅中间,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听见主卧里传出来林晚的声音,她说:“这样不好。”

周扬的声音很低:“我知道。”

就这两句。我站在那,手里的钥匙串轻轻响了一下,主卧里面顿时没声了。过了几秒,周扬打开了门,看见我站在外面,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说今天这么早。林晚也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她攥得紧紧的,低着头往次卧走。

周扬说林晚来找创可贴。我“哦”了一声,说找到了吗。林晚回头看我,说找到了。她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是一个创可贴的包装盒。我点点头,说找到就行。然后我走进主卧,把包放在床头柜上,看见抽屉最下面那一格半敞着,里面的药盒都被翻乱了。

我什么都没问。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在切土豆丝,林晚在旁边剥蒜。她剥得很慢,手指头有些抖。我看见了,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切。她说晴晴,我找到房子了,后天就搬。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继续剥蒜。

我说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她说在你这住了快一个月了,挺麻烦你们的。再说……她没往下说。我说再说什么?她摇摇头,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碗里,站起身说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我盯着那些粗细不一的土豆丝,突然觉得手腕发酸,酸得差点握不住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周扬。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动。他的手停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我俩都没说话,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灰白色。

林晚还是搬走了。

她走那天是周四,我请了半天假帮她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来的时候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箱子,多了个纸袋装杂物。周扬说开车送她,林晚说不用,叫了车。我站在门口看她拖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冲我笑了一下,说晴晴你上去吧。

我点点头,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原地没动,听见电梯绳缆摩擦的嗡嗡声越来越远。回到家,次卧重新空了出来。床单被罩是林晚走之前洗好晾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垫上。窗台擦过了,地板也拖过了,连垃圾桶都换了新袋子。

我一个人在次卧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关上了门。

日子又回到两个人。周扬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玩手机、偶尔做饭。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看手机的时间明显长了,以前吃饭时手机放桌上基本不碰,现在吃一口饭瞟一眼屏幕,有时候还拿起来回消息。我问他就说工作群。

我没有再问。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我们做完饭一起吃饭,周扬忽然说林晚要回常德老家待一阵子。我筷子停在半空,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林晚给他发了消息。我“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抬头。

周扬说:“苏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我说:“没有。她回老家挺好的。”

周扬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那顿饭我吃得很慢,菜都凉了。

过了几天,我在公司接了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个男人,自称是赵鹏。他说苏晴,林晚是不是去你那住了。我说她早就走了。赵鹏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说走了?走哪去了,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他说苏晴,你最好问问你老公。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贴在耳朵边,里面已经是忙音。我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可能没睡好。

那天下午我没法集中精神。赵鹏那句话跟一根刺似的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我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天一点点暗下来,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扬的消息,问今晚回不回来吃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回。

我站起来往地铁口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外套下摆掀起来。我攥紧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手背上。

【5】

回家以后周扬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得很大。我放下包走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菜马上好。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穿的是那件灰色家居服,背上有一小片汗渍。

我说赵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周扬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说他说什么了。我说他让我问你,林晚去哪了。周扬没回头,说林晚去哪我怎么知道。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赵鹏的号码,放在料理台上。

“你打回去跟他说。”我说。

周扬关了火,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他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看着我说:“苏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赵鹏找不到他老婆,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周扬说林晚回老家了,你不是知道吗。我说我知道的是你告诉我的。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对峙着。油烟机已经关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槽里残留水滴落下的声音。

周扬先移开了视线。他说:“苏晴,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先说出“不堪”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话。他睡得很晚,一直在阳台上抽烟。我躺在床上,透过门缝看见阳台上那点红光一明一灭。烟味从门缝里渗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一早,我趁周扬洗漱的时候拿了他手机。密码我不知道,试了两次,一次他生日,不对,一次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是第四次尝试前的倒计时提示。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最后还是锁了屏放回原处。

【6】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跟周扬几乎没什么交流。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都睡了他才回来,轻手轻脚摸上床。我醒着,装睡。他躺下来以后会叹一口气,很轻,像卸掉了什么。

