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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大哥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像催命。

我猫着腰溜出去,一接通,大哥就在那头骂开了:“你快回来!那个叫小芳的保姆,说怀了咱爸的种!咱爸都七十五了,她还要二十万抚养费!这他娘的是敲诈!”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爹七十五了。我妈走了八年。他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单位分的房子里,八十来平米,旧是旧了点,但地段不错,菜市场、公园、卫生所都在跟前。我们兄妹仨条件都还行,但各有各的忙。早几年给他请过几个保姆,干得都不长久。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老人难伺候。我爹那人,老了老了,脾气比从前还硬,说话冲,动不动就骂人。前年来了个叫小芳的,四十出头,矮个子,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干活也利索。难得我爹不骂她。我们仨偷偷松了口气,以为这回总算找对人了。

谁想到,出这么一档子事。

我请了假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片。七十五岁的老爹和四十多岁的保姆……这事儿传出去,老赵家的脸还要不要了?可冷静下来再想,我爹那身体,前年中风过一次,虽说不重,但腿脚早不利索了。那方面……我不是没想过,可能性太低。低到我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古怪。

到家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哥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我姐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在跟谁小声打电话,语气激动。我爹坐在他那把老藤椅里,眼睛半闭着,脸色发灰。小芳站在屋子中间,挺着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扶着腰,一手的指甲绞着衣角。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小妹回来了。”大哥抬头看我一眼,指指小芳,“你自己说,你到底想干啥。”

小芳抽了抽鼻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没想干啥。孩子是赵大爷的。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我姐从阳台冲过来,手机差点戳到她脸上:“你还要不要脸?我爹多大年纪了你不知道?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怎么就非得往一个老头子身上泼脏水?那孩子鬼知道是谁的!”

小芳不躲,也不顶嘴。她只是把脸转向我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大爷,您自己说句话。您……您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啊。”

我爹依旧闭着眼,像睡着了。可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屋子里静了几秒。大哥忽然站起来,声音冷得跟刀子似的:“行。你说是老爷子的,咱就去做亲子鉴定。现在就去。要真是我爹的,这钱我们认。要不是,你今天就从这儿滚出去,一个子儿都别想拿。我还得告你敲诈勒索!”

小芳咬了咬下唇,说:“做就做。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大哥转头看我和我姐:“你俩说呢?”

我姐第一个同意:“做!必须做!不做这屎盆子就扣咱爸头上了!”她又看着我。我点点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女人敢挺着肚子来要钱,要么是肚子里真有货,要么是背后有人指使,拿准了老头要面子,不敢声张。

我爹始终没说话。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轻喊了声:“爸。”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他下巴上的白胡子茬在发抖。我握住他的手,冰凉的,干枯的,像一截从冬天河里捞起来的树枝。我小声说:“别怕。有我们在。”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去的是市里一家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所。大门口停好车,小芳倒也没闹,乖乖跟着走。她穿着件灰扑扑的薄棉衣,头发随便拢在耳后,看起来老实巴交。如果不是肚子那个弧度,你根本不会把这个女人和“敲诈”联系起来。

手续办得很快。抽血的时候,我爹袖子挽起来,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凸着,像爬着几条青蚯蚓。护士找了好一会儿才下针。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扭向一边。小芳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也抽了血。她一直低着头,嘴唇紧抿。

等结果要七个工作日。

那七天,比七年还难熬。

我爹几乎不说话。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盯着窗外的老槐树看。饭也吃得少。我们兄妹仨轮流过去陪他,怕他胡思乱想。大哥嘴上说“肯定是假的”,可半夜给我发微信,问:“你说咱爸……不会真晚节不保吧?”我回他:“等结果。别瞎琢磨。”可我何尝不琢磨。我甚至偷偷查了,七十岁以上男性,有一定概率仍有生育能力。小概率,但不是零。

我姐没那么客气。她直接去找了小芳的租住处,堵在门口骂了一通。小芳没报警,也没还嘴,只是隔着门说:“等结果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第五天,我悄悄去找了小芳。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的小卖部买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像早知道我会来。我请她在路边小面馆坐下。她搅着碗里的面,没怎么吃。我问她:“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清清亮亮的,不含半点心虚:“赵大爷的。”

我心里一沉,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去年秋天。有天晚上,他屋里的水龙头坏了。我去修。修着修着,就……”

我听着,太阳穴突突跳。她说的这些,和我爹的性格相差太远了。我爹这人,古板、守旧。我从小就没见他对我妈笑过几回。他能对小保姆动那种心思?我信,又不敢信。

“你想要多少钱?”我盯着她。

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回我:“我不是图钱。可孩子生下来得有人养。我要是没个工作,一个人带个小的,怎么活?赵大爷有退休金,你们做儿女的也不差。我就要二十万。不多。”

“你如果要钱,二十万我现在就能给你。”我看着她,“你拿着钱,把孩子打了。以后当没这回事。”

她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我不打。这孩子是我的。你们要不信,就等鉴定结果。你们要是想拖,我就住到赵大爷家里去。反正我是他请的保姆。”

我彻底没了脾气。这女人,看着软,实际上比谁都有主意。她吃准了我爹要名声,吃准了我们兄妹仨不敢把事闹大。可她又偏偏不急着要钱,反而显得胸有成竹。

我回到家,把情况跟大哥说了。大哥气得摔了个杯子:“她这他妈的是吃定咱爸了!一个保姆,睡到自己雇主床上,还怀上了!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我姐更是炸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这女人都不能再留了!咱爸都七十五了,她也不嫌……”她没把“恶心”俩字说出口,但意思全在脸上。

第七天,我们全家带着小芳去拿结果。

鉴定所的大厅里,白炽灯照得人心里发慌。工作人员递来一个牛皮纸袋。大哥一把接过去,手指头有些抖。他撕开封口,把报告抽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我们几个都凑过去。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赵某某为胎儿生物学父亲。”

排除。

我爹不是那孩子的父亲。

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从水底终于冒出来。我姐“嗷”地一声,捂着嘴就哭了。大哥也愣了好半天,然后把报告往小芳面前一拍:“你自己看!看清楚了!跟我爸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芳的脸“唰”地白了。她伸手去拿那几张纸,眼睛飞快地扫着。几秒之后,她的手也开始抖起来,嘴里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

“明明什么?”我姐冲上去,“你还想赖到谁头上?你差一点就毁了我爸一辈子!你知不知道!”

小芳没说话。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然后,她捂住脸,放声哭起来。

那哭声很惨,也很真。可我听不出一点内疚,只有被拆穿后的崩溃。

大哥冷着脸,把报告收起来,说:“我不跟你多说。你自己走。从今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还有,我爹家你最好别再去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芳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朝这边看。我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小声说:“走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姐上去,把我爹扶起来。我爹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他看起来那么老,那么小,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我们扶着他往外走。经过小芳身边时,我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走吧。”

然后他慢慢抬起脚,走出了那道玻璃门。门外,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回去的车上,我爹靠在后排,闭着眼睛。我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忽然说:“我没碰过她。”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风搅散。

我鼻子一酸,说:“爸,我们知道。我们信你。”

他没再说话。有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像一行浑浊的溪。我没敢擦,怕惊着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这世上,最脏的不是污水,是泼向老人的脏水。

七十五岁的老人,一辈子要脸面,差点被一个保姆和一张肚皮,毁得干干净净。想要钱不可怕,可怕的是拿老人的清白做筹码。​

还好有亲子鉴定,还了老人一个公道。你身边有没有这种“甩锅式敲诈”的事?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