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瑶,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我妈在我书包夹层翻出了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那是我男朋友李铮第一次来我家,我俩在厕所亲嘴儿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来的,他说"就试试包装好不好撕",结果手抖掉地上了,我俩谁都没敢捡。我妈举着那个银色的四方小袋子问我:"这是哪儿来的?"我低着头说不知道,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章 那天地砖是凉的,我后背也是凉的
李铮比我大两岁,初三,坐我后排。他追我的时候天天往我铅笔盒里塞纸条,纸上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底下写"你家住哪儿"。我没给,他就放学骑自行车在后面慢慢跟着,拐过三条街才开口说:"就这儿啊,三楼窗台有盆绿萝的是不是?"我当时又慌又觉得他挺厉害——他什么时候打听得这么清楚。
那个周六我妈跟我爸去我大姨家打麻将,临走前我妈往桌上拍了二十块钱,说晚饭自己买碗馄饨。门一关,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我就把手机掏出来给李铮发了个"我家没人"。他回得飞快:"我五分钟到。"
他来的时候还换了件白T恤,头发喷了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进门先看我爸的鞋柜,又看我妈挂在衣帽钩上的围裙,嘴里说"你家比我想的小点儿",但眼睛一直在瞟我家厕所那扇磨砂玻璃门。
"你带我来你家,就干站着?"他靠在厕所门框上,手插兜,下巴抬着。
我有点紧张,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我盯着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那你想干嘛?"
他没说话,一把拽过我手腕,把我拉进了厕所。那个厕所很小,洗衣机占了一半,我俩站在马桶前面肩膀挨着肩膀。他低头看我的嘴唇,我闻到一股薄荷口香糖味儿,他把脸凑过来,嘴唇很重地压在我嘴上,牙齿碰了一下我的下唇,我整个人都麻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掏东西——我余光看见一个银色的方片儿,他说"我好奇这个到底好撕不好撕"。
那个包装袋在他食指和拇指之间翻了个身,他没捏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落到洗衣机脚边上。我们俩都低头看,谁也没捡。厕所窗户外头有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我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擂鼓。
"没事,呆会儿捡。"他说完又凑过来亲,这回他的手放在我腰上,指头隔着校服裤腰在那儿蹭,我后腰直接顶在洗衣机棱角上,冰得我哆嗦了一下。
接完吻他走了,走之前说"那东西我不要了,你处理吧"。我看着他下楼,听见他自行车链子响,然后我回到厕所,蹲在地上看了那个银色包装袋好半天。我伸手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它躺在墙角,像一片我根本不认识的垃圾。
我没捡。我把厕所门关上了,假装它不存在。那整个下午我都坐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但我一直在想那个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我后背抵着洗衣机时的凉意。
晚上我妈回来,进厕所洗了个手就出来了,什么也没发现。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在那儿悬着,因为我知道他没捡,我也没捡,可它就在那里。
那是周六的事。周一下午第三节课,李铮从后面戳我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你扔了吗?"
我回:"没。"
他写:"那怎么办?要不你晚上带出来,我扔学校垃圾桶。"
我写了"行",又划掉了。我妈晚上给我收拾书包,万一翻出来那个东西怎么办。我最后回他:"我找机会。"
那天放学他推着自行车走我旁边,问我亲嘴儿什么感觉,我说没感觉,他乐了,说"你嘴皮子都红了,还装"。我脸一下子烫起来,但嘴上说"你少来"。到家开门的时候我手都有点抖,先冲进厕所看——那个银色袋子还在洗衣机脚边,我妈可能拖地的时候扫帚没够到那个角落。
我蹲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掌心出了一层汗。这个东西就像个烫手的炭,我放在哪儿都觉得不对。最后我把它塞进了书包最外面那个夹层,拉链拉到一半,想了想又拉严实了。我想的是明天带出去给李铮,让他处理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洗校服的时候,顺手把我书包清了一遍,准备把脏衣服拿出来。她拉开那个夹层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吃苹果。我听见她喊了我一声:"周瑶。"
那个语气很平,平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走过去,我妈站在客厅灯底下,手里捏着那个银色的方形包装袋,她两根手指捻着它的一角,像捏一只死虫子。
"这是哪儿来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我爸从卧室探出头来,问"啥东西"。我妈没理他,眼睛盯着我。
我看着她手指间那个亮晶晶的小片儿,知道它早晚要被人看见,但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我妈把它举到眼前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问出了第二遍:"我问你这是哪儿来的。"
我的脑子嗡嗡响。我想说"我不知道",可那个字堵在嗓子眼儿,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低下头,看自己拖鞋上蹭的一道灰印子,憋了半天,说:"可能是……别人塞我书包里的。"
我妈没说话,她把那东西往茶几上一放,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她的手。她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才上初一。"
我爸这时候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那个包装袋看了看,又放下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他在重新认识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手机震了一下,李铮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解决没?"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起厕所里那个吻,想起他把我拉进去时手指头掐在我手腕上的力道,想起他说"你家比我想的小点儿"。那个银色袋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次,这次像谁在我耳朵边上敲了一根铁管。
第二章 那个东西成了我们家饭桌上不能提的疤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那个银色包装袋已经不见了。茶几擦得干干净净,我妈照常煮了粥煎了蛋,我爸坐那儿看手机。全家没人提昨晚的事,可越不提越怪。我咬了一口煎蛋,蛋边是焦的,我妈平时煎蛋从来不会煎焦。
我出门上学的时候我妈在阳台晾衣服,一句话没跟我说。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我妈的身影在晾衣架后面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到学校李铮在教室后门堵我,手里转着笔问我"东西呢"。我说丢了,他皱了皱眉"丢了?丢哪儿了?"我说"反正处理掉了你别问了",他就没再问,但整个人往我桌上一趴,用笔帽敲我桌面:"你生气啦?"
我说没有。其实我确实不全是生气,更多是怕。昨晚我妈那种平静的语气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李铮当然不知道这回事,他在我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那下次咱们换个地方",我本来想说没有下次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再说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班上女生刘萌萌凑过来问我:"周瑶你知不知道李铮跟八班那个张雨欣今天早上在楼道说话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心真大,你俩不是好吗?"我扒了口饭,"好"这个字让我胃里绞了一下。
放学回家我磨蹭了很久,在小区楼下花坛边上坐着看蚂蚁搬饼干渣。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我磨到实在不能再磨了才上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僵。
家里饭桌上摆好了菜,我妈坐在桌边,我爸端着碗。气氛跟我出门时候差不多,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多吃点",别的没有。吃到一半我爸突然开口:"周瑶,你那个同学,是哪个班的?"