我妈从湘潭打来电话,问我跟周扬怎么样。我说就那样。我妈说你们结婚都五年了,该要个孩子了。我说现在不想。我妈就说我自私,不为老人想。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桂花开了一树,香气沉甸甸地往屋里钻。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确实想要孩子。以前跟周扬提过几次,他总是说不急,等经济再宽裕点。我们结婚这五年,经济其实一直不差。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一年拿到手也有个二十来万。我在出版社做编辑,收入一般但稳定。两个人加起来在长沙不说大富大贵,过得是相当松快了。可周扬总说再等等,说等买了大点的房子。我们现在的房子是婚前他爸妈付的首付,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装修和家具是我出的钱。

这些事我之前都不怎么细想,觉得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他的我的分那么清楚没意思。现在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得我胳膊发凉,有些事开始一件一件往脑子里钻。

那天晚上周扬又是快十二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落地灯。他进来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等你呢。他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说最近项目上应酬多。我说周扬,你现在身上有香水味。

他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那味道我进门的时候没闻到,他走到我附近才飘过来的。很淡,但我闻得出,那不是我的香水。我从来不喷香水。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离我有些距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苏晴,我们谈谈吧。

我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落地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我说好,谈吧。

【7】

他说林晚没有回常德。

我没什么表情。他说林晚现在住在星沙那边,赵鹏来找过她一次,她没敢见,就让他帮忙挡一下。他帮林晚找了个房子,连租金都是他垫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抬起头看我。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没有说话。

他说苏晴,我知道你肯定多想,但我跟林晚真的没什么。就是她太难了,我不能不管。赵鹏那人不讲道理,你是知道的。

我“嗯”了一声。我的声音特别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说:“周扬,你帮她垫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数,两万三。包括三个月房租和押金,还有她临时买点生活用品的钱。

我说钱从哪出的。他说他工资卡里的。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落地灯调暗了一点,说我去睡了。周扬坐在那儿没动。我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喊了我一声,苏晴。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你别告诉我你介意。”

我听完这句话,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进了卧室。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可能是这些天一直没睡好的缘故,身体到极限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上起来,周扬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公司加班。我把字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餐桌前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纱窗里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照见水杯底部那一点点没喝完的水,亮晶晶地晃着。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大学同学,她在长沙一个区法院当书记员。我打了过去,说有点法律上的事想咨询一下。她说你直接过来吧,我今天在所里整理卷宗。

我换了衣服出门。九月的长沙还是热,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空气里浮着一股燥气。我打了个车,到地方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她叫丁琳,大学时住我隔壁寝室,毕业以后联系不多,但见面还算热络。

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什么事。我想了想,说一个朋友遇到点婚姻问题,想问问。丁琳笑了笑,说别朋友了,你直接说你自己就行。

我捏着纸杯,纸杯微微变了形。然后我把周扬给林晚垫钱、租房子的事简单说了。

丁琳听完,神色认真起来。她说那两万三如果是从他个人工资里出的,严格来说数额不大,但婚内工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利主张。不过就这点钱打官司不划算,关键不在这个,在于后面有没有更大的窟窿。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说苏晴,我建议你把家里所有银行账户、理财产品、保险单、房产信息都捋一遍,包括他的公积金和社保缴纳基数,平时不觉得什么,真到要分的时候全是账。还有,那套房子虽然是他婚前首付,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你是有份的,不要一听房子是他一个人的名字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丁琳又补了一句,别打草惊蛇。

离开的时候她送我到电梯口,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相信人。我笑了笑,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我的脸,嘴角那个笑还僵在那儿。

【8】

从丁琳那儿回来,我没直接回家,去了一趟招商银行。我们家的贷款和存款都在这家。我拿了身份证,柜台帮我拉流水。周扬的卡,只有他自己的,因为我是开了短信提醒的,之前图省事没办联名账户。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心大。

柜员把流水递给我,厚厚一叠。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一页一页看。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每个月都有一两笔三千到五千不等的转账,收款人名字里带个“晚”字。我数了数,前后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几万。最后一笔就在上个星期。

