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艾(Artemisia vulgaris)。图源:pladias
花粉,是一种直径通常只有15—50微米的微小颗粒,在植物生殖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成熟的花粉粒需要借助风、昆虫等外力到达雌蕊柱头,这一过程称为传粉。可如果它们在传播途中恰好进入我们的鼻腔或眼睛,结果也许就不那么美好了。
先是一连串喷嚏,接着鼻子发痒、眼睛流泪,纸巾也成了出门时消耗最快的东西。
熬过炎热的夏季,天气终于凉快下来,过敏者却又迎来了一个难熬的季节。夏末秋初,北京的葎草属、蒿属以及藜科、苋科等草本植物陆续进入散粉期。对花粉过敏的人来说,这些细小颗粒可能引发免疫系统的一连串反应——打喷嚏、流鼻涕、流眼泪等。
今天的我们已经十分熟悉过敏的种种表现。“过敏反应”作为一个科学概念,进入文献也已有一百多年。至于人类最早的一次过敏反应发生在何时,依然无迹可寻。我们只能想象: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常把免疫系统想象成守卫身体的军队。可这套原本负责保护我们的防线,为什么会对花粉如此敏感,甚至让身体跟着遭罪?从一粒花粉被吸入,到一个喷嚏被打出,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文为《人体不可思议的兵工厂》书摘过敏:令你抓挠的知识
花粉过敏,也叫花粉症(hay fever),是I型超敏反应的一个典型例子,由抗体IgE推动。
这一切始于易感者第一次遇到花粉:他们的免疫系统将其视为一种威胁,而非植物精子的无害前体。我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那些倒霉的过敏者体内的B细胞会受到刺激,产生大量针对花粉的IgE。
他们第一次遇到花粉时,可能并没有表现出过敏的迹象,因为B细胞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大量产生特异性抗体。虽然此时身体没有任何明显反应,但新生成的花粉抗体已经开始搞恶作剧了。它们在人体内四处游荡,并在遇到的每一个肥大细胞(一种免疫细胞)上落脚。
蒙古蒿Artemisia mongolica,蒿属植物的花粉是北方秋季常见的花粉过敏源。图源:植物智
这个过程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对花粉“敏感”了。肥大细胞整装待发,遍布全身,从肠道到皮肤再到肺,时刻准备着被激活。当他下一次徜徉在充满花粉的田野里,或者在美丽的花园里野餐时,就会马上掉进瘙痒、流鼻涕的地狱。
这些症状的诱因,是花粉与肥大细胞表面附着的IgE结合。这个过程就像拉开了一枚手榴弹,使肥大细胞释放出导致过敏的化学物质。
这一类反应可以分为两个阶段:速发相反应和迟发相反应。
速发相反应会即时发起攻击。短短几分钟内,肥大细胞如炸弹爆炸般,使局部区域充满快速起效的化学物质,其中作用最强的当数组胺。组胺能使毛细血管扩张并渗漏,引起炎症,增加流向该区域的血流。
它还会作用于瘙痒神经元——一种专门让我们感觉到痒的神经纤维。为此,我们得感谢演化。
这些影响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取决于组胺释放的位置。花粉通常会进入人的眼睛、喉咙、鼻子和鼻窦,在这些部位引发炎症和刺激,导致眼睛发痒、打喷嚏和流鼻涕。以此类推,由食物引起的过敏,则会让我们体会到组胺给消化系统带来的“乐趣”——想想肚子疼和上吐下泻。
迟发相反应会在几小时后出现,此时白细胞,包括中性粒细胞,被募集到目标区域。它造成的影响同样取决于发生的位置:如果发生在皮肤上,会导致皮肤发红、肿胀、发热和疼痛;如果发生在肺部,则会导致黏液增多。
速发相反应可以较快缓解,迟发相反应则可能持续一到两天。
为什么我们会过敏?