我筷子停住了。我妈抬头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怎么提了"。
"……初三的。"
"比你大两岁?"我爸放下筷子,"他上咱家来干什么?"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粒,数了几颗。"没干什么,就……坐了一会儿。"
我妈冷不丁接了一句:"上厕所坐的?"她说完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收拾灶台去了。桌上一阵沉默,我耳朵里只有我妈刷锅的水声。我爸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那顿饭吃完,我回屋写作业,门关着但没锁。我妈在外面敲了两下,我说"进来"。她端着杯牛奶放到我桌上,站在我背后看了一会儿我写字。我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看了半天开口:"那个男孩儿,以后别让他上家里来了。"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我没吭声。我妈拍了拍我肩膀,说"你才多大",然后出去了。她出去以后我看见她靠在我房间门板上站了好几秒才走开,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那晚我又没睡着,翻了个身把手机摸出来。李铮给我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在干嘛",第二条"明天早自习给你带豆浆",第三条"你今儿怎么不理我"。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累。"他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第三章 厕所那扇门关上了,可外面全是耳朵
过了两天,班上开始有人在背后嘀咕我。起先是女生叽叽喳喳的小声,我一走过去她们就散开。后来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路过我桌边,丢了句"你男朋友挺牛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问"你什么意思",他已经跑远了。
刘萌萌放学拉住我胳膊,表情很认真:"周瑶,你是不是跟李铮在你们家那什么了?"我说哪什么,她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有人传,说你们在厕所……那个了。"
我耳朵嗡的一声。谁传的?李铮吗?我拽着她书包带子不撒手:"谁说的?"刘萌萌说"不知道,反正初三那边也有人知道了,说你初一就……"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那句话像一盆凉水泼下来,把我从头浇到脚。我跟李铮在厕所接吻这件事,除了我俩,只有那个掉在地上的包装袋知道。如果它也算"知道"的话。可那个东西在我妈手里,我妈不会往外说。那就只剩下李铮。
我跑到初三教学楼找他,他在走廊跟几个男生说笑。看到我脸色不对,他愣了一下,走过来问我"咋了"。我把他拉到楼梯转角,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是跟别人说了?"
"说什么?"
"咱俩在我家厕所的事。"
他挠了挠头:"我就跟我哥们儿提了一嘴,没说别的。"
"一嘴?人家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李铮收起了笑,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抱歉,反而有种不太耐烦的东西:"知道就知道呗,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你是怕你妈知道?我妈早知道了,我说我去同学家写作业,她信了。"
我看着他,觉得我俩站的地方突然变得特别远。楼梯转角的光线很暗,他半边脸在阴影里。
"李铮,那个东西是我妈发现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那你妈……"
"我妈没怎么着,但是这事儿……"我嗓子有点干,说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想摸我头,我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插进兜里,语气比以前软了点:"那要不咱俩先避避风头,过两天就好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初三那栋楼的时候,阳光晒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天晚上回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天在厕所里,他掏那个包装袋的时候,到底是"好奇",还是他本来就想让我看见?
我不敢往下想。
第四章 我妈开始检查我书包了,每天
事情从那天起就变了。我妈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翻我书包,里里外外翻一遍,连笔袋都要拉开拉链。她不问我原因,我也不解释。我爸有时候在旁边看,想开口又闭上,最后只说一句"行了行了"。我妈不搭腔,把书包拉链拉好,转身做饭去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书包里每一支笔、每一个本子都摊在她面前。她翻我手机相册的时候我问过一句"妈你干什么",她答得很轻:"我没干什么,我看看。"
我知道她是怕。可她越这样我越憋屈。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回房间,发现我的日记本被人动过——我夹在中间的书签换了个位置。我没法求证,但我知道是谁。我没发火,只是把日记本塞进了衣柜最底层,从此只在脑子里写日记。
李铮那几天老实了很多,中午不来找我了,远远看见我就往旁边绕。我以为我俩就这么算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像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像把什么东西丢了找不回来。
可周六早上他又发消息:"出来一下行不行?我在你家楼下。"
我趴窗台往下看,他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撑着地,仰头冲我挥手。白T恤换成了灰的,头发短了一圈,估计刚理过。我心跳快了两拍,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在厨房忙活,轻手轻脚换了鞋溜下楼。
"就五分钟,前面小花园说。"
他推着车跟我并排走,到了花园里头那棵桂花树下站住了。他先开口:"周瑶,对不起。"我靠着树没动,他说"那天我不该带那个东西",又说"我不该跟哥们儿乱说",最后他说"你别不理我"。
他低着头的那个样子让我有点心疼。我本来想绷着脸,可是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他的头发茬在路灯底下发青,我"嗯"了一声。
"那你明天出来看电影?"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里一个声音说"不行",另一个声音说"就看个电影"。最后我点了头:"下午两点,我家这站公交站等,看完了就回来。"
他乐了,骑上自行车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明天两点",车轱辘压过一块石头弹了一下,他差点摔,晃晃悠悠骑远了。
我转身上楼。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路,我走到三楼掏出钥匙,门一开,我妈站在玄关那儿抱着胳膊。她问我:"下去干嘛了?"
"扔垃圾。"
她看了一眼我空空的手:"垃圾呢?"
我愣住了。她转身往客厅走,声音很轻但特别清楚:"周瑶,你要是再跟他来往,我就去找他家长。"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了本书,站门口没动。我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感觉那扇防盗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
第五章 电影院里他握了我的手,我没抽开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骗我妈说跟刘萌萌去图书馆,她在阳台上喊我早点回来。我走到公交站,李铮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攥着两张票冲我晃:"走,看科幻片,爆米花我请。"
公交车来了,我俩坐最后一排,他胳膊搭在我座位的靠背上,手指离我肩膀很近。我没往他那边靠,但也没躲。车里人不多,他低声凑过来问我:"你妈没发现吧?"我说没有,他笑了,说"那就行"。
影院里黑乎乎的,大银幕上飞船爆炸的动静很大。他手伸过来扣住我手指头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全从电影上移开了。他手心有点汗,握得不紧也不松,正好卡在我指缝里。
我心跳得跟那些爆炸声一样重。我告诉自己:就看个电影,牵个手也没什么。可电影演到一半他侧过头来在我耳边说"你手真凉",呼出来的气撩在我耳朵根上,我整个人都僵了。
散场出来天已经擦黑。公交站台旁边的路灯亮了,我俩站在那儿等车,他另一只手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桶,手指头还跟我的勾在一起。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突然觉得这个人跟我以前认识的李铮不太一样——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下周末还出来?"他问。
"看我妈。"
"你妈是不是特烦我?"