我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指尖按在最后一行数字上,按得指腹发白。银行的空调很足,我的后背全是汗。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我被人群挤到门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对面车窗里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嘴抿成一条线。耳边是报站的声音,一遍一遍。

回到家,我把银行流水折好塞进床头柜最底层,用几本旧杂志压着。周扬还没回来。我去洗了个澡,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眼睛干得发疼。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泡了包方便面,坐在餐桌边吃。面汤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喝。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晚发来的微信,两个字:在吗。

我擦了擦嘴,回她: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我回:挺好的。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再回。手机息屏以后,我对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发了会呆,面汤已经温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9】

过了几天,我在出版社加完班回家。那天下着小雨,我走出单位大门,看见周扬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了招手。我犹豫了一下,撑开伞走过去,坐进了副驾驶。

他递给我一杯奶茶,还热着。是我以前爱喝的那家,离他公司有几公里。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发动了车子,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他说最近单位事多,回来晚让你一个人吃饭,挺对不住的。我没有说话,低头咬着吸管,奶茶甜得发腻。他见我没接话,也不说了,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张学友的老歌。夜色慢慢沉下来,车子在雨里开得不快,混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

那一刻我居然觉得,如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该多好。

【10】

可事与愿违。没过几天,我在家里接了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说周扬有一笔信用卡逾期未还,金额不大,两千多块,但已经过了最后还款日。对方语气客气,问能不能尽快处理。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电话给周扬,他说他在开会,晚点回我。那晚他回来又是十点多了。我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他进门看见我,说信用卡那个事我知道,明天就还。我说你工资卡呢,怎么两千块都还不上。

他表情僵了一下,说最近手头有点紧。我问他钱都去哪了。他换下鞋,松了松领口,说项目上有些应酬,还有之前给林晚垫的钱,一下周转不过来。我点点头,说你的工资卡我现在连短信提醒都是绑的旧手机,新手机上没装银行App,你跟我说实话,卡上还有多少。

周扬站在玄关,灯没开全,他半个人在阴影里。过了好一阵,他说,还有三千多。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酸了。我们结婚五年,两个人的收入不算低,到头来他卡里就剩三千多。租房子、装修、每月开销,我的钱都在家里转。他的钱,说没就没了。

我问他钱都转给林晚了对不对。他没否认。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我闻不到什么香水味了,只有雨气和烟味混在一起。我说周扬,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说苏晴,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很轻,还带着点疲惫。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和几年前跟我一起去看婚房、挑瓷砖的男人,完全对不上了。

【11】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周扬回来我也给他留饭,只是不再等他一起吃。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很少,偶尔说一句也都是关于水电煤气这些事。他周末不再出门,一直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眼神却是散的。

我开始悄悄整理家里的财务。从结婚到现在,我们的钱一直各管各的,房贷周扬还,生活费我出。房子首付是他父母出的,装修我花了快二十万,家电家具也全是我买的。婚后他换了辆车,首付刷的他的卡,月供也他还。那辆车写的他一个人名字。

这些在以前看来都不是问题。婚姻嘛,何必分那么清楚。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打了电话给一个律师,姓梁,是我的老作者介绍的,专做婚姻家事。他约我第二天上午去他办公室。

梁律师四十来岁,说话直。他听完我说的情况,问我手里有没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这些。我说有。他说那你现在首要的是两件事:第一,申请财产保全,防止他继续往外转钱;第二,把证据固定下来,尤其那十几万的转账,如果能证明是赠与给第三者的,离婚时可以主张返还。他顿了顿又说,前提是你想清楚了要离。

我坐在那把黑皮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次性纸杯。梁律师办公室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桌上一盆绿萝长得稀稀拉拉。

我说,我想先分居。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帽子没带,晒得脖子发烫。手机响了,是周扬打来的。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接了。他说妈打电话来让我们周末回湘潭吃饭。他妈,不是我亲妈。

我说你回吧,我周末有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苏晴,妈问你好几次了,你总不回去不好。

