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的冬天冷得彻底,风从淮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钻进屋子里每个缝隙。李翠花缩在被窝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看着窗玻璃上结的那层霜花。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是刘大勇在弄早饭,响声里带着点烦躁,隔一会儿就有个碗被重重搁在灶台上的声音。

翠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她听见大勇在厨房喊了一句:“起了没?面要坨了。”她没应声,等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然后是院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远了。她这才慢慢坐起来,穿上棉袄下床。

堂屋的桌上扣着两只碗,她揭开上面那只,底下是一碗清汤面,葱花和香油浮在汤面上,已经不太热了。另一只碗里卧着个荷包蛋,蛋黄是流心的。她坐下来慢慢吃了,面吃完了又把汤喝干净,然后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池里泡着,没洗。

她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但温度没上来多少。隔壁张家的小媳妇在晾衣服,看到她出来喊了声:“翠花婶,你家菜地该浇水了吧,我看那几棵白菜叶子都蔫了。”

翠花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了看院墙边那几畦菜地。确实是干了,土都裂了缝。她看了两眼,没动,嘴里说:“下午再浇。”然后转身回了屋。

小媳妇在隔壁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我要是你家大勇,我也往外跑。”

翠花听见了,但没回头。

李翠花这个名字在方圆几个村里都有名,出名的原因就是懒。结了婚二十来年,她这个懒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村里人聚在一起唠嗑的时候,提到她总是摇头又叹气,说可惜了大勇那么勤快个人,摊上这么个懒婆娘。也有人替她说话,说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就是比别人慢半拍。但大多数人不这么看,在农村,女人懒是件丢人的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教育自家闺女的反面教材。

翠花自己倒不太在意。她从年轻时候就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当年她爹妈为了她的婚事愁得不行,三个闺女里大姐早早嫁了户好人家,三妹嘴甜又会来事,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就她这个老二,长得不差,性子也不坏,就是懒得出门。媒人来了她端杯水往那儿一坐,人家问什么她答什么,不多说一句,也不热情招待。媒人走了她爹妈急得直跺脚,她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说急啥,该来的总会来。

后来刘大勇就来了。大勇那时候二十出头,在镇上打零工,攒了点钱想成家。看了几家姑娘都不太满意,不是嫌太泼辣就是嫌太精明。到了翠花家那天,翠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了也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说坐吧。大勇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个晒着太阳一个坐着,也没说多少话。大勇走的时候跟媒人说,就她了。

结婚那天翠花她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啊,你这性子到了婆家可不行,得多干点活。翠花说知道了,然后上了花车。到了刘家,新房里闹哄哄的,她掀了盖头坐在床上,看着满屋子的人来来往往,也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坐着。大勇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心里头一阵踏实,觉得这日子能过好。

结果日子过起来就不那么踏实了。新婚头一个月翠花还装了装样子,早起给大勇做早饭,虽然做得不好,但好歹是做了。一个月之后她就原形毕露了,早上根本起不来,大勇出门了她还在睡。大勇中午回来吃饭,灶台是冷的,翠花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他吃什么。大勇忍着气自己做,做完了叫她吃,她慢吞吞地过来坐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大勇一开始是忍着的,想着新婚燕尔,给她点时间改。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改的迹象都没有,大勇忍不住了,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李翠花,你到底能不能勤快点?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翠花被他那一拍吓得筷子差点掉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饭。大勇看着她不温不火的样子,那股火气没处发,站起来把碗摔了。碗碎在灶台边上,碎瓷片飞了好远。

翠花放下筷子,去拿了扫帚把碎片扫干净,又去重新盛了一碗饭端到他面前,放下来的时候轻轻说了句:“吃饭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第二天她确实起来了,做了粥,虽然煮得有点糊,但大勇坐在桌边喝了。喝完之后看了她一眼,那句“你以后都这样就好了”咽回去了,没说出口。

后来翠花并没能保持住,隔三差五还是起不来,早饭还是大勇自己做。大勇渐渐不跟她吵了,吵了也没用,她不跟你吵,你说什么都听着,听完该怎样还怎样。大勇索性就认了,自己勤快点吧,反正也不差这点活。

就这么过了十多年,刘阳出生、长大、上学。翠花在带孩子这件事上倒没有那么懒,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夜里孩子哭她第一个醒。但出了月子之后,她又恢复老样子了。刘阳上小学那几年,每天早上都是大勇起来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翠花还在被窝里睡着。