我没回答,因为他说的没错。车来了,他松了我的手,上车的时候他先上去,转身伸了只手想拉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上去了。
那天回家,我妈没问我去了哪儿。她只是把做好的饭菜热了热,摆了碗筷,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今天脸上有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以前你跟萌萌出去回来没这笑。"
我没法解释,只好低头扒饭。我妈也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盘炒青菜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心还有李铮握过的温度。窗户外面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我在黑暗里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六章 他带我去见他哥们儿,我在那儿像个展览品
又一个周六,李铮说带我去打台球。我说我不会,他说"我教你,特简单"。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反正我妈那天加班。
台球厅在中学后门那条巷子里,里头烟味儿很重。我走进去就皱了鼻子,李铮拍我肩膀说"忍忍,就一会儿"。他几个哥们儿已经在最里面那桌等着了,见我来就吹口哨,有人喊"嫂子来了",还有人拿球杆敲桌子。
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李铮把我往前面推了半步,笑着说"周瑶,这是我发小儿,这是大鹏,这是包子——他外号,你别叫他真名他自己都忘了"。那几个男生上上下下打量我,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像在看什么新鲜东西。
大鹏——胖乎乎那个——叼着根没点的烟问李铮:"就是厕所那个?"李铮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去你……别瞎说。"他咽了那个脏字,可我的耳朵已经听见了。
我坐在旁边沙发上看他们打球,李铮俯身打球的时候旁边包子凑过来说:"嫂子你不知道,李铮跟我们吹好几天了,说你胆儿大。"我说我胆儿不大,包子咧嘴笑了,牙上沾着槟榔渣:"不大?不大敢初一就在厕所那啥?"
我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扁了。水洒出来几滴,滴在我牛仔裤上,深色的水渍慢慢洇开。
李铮打了一杆回头看我,大概是看见我表情不对,把球杆往桌上一放走过来:"累了?要不咱走?"
我站起来,跟包子他们说了声"先走了",没等他们回话就往外走。出了台球厅巷子,李铮追上来拽我胳膊:"怎么了?他们跟你闹着玩呢。"
我没甩开他,但我站住了:"李铮,你跟他们都说什么了?"
他支吾了一下:"就……说那天在我家……你家……反正就那点事儿。"
"那点事儿?"我盯着他,"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
李铮低头踢了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口。"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你别生气了。"
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讨好。我看着他站在巷口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我气消了一半,另一半卡在胸口出不来。因为我知道,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回程路上我俩谁也没说话。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拉住我书包带子:"下周还出来不?"我没回头:"再说吧。"他站在原地,等我进了楼道才听见他自行车链条声响起。
那晚我洗完澡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个银色包装袋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地、不可逆地改变了。
第七章 我妈在李铮家楼下堵住了他
我以为事情能慢慢淡下去,只要我不提、他不说、外面的人慢慢忘掉就行。可我低估了别人的嘴。
周三中午我在食堂排队打饭,隔壁桌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我耳朵里——"就初一那个周瑶,听说在厕所跟她男朋友那什么,她妈都发现了"——另一个接茬:"才初一啊?胆子真大。"
我端着饭盘转身就走了,饭一口没吃。刘萌萌追出来在走廊拽住我:"瑶瑶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嘴碎。"
我靠着墙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我没哭,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我抬起头问刘萌萌:"现在是不是全校都知道了?"她没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午我去找李铮,他不在教室。我听他班上一个女生说"他被他妈叫回家了,中午就走了"。我没多想,直到放学回家。
我在小区门口看见我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菜篮子,表情很平。她看见我,说了句"回来啦",然后走进楼道。我跟在后面,她上楼梯的时候步子很慢。
"妈,你今天下午……"
"我去了一趟李铮家。"她推开家门,把菜篮子放在鞋柜上,"我跟她妈聊了聊。"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妈妈人挺好的,挺客气。"我妈弯腰换拖鞋,"我跟她说,我家孩子还小,有些事情不太懂。让她管管她家孩子,以后别来找我们家周瑶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了一样。可我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妈——"
"你不用说什么。"她直起腰来看着我,"我做的不对你可以说我,但我不后悔。你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她说完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洗菜声传出来。我站在玄关,感觉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李铮发了很多条消息,我没点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爸敲门进来,坐在我床边。他没问我今天的事,只是说:"你妈也是为你好。"我"嗯"了一声。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还小,以后路还长。"
门关上以后,我趴在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八章 我跟他说了分手,他没听懂
周六,我约李铮在台球厅旁边那条巷子见面。阳光很好,地砖上有树叶的影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又理过了,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妈又放你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觉得那笑容离我很远。"李铮,咱俩分了吧。"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你说啥?"
"我说,咱俩别在一起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我:"是不是你妈逼你的?"
"不是。"我退了一步,"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啥了?就因为我跟哥们儿多说了两句?那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他声音大起来,巷子里有只野猫被惊得蹿上了墙头。
"不是因为这个。"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我就是觉得……咱们俩一开始就错了。"
"错哪儿了?"他抓住我手腕,"周瑶你看着我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眶有点红。我心里一阵疼,可我知道不能心软。
"那天在我家厕所,那个东西,你到底是好奇,还是故意带过去的?"
他松了手,别过脸去。沉默了好几秒,他说:"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他不说话了。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试的是那个包装袋好不好撕,还是想试我什么反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我自己的。
"周瑶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可那天的事被传得全校都知道的时候,你跟我说'知道就知道呗'——你知道不知道那是我家?你知道不知道我妈那天晚上一宿没睡?"