我呵了一声。他说你现在连我妈都不愿意见了?我什么都没说,正好绿灯亮了,我往前走,把电话挂了。

【12】

周六我一个人去了趟梅溪湖。风很大,湖面皱巴巴的,几个小孩在放风筝。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卖糖油粑粑,香味一阵阵飘过来。我买了一份,咬了一口,又甜又油,吃得嘴角黏糊糊的。我拿纸巾擦嘴,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几年我没有太多自己的时间。上班、回家、照顾周扬的饮食起居,偶尔回湘潭陪公婆。跟林晚约个饭也要提前调时间。到头来,我最好的朋友跟我老公合伙把我当傻子。

我翻出手机,把林晚从我的特别关注里移除了。又把她的聊天置顶取消。以前她在最上面,现在掉下去了,跟那些广告推送混在一起。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删。

下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把我们那套房子的登记信息调出来看。上面只有周扬一个人的名字。我又去查了车辆的登记,也是他一个人。我站在政务大厅的廊檐下,风从柱子后面吹过来,吹得手里那几张纸哗啦响。

我给丁琳打了个电话。她听完以后说,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保存好你出资装修、买家具的那些凭证,转账记录、刷卡小票、发票,能找多少找多少。还有婚后还贷部分,银行流水都能算出来。她说苏晴,你该庆幸现在发现,而不是再拖五年。

我攥着手机,耳边有对情侣走过去,女的手里捧着奶茶,笑得很大声。我闭上眼睛,太阳隔着云层照下来,热得人发昏。

【13】

当晚我回了一趟湘潭。

我爸妈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回头,说你一个人回来的?周扬呢。我说他加班。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怎么又加班。我没接话,把买的一兜水果放在茶几上。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我夹菜,嘴上说这个茄子新鲜,你多吃点。我爸闷头喝酒,偶尔问一句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低头扒饭,说还不急。我妈就叹了口气。

那个晚上我住在我原来的小房间里。床上铺的是旧床单,有股樟脑味。我躺在黑暗里,听着窗户外头摩托车经过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林晚发来的,很长一段。

她说:“晴晴,我知道你肯定在生我的气。我承认周扬帮了我很多,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赵鹏欠了外面几十万,债主天天上门,我不走根本活不下去。周扬他……他对我好我知道,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影响你们。你骂我吧。”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枕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楼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我点了下手机屏幕,给林晚回了一句:“赵鹏欠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然后发送。

她很快就“正在输入”,过了好久,发来一句:“有些担保是我签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沿。夜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点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我跟爸妈说单位有事,提前回来了。走之前我妈塞给我一袋子土鸡蛋,说拿去给周扬也补补。我接过来,袋子在手里沉甸甸地晃。

坐城铁回长沙的时候,我靠窗。轨道两旁的树飞快往后倒。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查赵鹏债务情况,问清楚担保的事,跟周扬摊牌时间,财产保全材料清单。

打完以后我锁了屏,看着车窗外灰绿色的田野。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把整片田野照得明晃晃的。

【14】

从湘潭回来那天下午,我连家都没回,直接拖着那袋子土鸡蛋去了丁琳家。

她刚把两岁的闺女哄睡,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全是积木和果泥包装。我有点不好意思,把鸡蛋放在餐桌上,说给你女儿蒸着吃。丁琳给我倒了杯柠檬水,说你别跟我客气,怎么了,有事说吧。

我坐在她家那张旧布沙发上,把林晚跟我说的“担保”那事讲了。丁琳听完,眉头皱起来,说林晚签的担保如果是婚内签的,赵鹏的债又是个人民间借贷,那这笔债很大可能不算夫妻共同债务,但赵鹏要是咬着不放,债主那边也可能找上林晚,烦得很。