为什么我们当中的一些人,会被赐予一个对花粉等无害之物全力开火的免疫系统?遗传学可以为我们提供一部分答案。早在20世纪初,人们就已经注意到,过敏反应似乎集中在一些家庭中。
1923年,亚瑟·F. 科卡(Arthur F. Coca)和罗伯特·A. 库克(Robert A. Cooke)提出了“特应性”一词,用来描述与遗传因素相关的速发型超敏反应。虽然他们对特应性的理解存在缺陷——当时认为特应性只由单个基因负责——但这个术语一直保留了下来,现在通常用来描述具有遗传倾向、容易针对过敏原产生IgE抗体的现象。
具有特应性的个体更容易出现花粉症、过敏性湿疹或哮喘。不过,特应性的遗传十分复杂。我们不能仅仅通过审视一个人的DNA序列,就确切判断他是否会发病。其中涉及许多不同的基因,而基因之间、基因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共同决定了这些基因会如何影响健康。
过敏机制示意图。图源:维基百科
1989年,流行病学家戴维·斯特罗恩(David Strachan)在一项涉及17000多名英国学龄儿童的研究中发现,如果一个孩子有多个哥哥姐姐,那么他患花粉症的风险就比较低。
斯特罗恩推测,哥哥姐姐可以让孩子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细菌;哥哥姐姐的数量越多,孩子接触的环境细菌就越多,因此也就越不容易患上花粉症。
这就是卫生假说(hygiene hypothesis)。
卫生假说一出现便引起了争议,因为当时还没有已知机制能够解释“细菌越多越好”这一看似矛盾的说法。后来,人们发现,一类能够抵抗细菌和病毒的辅助性T细胞(Th1细胞),同时也能抑制另一类促进过敏反应的辅助性T细胞(Th2细胞),卫生假说由此获得了一种免疫学解释。
与微生物接触,可能有助于维持免疫系统的平衡,让促进过敏的一端不至于占据上风。
其他研究似乎也能与这块拼图契合:在农场长大的儿童经常接触污垢、细菌和动物,发生过敏的概率较低;移民到美国的儿童,在美国生活的时间越长,对某种事物过敏的概率也越高。
不过,卫生假说的证据并非完美无缺。日本就是一个例外:虽然具备与美国相似的现代卫生条件,日本成年人的哮喘发病率却低得多。所以,我们还需要寻找过敏人数上升的其他解释。
纪录片《克拉克森的农场》(第一季)剧照
过敏交叉反应的概念已经被人们普遍接受。
过敏交叉反应,是指含有相同的过敏触发分子,或者至少含有结构相似分子的不同物质,能够触发相同过敏反应的现象。
例如,对花生过敏的人,也可能对黄豆、扁豆和蚕豆等其他豆科植物过敏。对花粉过敏的人则可能患上花粉—食物过敏综合征,因为花粉中的蛋白质与许多水果和蔬菜中的蛋白质十分相似。
如果一个对花粉过敏的人吃了桃子,喉咙和嘴唇可能会开始发痒,并出现轻度肿胀。幸好,加热能够改变这些蛋白质的性状,因此通常只有生的水果和蔬菜才会引起花粉—食物过敏综合征。
关于过敏,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避免接触过敏原。
然而,真要做起来,通常非常复杂。
比如花粉——它飘浮在空气中。除非每天出门前都戴上一副工业强度的防毒面具,否则花粉症患者根本不可能完全避免吸入过敏原。当户外花粉水平特别高时,他们可以通过减少外出来降低暴露。
想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减少外出,需要借助花粉计数——当花粉浓度在夏季达到峰值时,电视和互联网上的天气预报通常都会播报这一信息。
花粉监测预报(2026-9-8),图源公众号:花粉监测预报
计算花粉数量是一项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在英国,BBC所采用的花粉捕获装置,本质上却只是一片放在盒子里的胶带:盒子开有狭缝,被放置在建筑物的屋顶上。粘在胶带上的花粉随后会在显微镜下被逐个计数。
虽然我们已经能把人送上月球,但很明显,我们仍然没有一种令人满意的自动计数花粉的方法。
所以,花粉计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关于过敏的警告能够占据电视屏幕的一角,是一项特别而卓越的成就。
✨花粉冷知识|考古线索
把目光从身体转向漫长的人类历史,花粉还有另一重身份:考古线索。在《识骨寻城》中,保存在土壤和牙菌斑里的微小植物遗存,帮助研究者重新认识古人的饮食。
20世纪60年代,植物考古学(对古代人类食用和使用的植物遗存的研究)开始盛行。虽然难以置信,但一些有机物质的确在数千年的岁月中保留了下来,例如碳化的植物残骸、散落在考古遗址里的干枯种荚、土壤碎屑或牙菌斑中残存的淀粉和花粉颗粒。
为获取这些微观证据,考古学家使用了不同的发掘技术。其中一项技术是在一个注水浮选槽中分离较重的(非有机)物质与较轻的(有机)碎片,此外还有牙结石(牙菌斑)分析等更新的技术。连考古学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技术带来的发现极大地影响了我们对人类历史的认知:
在1961年考察季的初步报告中,我们曾自信地表示:“艾利库什遗址(Ali Kosh)中的植物遗存非常稀少。”但事实并非如此,整个土丘中自上而下都是植物种子,而1961年唯一“缺乏”的是我们发现它们的能力。1963年,我们采用了浮选技术后,收获了一系列经过分层的种子样本,总量为40000颗。(《识骨寻城》P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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