李铮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石子。
"所以咱俩就到这儿吧。"我说完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三步他喊了我一声,我没停。
走出巷子阳光晃眼,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炸油条的味道,旁边早餐摊的老板在吆喝。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可我第一次觉得,疼比闷着好。
第九章 我妈第一次对我说"你长大了"
分手后的日子反而清净了。班里那些嚼舌根的声音渐渐少了,因为有了新的话题——谁谁谁手机被收了、谁谁谁跟谁表白了。而我走在走廊里的时候终于能抬着头了。
我妈检查我书包的频率也从每天一次降到了三天一次,后来干脆不翻了。有天晚上她端着水果进来,坐在我床边看我写作业,突然说了一句:"周瑶,你最近好像话少了,但眼神比以前硬了。"
我放下笔看她。
"我以前觉得管你管得太紧,怕你走歪路。"她把手放在我膝盖上,"现在想想,有些路得你自己走一遍才知道什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吃个苹果,早点睡。"
她走出门的时候我喊了一声"妈",她回头。我说"谢谢你",她愣了一下,摆摆手出去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暗下去,我咬了一口苹果,甜的。
周末刘萌萌约我去图书馆,回来路上她忽然说:"李铮好像转学了。"我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她说"就上周,听说家里给他办的去外地,他爸妈觉得这边学校不行。"
我"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刘萌萌看了我一眼:"你不难过?"我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我没法跟她说清楚——那一点难过不是为他转学,是为我们刚开始的时候那种什么也不怕的劲儿。
走着走着经过台球厅那条巷子,我没有往里看。巷口那棵桂花树还在,现在不是花季,叶子绿得发暗。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刘萌萌。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李铮来我家那天,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样的光线。我当时站在门口等他,心跳得厉害。现在那扇门就在我面前,钥匙在手里,冰凉凉的。
我打开门,屋里飘着饭香。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盘里,换了拖鞋走进去。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一片,搭在花盆边上。
第十章 那盆绿萝后来被我养大了
李铮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开始自己照顾阳台那盆绿萝。以前它是我妈在管,偶尔浇浇水擦擦叶子,我从来没上过心。但某天早上我去阳台收袜子,看见它一片叶子枯黄卷了边,忽然就蹲下来把枯叶摘了,又接了杯水慢慢浇在土里。
以后每天早上我出门前都会看它一眼。绿萝长得挺快,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绕着我妈搭的那根竹竿往上爬。有天周末下午我在阳台上写作业,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落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叶脉清清楚楚,像谁拿细笔画的。
我看着那些叶子发了会儿呆。想起李铮第一次来我家说的那句话——"你家比我想的小点儿"。现在他不在这个城市了,我家还是这么大,但好像也没那么小了。
我妈有天早上晾衣服的时候随口说:"绿萝你养得挺好。"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以前那盆我差点养死了。"我没告诉她其实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了就会去阳台看看那片绿色——叶子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往光的方向长。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厕所里,磨砂玻璃门关着,外面是客厅的灯光透进来,昏黄的一团。我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洗衣机脚边空空的,地砖干干净净的。我站在那儿,没有害怕也没有紧张,只是觉得很安静。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我妈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声响,我爸在客厅放早间新闻。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乎乎的。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往厨房走。路过阳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盆绿萝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我伸手碰了碰最顶端那一片嫩叶,指尖凉丝丝的。
第十一章 他在学校门口等过我一次
期中考完那天下午,学校门口人特别多。我背着书包往外走,刚出校门就看见李铮站在对面路灯底下。他高了点,头发长了,穿一件我没见过的黑外套。他也看见我了,隔着人流冲我举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考完了?"他问。
"嗯。"
"我路过这边,顺便看看。"他手插在兜里,"你最近还行?"
"还行。"我看着他,"你呢?"
"还行。"他笑了下,跟以前不太一样的笑——没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了,"新学校挺大的,同学还行,就是老师管得严。"
我俩站在路灯底下,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有人回头看了我俩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风吹过来,校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响。
"都过去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我走了",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周瑶,你好好学习啊"。
我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他转回去,步子迈得挺大,很快汇进了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公交车门吞进去,那辆车开走的时候卷起地上的落叶,转了几圈又落下来。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跟我打招呼:"回来啦?"我说"嗯,回来了"。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飘着谁家在炖排骨的香味,我把书包往上颠了颠,掏出钥匙开门。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就说:"桌上洗了草莓。"我换了鞋走过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阳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里投下一片影子,落在瓷砖上,边缘柔和。
第十二章 那扇门关上了,我自己打开的
转眼过了一整年。初一升初二的那个暑假,有天下午我在家里大扫除。我妈让我把厕所的瓶瓶罐罐收拾一下,过期的东西扔掉。
我蹲在洗衣机旁边捡掉在地上的护发素瓶子,手伸到墙角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块干掉的什么东西。我捻起来看了一眼——一小片银色的塑料,褪了色,皱巴巴的,像糖纸,又不像。
我蹲在那儿看了它好一会儿。不知道是哪次拖地的时候从角落里带出来的,还是它本来就卡在那里,只不过我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个角落。
我把那片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拧开了水龙头洗手。水凉凉的,冲在手背上。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长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眼睛比以前大了,大概是瘦了。
厕所门开着,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是暖的。窗外有蝉在叫,一长声一短声,叫得热热闹闹的。我把护发素瓶子摆回架子上去,又把地上的头发捡干净,拖把拖了一遍地砖。