她抿了口水,又说,可如果周扬也掺和进去了,那就不是林晚一个人的事了。你最好搞清楚周扬有没有替林晚还过债,或者干脆自己给她担保了什么。我点点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晚上到家快十点,周扬居然在。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个菜,都用保鲜膜封着。听见我开门,他抬起头,说怎么这么晚。我说去丁琳那儿了。他愣了一下,丁琳他知道,法院那个。他没接话。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看见餐桌上两双筷子整整齐齐摆着,还有一钵已经没热气的汤。周扬说菜我给你热一下。我说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其实我没吃,但一点胃口也没有。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我往卧室走,他突然在身后说:“苏晴,林晚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我脚步没停,只是慢了一拍。他说:“她说赵鹏找到她住的地方了,逼她把之前的欠条改成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穿着白天上班的衬衫,领口有点皱了,眼睛里有红血丝。我问他,欠条跟你有关系吗。他沉默了几秒,说有关系。

我把包放下,重新走回餐桌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点响声。周扬也坐下,两个人都没碰筷子。他慢慢说了经过。

原来林晚和赵鹏那套房子买的时候,首付不够,赵鹏找他借了八万。后来两个人闹离婚,赵鹏不认这笔账,说林晚签过字,债务平摊。再后来赵鹏在外面又欠了一堆,债主是他家亲戚,就把这笔钱跟其他账混在一起重新算了。林晚稀里糊涂地签了几张空白借条,现在变成她一个人欠了三十七万。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桌上有只小飞虫绕着剩菜打转。我盯着那虫子看,觉得喉咙发紧。我问周扬,你帮她垫的钱,就是还这些账?他摇头,说那两万三只是房租和日常,账还没开始还。他说赵鹏本来答应自己还,现在突然改口,把债务全推到林晚头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周扬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说他想了很久,想把车卖了先应个急。我听完笑了一下,那车是我们婚后买的,虽写他名,但月供里也有我的生活费省出来的部分。他都没跟我商量,已经打算卖车了。

我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我说周扬,我们之间的问题比你想的大。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然坐在那,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客厅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照得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灰。

【15】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合眼。后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脚底顿了一下。那个房间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一张空床。可我记得林晚住这儿时,有天半夜我听到周扬的声音。就是那句“晚晚,再给我点时间”。

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做梦。现在那声音清清楚楚地回到耳朵里,跟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似的,连他语气里那点讨好的软和都记得。

我回到床上,周扬背对着我,呼吸不太均匀。我知道他没睡。我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个电脑城的小伙子,把周扬淘汰下来那个旧手机拿去恢复数据。那部手机他去年换新以后就扔在抽屉里,我一直没动过。恢复出来的东西不少,有照片、备忘录,还有微信聊天记录。微信登录验证费了点周折,我拿到导出的文本时,手抖得连U盘都插不准。

我在咖啡馆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聊天记录从头看起。周扬跟林晚的对话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三月份。最开始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后面越来越密,越来越晚。林晚说“我跟他真的过不下去了”,周扬说“你值得更好的”。再到后面,林晚发过一张自拍,周扬回了一串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压得很低,说“晚晚,别让我担心”。

我关掉了语音,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一桌女生在讨论美甲颜色。我合上电脑,喝了一口美式,苦得我胃里反酸。

回到家,我把证据备份到两个地方,一个移动硬盘,一个加密网盘。然后把旧手机和硬盘一起锁进了主卧衣柜最上层,用冬天的被子压着。

那天晚上周扬回来得早。他买了条鲈鱼,说清蒸给我吃。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围裙、刮鱼鳞,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男人。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连电饭煲都不会用,现在连鱼都会杀了。

我开口说:“周扬,你们到哪一步了。”

他刮鱼鳞的手停了,鱼从水槽里滑出来一点,他赶紧按住。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他扭过头看我,脸上溅了两片鱼鳞。

“你知道了。”他说。

我点头。他关了水,拿抹布擦了一下手。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上的油盒偶尔滴下一滴油,落在灶台上,啪的一声。

“我承认我有歪心思,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我说:“你半夜在次卧跟她说‘再给我点时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彻底变了。

【16】

周扬在我面前蹲了下来,蹲在水槽边,双手抱着头。他头上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不少,我站着俯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很可怜。