刘阳从小就知道他妈懒。但他跟他爸不一样,他没抱怨过,也从不觉得他妈不好。小时候有回放学回来,他饿得不行,翠花在沙发上睡着。他自己去厨房找了块馒头啃了,然后坐在旁边等着她醒。翠花醒了看到他坐在旁边,问她饿不饿,他说吃过了。翠花说那妈给你做饭去,他拉住她说不用了妈你睡吧我不饿。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做饭,就自己做了。大勇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做两个人的饭,做好了叫翠花起床吃。邻居看到了都说这娃子命苦,摊上这么个懒妈,但刘阳自己不觉得。他记得有一回他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外面下着大雨,镇上卫生院关了门。翠花背着他走了四里地,冒雨走到县城医院,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但她没放他下来过。到了医院她浑身湿透地站在急诊室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声音是稳的:“大夫,我儿子发烧。”

那天之后刘阳就知道,他妈的懒跟懒不一样。

大勇跟那个女人的事第一次被翠花注意到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大勇回来拿换季的衣服,翠花帮他从衣柜里往外拿,他换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翠花去收的时候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个发圈。浅粉色的,上面有个小蝴蝶结。

翠花拿着那个发圈看了看,然后放回了口袋,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尾。大勇从堂屋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外套,神色变了一下,但翠花什么也没说,把外套递给他:“都收好了。”

大勇接过去,看了她一眼:“翠花……”

“快去快回,晚饭蒸了包子。”

大勇走了之后翠花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其实也不是发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根发圈。粉色的,她从来不用粉色。那个蝴蝶结的样式,一看就不是上了年纪的人用的。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有点疼了,最后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蒸锅里的包子,火候还差点,她又把盖子盖上了。

她没有去质问大勇,也没有去打听什么。她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哪里人、跟大勇多久了。知道了能怎样,去闹去吵去把大勇拽回来?她不想闹,也懒得闹。二三十年的日子过下来,她太了解大勇了。他是个有主意的人,自己想不明白的时候谁劝都没用,想明白了自己会回来的。她急也没用,闹也没用,不如等着。

大勇走之后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村里人开始传闲话了,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女人在县城开个理发店,大勇每天晚上都去。有人说在镇上超市看见大勇跟那女人一起买东西,女的挑东西大勇付钱,看着跟两口子似的。这些话像风一样从这家刮到那家,最后刮进翠花的耳朵里。

翠花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隔壁刘婶过来说了一箩筐,越说越气愤:“翠花你倒是去找找他啊,你男人都被人抢走了你还在这儿收衣服?”翠花把最后一件上衣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刘婶,他要是想跑我拉不住,他要是想回来自己就会回来。”

刘婶气得拍大腿:“你这个人,你就不怕他真不回来了?”

翠花抱着衣服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那就不回来呗,我一个人又不是过不了。”

刘婶愣在原地,看着翠花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一个人也不是过不了。翠花试过一个人过的日子。大勇连着两周没回来的时候她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去菜地浇水自己摘菜,晚上一个人看电视到点就睡。没什么不行的,饭照样能吃,觉照样能睡,太阳照样升起来落下去。只是有时候晚上听到院子外面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她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会儿,听到脚步声远了又继续干手里的活。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具体哪天翠花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天月亮特别圆,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顶上,银白的光洒了一地。她在院子里坐着乘凉,手里拿着把蒲扇扇蚊子。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以为是大勇,抬头一看是刘阳。

刘阳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站在院门口,背着双肩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本来是国庆假期才回来的,学校临时有事改期了,他也没提前打电话说。

“妈,”他走进来把包放在石桌上,“爸呢?”

“在镇上吧。”翠花的语气平平的,“吃饭了没?”

“还没。”

“厨房里有剩饭,我给你热热。”

刘阳跟着她进了厨房,站在旁边看着她热饭。翠花动作慢,从冰箱里端出剩菜倒进锅里,点火翻炒,铲子碰到锅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刘阳靠在门框上看她,看她低头炒菜时垂下来的几缕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翘起来,看她手背上那些这些年积下来的细细的皱纹。

“妈,”他开口,“爸的事,我都听说了。”

翠花翻炒的手没停:“听谁说的?”