地砖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我退出来带上门,门把手在手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
那天晚上我趴在阳台上看星星,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阳台栏杆下面去了,叶子大得像我的手掌。我妈端了盘西瓜出来,递给我一块。我咬着西瓜,甜的,凉丝丝的。
"妈,你还记不记得去年——"
"记得。"她靠在阳台门框上,"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我妈站了一会儿,伸手理了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过去的事就别老想了。"她说,"你看这花,今年比去年长得大多了。"
我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西瓜汁水在嘴角干掉,留下一点黏。我伸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
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不是节日,可能是谁家在办喜事。红色的光在夜空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又有一朵接着炸开,蓝色、绿色、金色的碎屑往下落。
那些烟花落在看不见的地方。我趴在栏杆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别到耳朵后面。
厕所那扇磨砂玻璃门在我身后关着,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走廊地板上。
我再也没有蹲下去看过那个墙角——这句话后来被我记了很久。可生活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日子还在往前淌。那年暑假剩下的日子,我每天给绿萝浇水、写暑假作业、跟我妈去菜市场。菜市场里湿漉漉的地面上总有烂菜叶子,我妈蹲在摊位前挑番茄,我在旁边拎着塑料袋,阳光从棚顶破洞漏下来,照在她后脖梗上,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
初二分班,我分到了三楼最东边的教室,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春天开一串串白花。班里来了一堆新面孔,刘萌萌还是跟我同桌。她剪了短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开学的第一天她在我耳边说:“你知道吗,李铮那事现在没人提了,大家早忘了。”我说我知道,然后翻开新课本,第一页空白的,我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初二整个学年平静得像一池水。上课、下课、跑操、考试,日子被切成四十五分钟一段一段的。我成绩中不溜秋,数学差点意思,语文还行。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姓杨,说话慢声细气,有次找我谈话,问我“最近状态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笑了笑说“你比初一那会儿稳当多了”。我心里动了一下,原来老师们也记得。
我跟我妈的关系松弛了不少。她不再天天翻我书包了,有时候下班回来拎一袋糖炒栗子,往桌上一放说“趁热吃”。我剥栗子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说两句剧情,偶尔问我学校的事。没有追问,没有审问,就像普通母女那样。有天傍晚我俩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忽然说:“周瑶,你长个了,去年这条裤子还长一截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脚踝,嗯了一声。她把晾衣杆递给我,转身回屋之前拍了一下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初三那年学校开始抓得紧,晚自习加到九点。每天放学我骑车回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条必经的巷子口有家奶茶店,我偶尔买一杯珍珠奶茶,边走边喝。初二那年李铮加过我QQ,说“我在新学校挺好的”,后来就没怎么聊了。初三上学期他发过一条动态,定位在另一个城市的高中,照片里他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我点了个赞,没再往下翻。
中考前一个月,有天晚上我复习到十一点,我妈推门进来端了杯热牛奶。她把杯子放下,站在我身后看了看我桌上的模拟卷,忽然说:“不管考成什么样,爸妈都高兴。”我当时正算一道二次函数,鼻头一酸,没敢回头。等门关上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甜丝丝的,像是放了蜂蜜。
中考那三天特别热,考场里有风扇嗡嗡转。最后一门考完出来,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我一眼看见我妈站在树荫底下手里举着瓶矿泉水,我爸在旁边扇扇子。我跑过去,我妈把水拧开递给我:“渴坏了吧?”我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我爸笑我“跟个小牛犊似的”。那天下午阳光特别烈,我们仨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叠在一起,我妈走中间,我走左边,我爸走右边。到家门口那盆绿萝又垂下来一截,我妈说“该换个盆了”,我说“等过两天我买一个”。
那年暑假我考上了我们区第二好的高中,离我家坐公交四站地。李铮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给我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考得不错,恭喜。”我回了个“谢谢,你也加油”。那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看日落,绿萝已经换了大盆,藤蔓绕了花架三圈。我妈在旁边择豆角,我爸在屋里看新闻,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高中报到那天我自己去的。新学校比初中大很多,教学楼有六层,操场一圈四百米。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我在高一三班,班主任是个男老师,说话带点北方口音。教室在四楼,我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操场边上一排银杏树。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孙小曼,笑起来两颗虎牙,问我“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我说了校名,她“哦”了一声说她表妹也在那学校,然后叽叽喳喳聊起了食堂的糖醋排骨。
高一的日子过得飞快,物理化学把我折磨得够呛,但历史课我听得很入迷。教历史的张老师爱讲故事,讲到近代史的时候班里鸦雀无声。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多页,回家跟我爸吃饭的时候还能讲两段。我爸听得认真,偶尔插嘴说“那会儿你爷爷还小呢”。我妈在旁边默默夹菜,嘴角翘着。
高一下学期学校社团招新,我报了个文学社。社长是高二级的一个学姐,瘦高个儿,写诗写得特别像回事。我们每周三下午活动,读小说、写随笔、互相改稿。有次我写了一篇关于旧物的短文,写一个钱包、一块手帕、一个银色的小袋子——我换了说法,写“一块亮晶晶的糖纸”。学姐看了以后说“这个细节挺有画面感,就是结尾有点收得太快了”。我拿回来改了改,把结尾改成“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种糖,可每次看到亮晶晶的东西还是会多看两眼”。发在社刊上的时候我翻了翻,觉得那已经不是我自己的秘密了,变成了一篇谁都可以读的故事。
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孙小曼选了理科,我俩不在一个班了,但中午还经常一块儿吃饭。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成了我俩的老地方。有天她嚼着饭忽然问我:“周瑶,你有没有那种……想起来觉得特傻的事?”我筷子停了一下:“谁没有啊。”她嘿嘿笑了:“我初一的时候暗恋过一个男生,给他折了一百颗星星,后来人家转学了。”我扒了口饭:“你比我强,我初一那会儿干的事比你还傻。”
她追问“什么事”,我摆了摆手说“不提了”。她也没再问,低头喝汤。窗外有阳光照进来,食堂桌面上油渍反着光。我想了想,其实那件事我早就跟刘萌萌提过,跟孙小曼也没必要瞒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郊区春游。大巴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窗外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色的海。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油菜花田尽头有座小房子,红顶白墙,特别小。我忽然想起李铮第一次来我家说的那句“你家比我想的小点儿”,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嫌弃,就是一句随口的话。可当时的我把它记了那么久。