可他再可怜,也不是我造成的。他蹲在那里说,他喜欢林晚,有段时间鬼迷心窍了,觉得林晚比我会体谅人。可他说他没想过离婚,说想的是慢慢断了。我站在那,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拇指一下下掐着口袋内侧的线头。

等他说完,我走到他跟前,把一张银行卡放在灶台上。我说这里面还有三万多,是我自己的钱。你这几天先搬出去住,我想冷静一下。周扬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说苏晴,你别赶我走。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来的。

那天晚上我自己做了顿饭,把鲈鱼蒸了。鱼蒸得有点老,蘸着豉油吃,咸得我喝了大半杯水。吃完我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家里静极了,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周扬第二天真的搬走了。他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放在门口。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回头看着我,说苏晴,对不起。我没说话,把门轻轻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打开所有房间的窗户,把被子都掀起来晒。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有种灰尘被晒热的气味。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环顾这套住了五年的房子,墙上有我们旅游拍的照片,电视柜上有他同事送的新婚摆件。我用手机给这些地方拍了照,一张一张存好。

【17】

分居第三天,我约了梁律师做财产保全。

他办公室里多了个女助理,帮我整理材料。我从手机里翻出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我那些装修发票和家具购买凭证。女助理对着清单一项项打勾,说材料够了,可以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她问我有没有他开户行和账号。我把事先抄好的递过去。

梁律师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坐下来说苏晴,我再问你一遍,真决定离了?我点点头。他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说那行,你把这些签字确认,我今天就报给法院。我拿着笔,在委托书上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出门的时候太阳毒得很。我打车去单位请假,跟部门主任说家里有些事,想休年假。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多问,批了五天。

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开始收拾周扬留下来的东西。衣柜里他的衣服占了大半,我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装进真空袋。床头柜抽屉里有他的旧钱包、充电线、半包烟。我把烟扔了,烟味散了好几天。

收纳到书房时,我发现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我找来工具撬开,里面有个文件袋。打开来,是几份借条复印件,还有一份担保函。上面有周扬的签名,担保金额四十五万,担保对象是赵鹏。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心冒汗。四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赵鹏还不出来,周扬要负连带责任。也就是说,我们这几年的家底,可能都不够填这个窟窿。

我给丁琳打电话,她听完也吸了口气,说这个担保要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签的,又是为了给第三人担保,算不算夫妻共同债务有争议。但如果周扬用了夫妻共同财产去履行担保责任,那你就亏大了。她建议我马上把这份文件加到证据里,同时查一下周扬有没有用家里钱还过债。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天阴下来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捏着那几张纸,指节发酸。

【18】

赵鹏的电话又来了,这回是在晚上。我正准备洗澡,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个不停。我接起来,赵鹏开口就是一句:“苏晴,你老公不是个好东西。”

我没说话,等他说。他继续说,他说周扬早就跟林晚搞在一起了,还帮林晚找律师跟他打离婚官司。他越说越难听,我干脆把手机放在一边开了免提,去倒了杯水。他在那头骂了一阵,忽然说:“我现在公司都被人堵了,我谁都不怕。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周扬单位闹。”

我喝了两口水,拿起手机,说你要闹就去闹,正好我也要找他算账。赵鹏没料到我这个反应,顿了一下,说你不信啊?我说我信,然后呢。他支吾了几句,挂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得很。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模糊糊的脸。

第二天,我接到林晚的电话。她约我见面,说有些事一定要当面跟我说。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地点约在五一广场边上的一家茶饮店,人多,嘈杂,但安全。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柠檬茶。我坐下去,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又多了两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她开口就说晴晴,我对不起你。声音很轻,周围吵得厉害,我凑近了一点才听清。

她说她认识周扬其实比我还早一年,两个人以前在一个行业群里聊过,后来断了。跟我结婚以后,她来我家玩才又碰上的。她说一开始只是普通朋友,后来赵鹏家暴,她找周扬帮忙,一来二去就……