“二叔打电话跟我说的。”

“你二叔嘴碎。”

“妈,”刘阳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你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翠花退开一步,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她看着刘阳的背影,看着那个她背了四里地送去医院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爸觉得我懒。”

刘阳把菜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懒吗?”

翠花想了想:“懒。”

“那你还让他走?”

“不是让不让他走的问题,”翠花靠在灶台边上,“他出去是因为他觉得待在家里憋得慌。他觉得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无所谓,他觉得这个家不是他想要的样子。那我把他拽回来他还是憋得慌,有什么用。”

刘阳端着菜走到堂屋,把菜放下,又去盛了两碗饭。翠花跟过来坐下,母子两个对着一盘热过的剩菜吃饭。窗外月光亮堂堂的,屋里没开灯,就靠窗子透进来的月光照着。

“妈,”刘阳扒了一口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爸不是嫌你懒。”

翠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嫌的是你什么都不在乎。”刘阳说,“你不在乎他回不回来,不在乎他外面有没有人,你从来不为他着急也不为他发火。他是觉得自己在你心里头没分量。”

翠花把菜送进嘴里嚼了慢慢咽下去。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在不在乎,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我非要说出来给他听吗。”

刘阳看着她,也没再说什么了。

那晚翠花躺在床上想刘阳说的话。她说自己知道就行了,可是大勇不知道。她不在乎他说不说出来,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大勇也许不是想让她说,大勇只是想让她急一下,发一次火,闹一次。她想起来早些年大勇摔碗的时候,其实就是想让她发火,想让她跟他吵一架。可她没吵,她扫了碎片盛了饭,大勇那口气就堵在那里堵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翠花去镇上买调料,在超市门口看到了大勇。他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些建材,旁边坐了个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件红色的外套,正跟大勇说话,大勇侧头听着,嘴角微微翘着。

翠花就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酱油和醋,隔着二十来步看着那辆三轮车。大勇没看到她,启动车子往前面开了,那女人的笑声混在发动机的噪音里飘过来。翠花收回目光,拎着调料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轮车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那天下午翠花第一次主动去了大勇在镇上的住处。她之前从没去过,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但她知道大勇在建材店干活,去店里问了人,一个伙计指了方向。她找过去的时候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红砖墙,铁皮门。门锁着,她从窗户往里看了看,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个水杯,粉色的,跟那个发圈一个色系。

翠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调料袋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大勇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袋子酱油和醋,表情有些复杂。翠花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手里的袋子,什么也没问。

“翠花,”大勇把袋子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你去过镇上?”

“去买调料,”翠花头也不抬,“忘带了。”

“你看到什么了?”

翠花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看到门口有个粉色杯子。”

大勇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翠花择菜时掐断菜根的脆响。大勇忽然蹲下来,蹲在她对面,跟她视线平齐:“翠花,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那个女的是谁。”

翠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谁?你是我丈夫。那个女人是谁?我不知道。那是我该知道的吗?”

大勇被她问住了,蹲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怎么接。

翠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起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勇,你在外面跑了大半年了。跑够了就回来,没跑够就接着跑。我问不问你,你心里都有数。”

她进了厨房,把择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拧开水龙头洗菜。哗哗的水声传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大勇还蹲在原地,看着厨房的方向。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翠花在水池前洗菜,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面,那双手泡在凉水里,红通通的。

“翠花,”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叫她,“你要是不想我走,你就说一句。”

翠花洗菜的手没停,水声哗哗的:“我说了你就不走了?”

“你说我就不走。”

翠花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进筐里,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菜叶上滴落的声音。她转过身看着大勇:“那我不说,你自己想走不走。”

大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张被岁月磨得平平淡淡的脸。二十年前她就是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二十年后她还是这副样子站在水池前洗菜。她没变过,二十年的时间像流过去的水,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可什么都没带走吗?大勇忽然想起来年轻时候那些事。她生刘阳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护士出来跟他说你媳妇真能忍,一声不吭。她出了月子瘦了十几斤,但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一句。她每年冬天给他织毛衣织手套,手艺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每年都织了。她有回在镇上骑车摔了,手肘擦掉一大块皮,回来自己涂了药裹了纱布,他问她咋弄的她轻描淡写说摔了一跤。

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大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转身回去继续干活,那个略微佝偻的背影在水汽里模糊了一瞬。他忽然发现他这些年忙着嫌弃她懒,忙着跟她生气,忙着跑出去找别人,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看过她。