春游回来没多久,有天晚上我翻旧手机,翻到了李铮的QQ。点进去一看,他头像换了一张篮球赛的照片,签名写了“好好活”。最近一条动态是上个月的,他说“终于要高考了”。我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条消息:“加油。”他回得挺快:“你也加油,你高二了吧?”我说嗯。他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然后说“有空回来玩”,我说“好”。关上手机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就像跟一个普通老同学打招呼那样。
高三那年压力大到飞起。每天刷题、背文综、做英语阅读,我桌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熬过去就是夏天”。我妈那段时间比我还紧张,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鱼、鸡汤轮着来。有天晚上我伏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件外套,睁眼一看是我妈。她小声说“去床上睡”,我揉着眼睛站起来,她顺手把我桌上的台灯关了。我在黑暗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桌——月光照在摊开的卷子上,银白色的,安安静静。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失眠到两点。躺在被子里数羊数到一百多只还是清醒,爬起来喝了杯水,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那盆绿萝已经长得非常茂盛,藤蔓从花架垂下来碰到地面,又折回去往上翘。我伸手摸了摸叶子,凉凉软软的,就像三年前那天早上我碰到的第一片嫩叶一样。我站了大概五分钟,回屋躺下,这回终于睡着了。
高考那两天我妈请了假,全程接送。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出来,她在大门口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我闻到她衣服上洗衣粉的香味,跟以前一样。我爸在旁边举着手机要拍照,我说“别拍了,脸都肿了”,他嘿嘿笑还是摁了快门。我们仨去吃了顿火锅,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我妈给我夹了牛肉卷,我吃了很多很多。
等成绩那半个月我在家闲着,帮我妈做家务、遛狗、教邻居家小孩写暑假作业。我家那只黄狗是初三暑假领养的,叫豆包,胖乎乎的一团,每天早晚要出去遛。有天早上我牵着豆包在小区里走,碰见初中那个保安大爷,他老了很多,但还认得我,说“哟,上大学了吧”。我说还没呢成绩没出来,他乐呵呵说“肯定行”。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电脑前查分,手有点抖。页面刷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妈——”。我妈从厨房跑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凑到屏幕前一看,眼睛亮了一下:“够上你那个想去的学校了吧?”我点了点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拍了拍我后背:“行,厉害。”
填志愿我报了省会的师范大学,历史系。我爸说“当老师稳定”,我妈说“你自己喜欢就行”。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正跟豆包在楼下疯跑,我妈在阳台上冲我喊“快来快来”。我跑上楼拆开那个EMS大信封,红红的通知书上写着我的名字,印着校徽。我妈在旁边看了又看,拿手机拍了照发家庭群。我爸下班回来看见通知书摆在桌上,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说了句“我闺女出息了”。
大学开学前的那个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叠好塞进箱子,洗漱用品装进小包,手机充电器缠好放侧兜。抽屉里翻出来一本旧日记,我翻开看了一眼,就一眼——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李铮当初写给我的,歪歪扭扭画了颗心,写着“你家住哪儿”。我看了两秒钟,把纸条夹回日记本,又把日记本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我站起来环顾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初中时买的明星海报,书架上小学看的童话书还在角落挤着,写字台角上有我拿圆规扎出来的小坑。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我走到阳台,那盆绿萝在月色下静悄悄的,藤蔓已经绕了半个阳台栏杆。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土,有点干了,接了杯水慢慢浇透。
我蹲在那盆绿萝前面,没有蹲去看墙角。我看着水慢慢渗进泥土,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东西收拾完了没?早点睡。”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月光照在绿萝的叶面上,每一片都像一小面镜子。
躺到床上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小曼发来的:“明天几点走?我送你去车站。”我回“七点半”,她说“行,明早见”。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厕所的磨砂玻璃门、那个银色的包装袋、我妈举着它的手、李铮站在路灯底下、桂花树下的“对不起”、中考考场外的那瓶水、高三书桌上那盏台灯。它们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跑了一遍,然后慢慢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那句“我再也没有蹲下去看过那个墙角”,可我刚才蹲在了绿萝前面,那是另外一个墙角。那个墙角的土是湿的,叶子是绿的,根扎得稳稳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洗漱完把箱子拎到客厅。我妈已经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呼噜呼噜吃完,拎箱子下楼,我爸把我的大行李袋扛在肩上送我到小区门口。豆包一路跟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孙小曼和她爸开车来接我,后备箱塞上行李,我妈站在小区门口朝我摆手。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在那儿站着,手举着没放下来,我爸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我回过头,车拐了个弯,他们看不见了。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夏天早上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孙小曼说:“怎么样,激动不?”我说有点。她说“听说大学可好了,食堂有七八个”,我笑了。车开出城区上高速,田野一片连一片绿油油的,远处有风车慢慢转。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阳光隔着车窗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那天在厕所里掉在地上的东西,早就不在了。而我带着自己的根,正往一个有光的地方去。
新学校的寝室是四人间,我分到靠窗的下铺。床板硬邦邦的,铺上褥子还是有点硌。室友来自三个不同的城市,晚上大家坐在床上聊天,聊各自的高中、各自的家乡、各自的糗事。轮到我讲的时候我想了想,说“我初一的时候干过一件特别蠢的事”,她们都竖起耳朵听。我把那个故事简化了又简化,最后说“总之就是被我妈发现了,然后我俩都挺尴尬的”。室友们哈哈笑,有人说“你妈管得真严”,有人说“我初中也早恋被家长堵过”。我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入学后我去了趟市区的花鸟市场,买了一个新的陶土花盆,圆口白底,边上有青色纹路。我把它摆在寝室窗台上,又从网上买了绿萝种子。室友问我种什么,我说“种点绿,看着心情好”。那盆绿萝后来长得挺慢,但每一片新叶子出来的时候我都会多看一会儿。
大一的冬天我回了趟家。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酒,豆包已经胖得都快走不动了。饭后我跟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忽然说:“你那个绿萝你爸天天浇水,长了一大片。”我说我知道,我在寝室也养了一盆。我妈擦干一个碗放进橱柜,说“你比以前有耐心了”。我说“可能吧”。