我抬手打断她,说我知道了。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她说赵鹏现在逼她还钱,还拿周扬签的那份担保函威胁,说要去周扬单位举报他挪用公款。我皱眉,挪用公款?林晚说周扬为了帮她还债,偷偷从项目上拿了一笔钱,大概十几万,补不上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原来不止转账,还有这么个雷。林晚从包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说这是周扬给她转账的部分记录,还有他让她签的借条,说以后还。我拿起来扫了一遍,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她说这些给你,随便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忽然说:“林晚,你现在到底希望我怎么样。”她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想离开所有这些人。

她说完就站起身,抓起那杯柠檬茶,没喝一口,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她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了。

【19】

有了林晚给的这些材料,加上我在书房找到的担保函,整个事情终于拼出了大致的形状。周扬不只是精神开小差,他为了林晚已经把自己也卷进债务里了。他给我转的那些钱、垫的房租,只是表面上能看见的。看不见的水下面,还有四十五万担保和十几万的挪用窟窿。

我请的律师看到这些材料,直摇头。他说如果周扬挪用的那笔钱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是拿去给林晚还债,法律上跟你没关系。但公司追责的时候,他个人要赔,他的个人财产不够,就会牵连到你们的共同财产。所以离婚越早越干净。他还说,担保的问题也一样,最好让他在离婚协议里自认这些是他的个人债务。

那几天我到处跑,法院、银行、不动产登记中心,还有一次去了周扬他们公司。我没有进去,就站在楼下。那栋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仰头数了数楼层,不知道他办公室在哪一层。

周扬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他发消息,说想回家拿点衣服。我回了一条,说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给你放到门口,你什么时候来拿都行。他再没回。

隔了两天,他真的来了。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但他自己开不了,因为我把锁换了。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见他站在外面,头发有点乱,衬衫皱巴巴的。我打开门,把两个真空袋和一个纸箱推出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抱起东西往电梯口走。我站在门边,手指捏着门把手,金属冰冰凉的。

他走到电梯口,忽然回头说:“苏晴,那个担保……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我说好,那你解决吧。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我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玄关的灯没开,光线从客厅照过来,我在门边缩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膝盖都麻了,我才撑着地站起来。

【20】

财产保全的裁定下来了。梁律师说冻结了周扬银行账户里的余额,还有那辆车和一部分理财。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洗衣店取回一件呢子大衣,天已经转凉了。我站在街边,风把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梁律师说法院已经立案,诉状也送了。

晚上,周扬给我打来电话,我接了。他的声音发颤,说苏晴,你冻结我账户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离婚吧。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不是不想离,我是怕你吃亏。我笑了,说你现在说这个,不可笑吗。

他说赵鹏那笔担保,他已经找律师跟赵鹏谈了,准备解除担保。我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他说苏晴,你能不能别这么绝。我捏着手机,看见小区里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周扬,你只要在离婚协议里把事实写清楚,该我的一分不少,该你自己担的一分也别往我身上推,我们就好聚好散。”我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份快递,是同城送来的。打开一看,是周扬签了字的离婚协议草案,还有一份说明,说担保是他个人行为,挪用资金也是他个人责任。我仔细看完,拍了照给梁律师。梁律师说可以,但还要在法院主持下确认。

那阵子我吃不好也睡不好,体重掉了七八斤。我妈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追问我怎么了。我瞒不住,就简单说了在办离婚。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一句,也好,离就离吧。我听完鼻子发酸,说妈你不问我为什么吗。她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挂电话前她又补了一句,房子的事别稀里糊涂。我说知道。

【21】

开庭前一天,赵鹏不知道从哪弄到我单位的地址,堵在我下班路上。我正要进地铁口,他突然从旁边蹿出来,头发油腻腻的,身上一股酒气。他拦在我前面,说苏晴,周扬想甩掉我,没门。你告诉他,担保不解除,他别想好过。

我后退一步,手机已经在口袋里拨了110,但没拨出去。我说赵鹏,你逼我也没用。你有债你自己还,你打林晚那些事我还没跟你算。他眼睛一横,说我打她?你看见我打她了?她那是自己摔的。