那天大勇没有走。他在堂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翠花在厨房里捣鼓晚饭,刘阳不在家,就他们两个。厨房里飘出来炒菜的香味,大勇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了,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但屋里是有人气的。

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翠花炒了两个菜一个汤,简单但也齐全。她给自己盛了饭坐在对面,大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比以前咸了。”

“嗯,手抖盐放多了。”翠花也夹了一筷子,“咸了也吃。”

大勇没说话,闷头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堂屋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罩着两张相对无言的脸。吃完饭大勇说我来洗碗,翠花没跟他抢,去院子里坐着了。

大勇在水池前洗碗的时候,隔着窗户看到翠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今晚没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她的轮廓像一小团剪影贴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他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手里那只碗早就洗完了,水流哗哗地冲着他的手。他看着窗外那个剪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松动。就像那块堵了二十年的石头,被水泡久了,底下的泥土开始慢慢化开。

那天晚上大勇留下来了。两个人各自躺在一侧的床上,中间隔着老远。黑暗中大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顶上有道细小的裂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翠花,”他轻声叫她,“你睡了吗?”

“没。”

“那个女的……我明天去跟她说清楚。”

翠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明天去说,说完回来。”

大勇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回来?”

翠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平平淡淡的:“你不回来还能去哪。”

大勇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但没生气。他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地板上:“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懒?”

“真是轴。”

“轴跟懒差不多。”翠花翻了个身,被子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睡吧。”

大勇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翠花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留了碗粥,盖着盖子,还是温的。她坐在堂屋里把那碗粥喝了,然后去院子里浇了菜地。很久没浇了,土干得厉害,她拎着水桶一趟一趟地来回跑,水泼下去嘶嘶地渗进土里。隔壁张家小媳妇看到了探过头来:“翠花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翠花把最后一桶水浇完,把水桶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打不打的,地总得浇。”

小媳妇看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今天是不一样。”

大勇是中午回来的。翠花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她切得很认真。听到院门响她没抬头,把最后一颗土豆切完才转过身,大勇站在厨房门口,脸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额角有汗。

“说好了?”翠花问。

“说好了。”

“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自己家了,对不起她,让她别等了。”大勇走进来自己倒了杯水喝,“她骂了我一顿,说她是瞎了眼。”

翠花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骂得对。”

“嗯。”

大勇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翠花把那盆土豆丝捞出来沥水。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把那些细细的灰尘照得在空中浮动着。她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像一幅旧照片里的人物。

“翠花,”大勇放下杯子走过去,“我以后不做那种事了。”

翠花把沥好水的土豆丝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烟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拿着锅铲翻炒了几下,声音从油烟和热气里传出来:“不做就不做呗。”

大勇站在她身后,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很轻的一下。翠花没躲,但也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炒她的土豆丝。手背上的青筋在油烟里若隐若现,皮肤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虽然懒了二十年,但该干的时候一样没少干过。

刘阳回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家里氛围变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大勇正在修理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断枝,翠花坐在旁边择豆角。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各过各的,现在是各干各的,但中间那根线是连着的。

“爸,”刘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回来了?”

大勇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嗯,不走了。”

刘阳看了翠花一眼,翠花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择豆角,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但刘阳注意到她嘴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从小到大,他只在特别少数的情况下才看到她嘴角有那个弧度,上一次还是他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

刘阳没多问,进去放好行李出来帮大勇一起收拾那棵树。父子俩一个锯枝一个捆扎,配合得默契。翠花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进去继续忙活。那杯茶冒着热气,搁在大勇抬手够得着的地方。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刘阳看着他爸他妈坐在桌子对面,忽然开口说:“爸,妈,你们以后就这样了?”

大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哪样?”