我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果然比暑假更茂盛了,叶子肥厚油亮。我伸手拨了拨藤蔓,发现花盆后面那个墙角——我曾经蹲下去的地方——已经被绿萝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我爸的呼噜声,听见我妈起来上厕所的脚步声,听见楼下有野猫叫了几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好像全是新的。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
大学第二个学期刚开学那阵子,宿舍楼下的玉兰开了满满一树白花,花瓣厚实得像小瓷勺子。我每天早上端着豆浆从树下过,总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肩上,我舍不得拍掉,一直带到教学楼才让它滑到地上。同宿舍的林晓说“你就差拿个玻璃瓶子装起来了”,我说“那倒不至于,但看着心里舒服”。
第二学期的课比上学期多了一门专业选修——《中国近代社会变迁》,老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说话不紧不慢。每堂课他在黑板上写满粉笔字,一面墙不够就写两面,课间也不擦,下节课接着写。我坐第二排靠窗,阳光照在粉笔灰上,空气里全是一粒一粒的亮光。那个老教授有次点名点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周瑶,你上次那篇关于民间信仰的读书笔记写得有点意思,课后来找我聊聊”。课后他坐在办公室窗边泡了一壶茶,跟我聊了足足四十分钟,聊完天都黑了。我出来的时候校园路灯亮了,路上人不多,我步子走得稳稳当当的,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周末我去了趟市图书馆。那栋楼老得厉害,门口两根大石柱子,进门前要先上七级台阶。一楼大厅的吊灯是旧式的,暖黄光,照在书架上像给每本书镶了一层边。我找了一本关于地方民俗的书,坐在窗边翻了一下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张书签掉出来——是之前有人夹在里面的,手写的地址,字迹有点褪色了。我把书签夹回原位,放回书架,想了一下又抽出来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也许以后写论文能用上,也许不会,但留着也没坏处。
三月底学校组织了一个“旧物交换市集”,就在食堂前面那片水泥空地。每个来摆摊的学生拿三件以上闲置物品,可以换别人的东西,也可以标个低价卖掉。我在宿舍翻了翻,翻出一个初中用的笔袋,拉链头掉了但还能用;一本没写几页的英语单词本;还有一顶买来没戴过两次的棒球帽。林晓说“你这都是什么古董”,我说“扔了可惜,搁着占地方,不如拿去换点有意思的”。
那天下午我蹲在自己的小摊位前面,隔壁摊是个大二男生卖旧书,全是武侠小说,封面都卷边了。他在那儿吆喝“五块钱一本十块钱三本”,喊得嗓子有点哑。我坐在地上晒太阳,看见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同学在我摊前蹲下来翻了翻那个笔袋,抬起头问我:“学姐,这个真的能用吗?”我说拉链头掉了但不影响装笔,她想了想掏出一个粉色的小本子跟我说“我拿这个跟你换行吗”。那个本子封面印着卡通猫,里面全空白的,我点了点头,她把笔袋揣走了,我捏着那个空白本子觉得挺值。
市集快收摊的时候一个男生走过来,拿起那顶棒球帽看了看,问我“这帽檐弧度怎么跟普通的不太一样”。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好像是稍微翘一点,买的时候就这样”。他试戴了一下,问“多少钱”,我说“你看着给”。他掏了五块钱塞给我,又说“那本单词本能送我不?我正好要考四级”。我说拿去吧,他道了谢走了。我蹲在地上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加上卖帽子的一共九块五,够买一杯奶茶了。
我拎着空袋子回宿舍的时候路过学校那片樱花林,花还没全开,枝头挂着一团团粉红的花苞,像小孩攥紧的拳头。我站那儿看了几秒钟,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问我周末干啥了,我说学校办了个旧物交换市集,我把旧东西换了九块五毛钱。我妈在电话那头乐了:“九块五够干啥的?”我说“够买杯奶茶”。她说行,又问我生活费还够不够,我说够,她说那行,你爸在旁边呢,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电话换给我爸,他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他沉默了两秒说“那就行”。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宿舍走,步子轻松。
那之后我养成了个习惯,每周去一趟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在那儿写作业也好,看闲书也好,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晒着太阳发呆。那个位置对面是一整面大玻璃窗,窗外是学校的老足球场,操场上总有人在跑圈或者踢球。有天下午我看见操场边上坐了一个男生,抱着膝盖看别人踢球,一直看到天黑,路灯亮了才站起来走。那画面让我想起初中放学后我坐在花坛边上看蚂蚁的那些下午,现在回头看,那些时间没有白过——它们变成了我身上的一块底子,让我知道自己能静下来。
四月份的时候班上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市郊一个古镇。大巴开了两个小时,路上我旁边的同学翟妍妍一直在吃零食,把薯片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周瑶你怎么总带本书出门”,我说“习惯了,包里不塞本书不踏实”。那个古镇沿河而建,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全是卖竹编和酱菜的铺子。我买了一小袋桂花糕,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啃,河水绿绿的,上面漂着几片柳叶。阳光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晃眼睛。翟妍妍凑过来也坐下了,她说“这儿真安静,跟我们学校那边完全两个世界”。我说“就是因为不一样才值得来一趟”。
回程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天已经擦黑,窗外田野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前排同学在唱歌,唱的是周杰伦的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大家笑成一团。我摸了摸兜里那袋没吃完的桂花糕,有点受潮变软了,但还是甜的。
五一假期我没回家,在学校待着。宿舍里其他人全回去了,四人间只剩下我一个。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傍晚去操场走圈。那种安静跟平时的安静不一样——是你知道整个宿舍楼都没多少人,走廊里脚步声都显得空荡荡的那种安静。头两天有点不习惯,到第三天我就开始享受了。洗了衣服晾在阳台上,风吹着滴下来的水珠子打在铁栏杆上,滴滴答答的,像在敲什么节奏。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把那本关于地方民俗的书从头看到尾,笔记记了十几页。出来的时候太阳西沉,天边是橘红色的,从图书馆门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教学楼顶上有几只鸟落着。我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点酸,换了边肩膀背,往宿舍走。
五月下旬气温突然热起来,教室电扇吱吱转。有天下午历史课老教授讲到一个细节——民国时期某个小县城里有一个关于门神的地方传说,说是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要在门框上贴新画的秦叔宝和尉迟恭,旧画要烧掉,烧的时候不能回头看。他讲完这个细节停下来,扶了扶眼镜问我们:“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类似的旧规矩?”班里安静了几秒,有人说老家过年要蒸面鱼,有人说除夕夜不能倒垃圾。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我妈那句话——“过去的事就别老想了”,有点像烧旧门神画像的意思,把旧的烧了,往前走,不回头。
那天下课后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特别白,刺得人眯眼睛。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一大片,树荫连在一起像一条绿色走廊。我慢慢走着,回想起那个银色包装袋掉在地上的声音,那个画面已经模糊了——我甚至记不清当时地砖是灰的还是白的了。它就那么淡掉了,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散开,越来越浅越来越看不清。