我不想跟他纠缠,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走。他跟了几步,被两个路人侧目看了一下,才停下来。我走进地铁站,手心里全是汗,扶着栏杆下楼梯,脚有点软。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律师,梁律师说开庭那天你注意安全,可以让法院安排法警在门口。我点点头。

第二天开庭,周扬来了,穿得还算齐整,脸瘦了,下巴发青。林晚没有到庭,但提交了一份证人证言,详细说了周扬给她转钱、她签担保、周扬挪用项目款的事情经过。这份证言分量很重。周扬看到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

法庭组织调解。周扬同意房子归他,他补偿我装修折价款十九万多,以及婚后共同还贷及增值部分二十三万多,合计四十三万。车归他,他名下的债务包括担保责任、挪用资金的赔偿,全部自行承担。我名下的存款归我。双方再无其他争议。

我在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法警在旁边站着,灯光白得晃眼。周扬坐得离我不到两米,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签完字,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外面阳光很好,法院门口的花坛里几朵月季开得东倒西歪。我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才发现脸上有点湿。

【22】

离婚之后,周扬并没有平静。他挪用的那十几万被公司内部查了出来,虽然最后没报警,但要求他全额退还并主动离职。他只能卖车,又跟他爸妈借了一笔,才把窟窿填上。那套房子挂出去了,因为房贷还要还,他根本撑不住。

赵鹏那边更乱。他的债主找上了林晚老家,她父母东拼西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扯。林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她要去深圳了,以后再联系。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过几天再看,她把我删了。我也没加回来。

周扬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卖房签合同那天。他说房子卖了,你的补偿款打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我说好。他沉默了几秒,说苏晴,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

我去银行查了账,四十三万确实到了。我站在ATM机前,屏幕上的数字冷冰冰地亮着。我取了两千块出来,放在钱包里,又存了回去。

那之后我搬离了那个小区。我租了个一室一厅,离单位近,步行十几分钟。房租不便宜,但住着踏实。搬家那天我找了两个同事帮忙,东西不多,一辆面包车就装下了。旧家里的那些大件我基本没要,只带走了我的书、衣服和几盆花。

新房子有个小阳台,朝南。我把那几盆花摆上去,绿萝、吊兰,还有一盆茉莉。浇了水,叶子在风里轻轻抖。

【23】

日子好像重新开始了。

我每天上班、下班,自己做饭。有时候一个菜也做,两个菜也做。周末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大姐学会了挑嫩的丝瓜。晚上去江边散步,看别人跳广场舞。有个阿姨养了只柯基,特别亲人,每次看见我就往我腿上扑。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在我那儿住了几天。她帮我换了新床单,又煮了一大锅红烧肉,香得整栋楼都能闻见。她走的时候说,你还年轻,别把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我点点头,把她送上出租车。车子开走以后,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照得人很舒服。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周扬。他瘦了很多,穿着件旧夹克,在冷柜前挑酸奶。我先看见他,本来想绕开,可他也看见我了。他愣了一下,走过来,隔着一辆购物车跟我说了句,你气色不错。我说还行。他点点头,说我也还行。然后我们就各走各的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腰去拿货架上的东西,背影有些佝偻。我转回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超市里的广播在放促销广告,声音很大,把一些细小的情绪都盖掉了。

【24】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时闻到一阵桂花香。那香味太浓了,浓得让人有点恍惚。我停下脚步,抬头看,路边那棵桂花树开得满树金黄,路灯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光影斑斑驳驳的。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但举起来又放下了。有些东西拍下来也没意思。

我慢慢走回租的房子,开门,开灯。鞋柜上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尖微微有些枯。我给它喷了点水。客厅很安静,拖鞋在地板上走,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差。

洗了个澡出来,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一小朵。我趴在栏杆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小孩的笑声和远处江面上的汽笛声。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蓝色,很快也要沉下去了。

我回屋关窗,把灯光调暗。手机亮了一下,是丁琳发的消息,说她女儿会叫阿姨了,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奶声奶气的一句“阿——姨”。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窗外的夜色很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溜走了。我闭上眼睛,那朵茉莉花还开着,香气从阳台飘进来,若有若无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