“就这样过。”

翠花在对面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说:“不然还能哪样。”

刘阳笑了笑,没再问了。他低头扒饭,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旁边那姑娘的脚——那姑娘这次也跟着回来了,正埋头喝汤,被他踢了一下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刘阳冲她挤了挤眼睛,姑娘莫名其妙,但也没问。

大勇注意到了儿子的小动作,嘴角弯了弯。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翠花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翠花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抬眼看了大勇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吃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堂屋里的灯泡还亮着,暖黄的光照着四个人的脸。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快到年根的时候大勇真没再往外跑过。他重新在镇上找了活干,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傍晚回来。比以前回来得勤了,隔两天就回一趟,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进门就喊一声“翠花我回来了”。翠花在屋里应一声“知道了”,大勇就笑着把东西拎进厨房。

村里人的嘴风也变了。起初还有人打听大勇那边断没断,后来渐渐没人问了,因为明眼人都看得见大勇隔三差五往回跑,翠花也偶尔去镇上等他下班一起回来。两个人骑在一辆电动车上,大勇在前面开,翠花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从镇上的主路穿过去,不少人都看见了。

刘婶跟翠花唠嗑的时候说:“当初我就说你得管管,你看现在多好,男人收心了日子就好过了。”翠花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听了这话笑了笑没接。她心里想的是,她其实什么也没管,是大勇自己想回来的。她等了等,等了半年多,他果然回来了。

她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她这个人一辈子的耐心都用在等这件事上了。等大勇发脾气发完,等他跑出去又跑回来,等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她从来没有主动抓过什么,她只是等着,然后那些东西该回来的都自己回来了。

进了腊月,刘阳带回来的那姑娘跟翠花关系处得不错。姑娘叫小孟,在省城做财务,说话利落办事麻利,典型的城里孩子。但她不嫌弃农村的冬天冷厕所远,跟着翠花去菜地里拔萝卜摘白菜,裹着大棉袄蹲在田埂上也不嫌脏。翠花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有回突然说:“你这闺女,比刘阳小时候勤快。”

小孟愣了一下笑起来:“阿姨,刘阳说他小时候都是自己做饭吃。”

“嗯,他爸不在家他就自己做,我那时候懒。”

小孟看着她:“阿姨,我觉得你不懒。”

翠花把萝卜上的泥搓了搓放进筐里:“那是你不了解我。”

“不是,”小孟蹲在她旁边,“刘阳跟我说过他发烧那次的事,还有他上学的时候你每天给他装午饭,虽然他老说你就是把剩饭装进去。但你装了十几年。”

翠花没接话,低头继续拔萝卜。小孟也就没再说了,跟着她一起干活。冬天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但两个人在菜地里弯着腰拔了一会儿都出了汗。翠花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她扶着膝盖缓了缓。小孟伸手扶了她一把,翠花看了她一眼:“你这闺女心细。”

“阿姨,以后你要是跟刘阳住得近,我天天来给你拔萝卜。”

翠花笑了一下,那笑是真心实意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年三十那天大勇烧了一大桌子菜。他这几年在外面跑,别的没长进,做饭的手艺倒是练出来了。翠花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菜摆盘,动作还是慢,但大勇没催她了。两个人配合着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齐全,红红绿绿地摆满了桌子。

刘阳和小孟帮忙贴了对联窗花,红纸金字,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喜庆。鞭炮放了一挂,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大勇站在院子里看那鞭炮炸完,烟气散尽,回头喊翠花出来看看。翠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在风里轻轻打着旋。

“过年了,”大勇说。

“嗯,过年了。”

除夕的饺子是翠花包的,大勇擀皮,她包。小孟也在旁边帮忙,刘阳不会包被赶去看电视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案板上摆着两排歪歪扭扭的饺子,翠花包的,个个都站不稳,大勇擀的皮倒是圆乎乎的。

“你这包饺子的手艺几十年没长进,”大勇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排歪饺子。

“能吃就行。”翠花又捏了一个,照样歪歪扭扭的。

大勇看了她那笨拙的手势,伸手过去握住她捏饺子的手指头:“你指头用力,这边捏紧点,不然煮的时候开了口。”

翠花被他握着手指头,愣了一下,然后按照他说的用力捏了捏,那个饺子果然站得稳了些。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大勇已经松开手去擀下一个皮了,嘴角翘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站直了的饺子,忽然觉得这些年其实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大勇还是那个急脾气的大勇,她还是那个慢慢吞吞的她。但大勇学会了等她,她也学会了让大勇教她。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了。先是零星的几朵,然后连成片,把夜空照亮了。刘阳拉着小孟跑出去看,大勇和翠花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些绽开又落下的亮光。

“翠花,”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以后每年都这样过?”

翠花的眼睛被烟花照得亮闪闪的:“你能保证?”