六月初有个选修课的结课作业,要求写一篇三千字以内的田野调查报告。我选了“小城镇家庭消费习惯变迁”这个题目,因为好做——我家那条街上的小卖部、杂货铺、粮油店都还在,卖的东西跟我小时候差不多,但付款方式全变成了二维码。五一没回家,我打算端午回去做这个调查。临放假前跟我妈通电话说我要回来写作业,我妈说“回呗,给你包粽子”。我说“多包点肉粽”,她说“行,管够”。
端午那天早上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泡糯米,一大盆白花花的米粒泡在水里,旁边摆着洗好的粽叶。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凑过去:“妈我帮你包。”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以前我从来不掺和这种活儿。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她教我折粽叶、放米、塞肉、捆线。我包了四个,两个漏了米,两个勉强看起来像个粽子。我妈把它们单独放在一边说“这几个你自己吃”。我说“妈你嫌弃我”,她嘴角翘了一下:“我不嫌弃你,我嫌弃你包的漏米粽子。”
下午我去街上找那些小卖部做调查,第一家是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的老赵杂货铺,门口还摆着那种老式玻璃柜台,里面放着散装饼干和棒棒糖。赵叔靠在躺椅上吹电扇,听说我来问东西,特别热情地坐起来说“你问,叔知道的全告诉你”。他讲了进货渠道怎么从批发市场变成了网上下单、怎么学会用收款码、怎么被快递小哥催着装了个菜鸟驿站。我拿手机备忘录记了满满三页,临走他塞给我一包山楂片说“拿去吃”。
第二家是街拐角的粮油店,老板娘正跟一个送面粉的师傅清点货。我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轮上,她说话像连珠炮似的,讲近几年买散装米的人少了,小包装真空米卖得好;讲以前家家户户存几十斤面,现在年轻人一次买两斤都嫌多。我一边记一边琢磨,这些普普通通的柴米油盐里其实藏着整个社会的变化。
晚上回家我妈已经把粽子煮好了,满屋都是粽叶的香气。我剥了一个自己包的那个——果然漏了一半米,但剩下的那一半吃起来还是香。我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写作业别太累”,我说“这哪叫累,这比背书好玩多了”。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这丫头长大了”的意思。
端午假期结束回学校的那天早上,我妈往我书包里塞了六个煮好的粽子,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我说“火车上吃不完”,她说“分给室友”。上车以后我打开塑料袋,粽子还温着。对面的旅客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自家包的?香”。我点了点头,剥开一个咬了一口,糯米黏黏的,肉馅咸香。
火车开动以后我靠在窗边,窗外的田野跟去年去大学报到时看到的差不多——绿油油的一片,风车还在那儿慢慢转。我拿出手机把调查笔记整理了一下,又翻了翻那个旧物市集上换来的空白小本子,第一页写了几个字——“日常记录”。我在下面添了一行:“五月二十七日,晴。在老赵杂货铺买了一包山楂片,跟赵叔聊了四十分钟。他用手机收了我五块钱,扫码的时候看了两遍才确认支付成功。”
到学校以后我把粽子分给了室友,林晓连吃了俩,说“你妈手艺太好了”。晚上我坐在床上看手机,我妈发了张照片到家庭群里——阳台那盆绿萝又窜出一截新藤,照片边缘是她拿着喷壶的手,指甲上沾了泥。我放大看了看那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边缘还带着点黄,应该刚冒出来没两天。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配了个笑脸。
六月底期末考试周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图书馆泡了整整十天,每天开馆进去闭馆出来,中午趴桌上眯半小时。那段时间睡眠特别少,但人反而精神——大概是目标清楚,知道自己要考什么、要背什么。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雨幕发了会儿呆。雨点砸在台阶前面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水雾,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冲起来的味道,腥腥的、凉凉的。
等雨小了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宿舍跑,跑到半路雨又大起来,我干脆不跑了,站在一棵大樟树底下躲雨。树冠密得像把大伞,雨打在上面沙沙响。我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教学楼轮廓,想起高一那年有次放学也是这种大雨,我在公交站台等车等了半小时,刘萌萌陪我一起等,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站棚里,她的伞尖一直在戳我胳膊。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怎么熬都熬不到头。现在回头看看,哗的一下就过去这么久了。
雨停以后地面全是积水,我绕开水坑走回宿舍。天边透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云层裂开一条缝。我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条缝,光从缝隙里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出一片亮。
暑假我没回家,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兼职——在一家少儿历史兴趣班当助教。其实就是帮老师管管孩子、发发材料、偶尔讲两段小故事。上课的地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教室不大,摆了八张小课桌。来上课的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七岁,坐那儿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带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林,说话温柔但有条理。她让我准备一段“我小时候最好玩的事”跟孩子们讲。我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下午,最后选了一个最安全的故事:我初中那会儿偷偷在阳台上养了一只蜗牛,每天给它换菜叶子,养了一个多月它爬走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个小男孩举手问“蜗牛是不是吃白菜比较快”,我说“没比较过,但应该差不多”。
那份兼职做了一个半月,赚了两千多块钱。拿到工资那天我请室友们吃了顿烤鱼,她们问我“下学期还去不去”,我说“再看吧,开学以后课多了不一定有空”。烤鱼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味道特别好,麻辣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林晓辣得直灌水,一边灌一边说“下次还来这儿,我要微辣的”。
八月底我回了一趟家,待了五天。我妈问我“在学校累不累”,我说“比高中轻松,真的”。她说“那就行”。我爸有天晚上坐在客厅看球赛,我坐旁边剥花生,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小时候胆子小,现在胆子大了。”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说“可能是练出来的”。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继续看球。
回学校的前一天傍晚,我又去阳台看了那盆绿萝。它已经长得完全超出了花架的规模,藤蔓从阳台外侧垂下去一米多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几片大叶子,看了看花盆后面那片墙——干干净净的白墙,什么也没有。我蹲下来摸了摸绿萝最底部那片老叶子,叶面有点发黄了,但它还连着根。
那天晚上睡之前,我打开那个空白小本子,在“日常记录”下面又添了一行:“八月二十九日,傍晚。阳台绿萝又长了,叶子垂到楼下那户的雨棚上了。妈说该剪了,我说再养养看。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脚都麻了才站起来。”
开学就是大二了,课表比大一密了一倍。我翻了翻新课本,里面夹着一份选课指南,上面推荐了一门叫“口述历史理论与实践”的新开选修课。我用笔在那门课旁边画了个圈,又加了个感叹号。
窗外九月初的太阳还毒着,照在书桌上白晃晃的一片。我坐在那儿翻了一会儿书,把第一页翻开来写了名字——“周瑶,大二上学期”。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以前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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