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把我拉到那家炸面球摊前面,朝摊主喊了一句什么。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咧嘴一笑,捞了两个刚出锅的面球搁在树叶碗里,撒了点盐和辣椒粉递过来。
阿里接过碗,自己先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个拇指,然后把碗推到我面前,意思是吃啊。我看着那两只油亮亮的面球,外壳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沾着辣椒粉,看着确实诱人。可我刚才看见了——摊主搓面的那双手,上一秒还在摸铜板。
我接过碗,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外壳脆,里头软,咸香辣全有了,确实好吃。可嚼着嚼着脑子里全是他那双黑指甲的手,嘴里的香味忽然变得有点怪。我慢慢吃完了那个,另一个实在塞不下去,趁阿里没注意悄悄搁回了旁边的空碗堆里。
空碗堆。说到碗,那才是真正让我震撼的东西。
这条巷子里所有摊子用的碗都是陶土烧的,一次性。每人喝完吃完,碗往地上一摔就碎了,摊主不洗碗,天天烧新的。唯独我看到那个煮豆糊的摊子不一样——他用的是不锈钢碗,大小不一,有些边沿磕出了豁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摊子后面的水桶旁边洗碗,一桶水黑得看不见底,他拿一块破布蘸了水在碗里转一圈,涮两下就算洗干净了,摞在旁边等下个顾客用。那桶水从早用到晚,我路过的时候看见桶底沉着薄薄一层豆糊渣和不知道什么碎屑。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摊子前面,老板盛了一碗豆糊递过去,那碗刚从黑水桶里“洗”出来,碗沿上还挂着一滴水珠——颜色是灰的。女人接过来,从自己袋子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糊里,拿勺子搅了搅喂给孩子。孩子大约两岁,张着没长齐牙的嘴一口一口地吞,糊糊沾了一脸。母亲拿自己的纱丽边角擦了擦孩子的下巴,继续喂。
我在旁边站着看了很久。那碗豆糊冒着热气,孩子吃着笑着,脚丫子晃来晃去。母亲自己的那一碗还没动,她盯着孩子一口一口吃完,才从孩子手里接过勺子,自己吃起来。那碗底沉着一层灰水珠的豆糊,她一口没剩,刮得干干净净。
阿里蹲在我旁边吃完了三个炸面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看我一脸表情,笑了。他说:“习惯就好。”然后指指那桶黑水,“那个不是脏,是每天换的。早上新水,晚上倒掉。碗多洗几次是洗不干净,但水是每天换的。”
他的话听着有理,可我脑子转不过来。在国内我们看一张餐桌擦得不够亮都觉得不卫生,这里一桶水洗几百只碗,照样有人排队等着吃。排队的人笑眯眯的,蹲在路边吃得呼噜响,吃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没见谁拉肚子——至少没见谁因为吃这个拉肚子。他们的肠胃大概是习惯了,从出生就在这种环境里吃东西,细菌认识细菌,肠胃早就练出了一层“本地盔甲”。
我跟着阿里又逛了一圈,整条早餐巷子热气腾腾的,像个巨大的露天食堂。卖烤饼的摊子上,师傅把生面饼贴进炭火炉的内壁上,烤到焦黄起泡,拿铁钩子勾出来扔进竹筐里,旁边的顾客伸手就去抓,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吹气也舍不得放下。卖煎鸡蛋的摊子上,老板单手磕蛋,蛋壳往地上一扔,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蛋壳和面粉和油渍,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可没有人嫌弃。所有人都蹲着、站着、靠着、挤着,吃得心满意足。吃完抹嘴擦手,抹嘴的手往裤子上蹭两下,擦汗的布往肩头一搭,继续坐在路沿上喝茶聊天。那场面不整洁,不乱——那种乱里有一种松弛,谁也不急着走,谁也不嫌谁,好像整个早晨就是用来这么慢慢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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