“我保证。”

翠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烟花:“那行,每年都这样过。”

烟花放完了,夜晚重新安静下来。村里的狗叫了两声,远处还有人声隐约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大勇和翠花站在门口,夜色把他们裹在一起,院墙上那副红对联在风里轻轻拂动着,上面的金字反着屋里透出来的暖光。

翠花打了个哈欠。大勇说:“困了?”

“有点。”

“那进屋睡吧。”

翠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大勇,你关院子门。”

“知道了。”大勇走过去把院门关上插好,然后跟着她进了屋。堂屋的灯还亮着,电视在放春晚的小品,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

他看了一眼翠花卧室的门,门关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他站在堂屋中间,扫了一圈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屋子。墙上贴的年画是刘阳小时候贴的,颜色都褪了。桌子腿有点晃,他一直没修。窗台上那盆文竹是翠花从娘家带来的,养了二十年还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盆文竹的叶子,然后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他没立刻睡,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动静,那种翻身的窸窣声、被子摩擦的声音、偶尔一声低低的咳嗽。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中间有半年多没听到,再听回来竟然有种隔世的感觉。

他想起有个下午,他骑着三轮车带着那个女人从镇上经过,路过超市门口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人影。他当时没看清是谁,车子开过去了他才从后视镜里看到——翠花拎着个袋子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的方向。

他看到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成一个小点。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瞬间的异样,但被身边人的说话声盖过去了,他没深想。现在他躺在这张老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那一瞬间的异样又回来了,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上。

他把被子拉高了些,闭了眼睛。隔壁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他知道翠花睡了。她从来睡得比他快,脑袋一沾枕头三分钟就着了。他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像听着一条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缓慢地流,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想,他大概再也不会嫌她懒了。

整个正月里,大勇没有再往镇上跑过。初一到十五,每天在家里忙着招待来拜年的亲戚邻居,置办酒菜。翠花就在旁边打下手,端茶倒水摆碗筷。亲戚们看着他们两口子和和气气地忙前忙后,那个几个月前的闲话渐渐也就不传了。正月十八那天大勇正式辞了镇上的活,重新在村里找了事做,帮人装修房子打打零工,不算多稳定,但每天能回来。

翠花也没闲着。别人眼里的懒,好像真的淡了一些。她开始每天早起个半小时,把早饭做了。虽然做得还是那几样,粥、面条、荷包蛋,但至少灶台是热的了。大勇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坐在桌边吃她做的粥的时候总要看她几眼,翠花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

“没看什么,”大勇低头喝粥,“就觉得你做的粥还挺好喝的。”

翠花没理他,自己去院子里浇花了。

那棵老槐树开春的时候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芽尖从枯枝上顶出来,一点一点地染绿了整个院子。翠花有天早上起来看到满树的嫩芽,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大勇从屋里出来问她看什么呢,她指着树说:“今年芽发得早。”

大勇抬头看了看,确实是,才二月底,往年这时候还秃着呢。“暖冬,”他说,“今年春天来得早。”

翠花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最低那根枝桠上的芽尖,嫩叶在她粗糙的指腹下面柔软又脆弱。她松开手转身进屋去拿锄头,出来的时候大勇愣了一下:“你干啥?”

“翻地。”她拎着锄头走到菜地边上,弯下腰开始松土,“今年得种点黄瓜。”

大勇看着她在晨光里一下一下翻着土,动作还是慢,但每一锄都落到了实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她后背上晃动。他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接她手里的锄头:“我来吧。”

翠花把锄头递给他:“那你种点黄瓜,我爱吃。”

“行,再种几棵西红柿,刘阳爱吃。”

翠花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大勇,今年菜地我要管。”

“你管?”

“嗯,我就管那一畦黄瓜,别的你管。”

大勇看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把老锄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弯腰开始翻地。翻了两锄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了,膝盖上搁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锄头上,照在那畦还没下种的黄瓜地上。大勇低头继续翻土,身后的屋檐下传来慢悠悠喝茶的声响。他翻一锄,她喝一口。一锄一口,一锄一口,像两只钟摆,各走各的,却在同一个时间里哒哒地走着。

院门外面传来隔壁张家小媳妇的声音:“翠花婶,今年种黄瓜啊?”

翠花捧着茶杯应了一声:“嗯,种点。”

“到时候结了我来摘。”

“来吧,管够。”

小媳妇的笑声隔着墙飘进来。老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大勇弯腰继续翻地,身后的茶香和早春的风混在一起,轻轻地拂过他的后颈。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