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还志得意满宣称将和加拿大按绝对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就就《美加墨贸易协定》(USMCA)续约达成协议,两天后加拿大总理卡尼(Mark Carney)和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Jamieson Greer)就压哨双双宣布谈判破裂,美加间全面关税战再度打响。
美加双方均将最后关头一拍两散的责任归咎于对方,从目前披露的细节看,破局契机较为复杂,包括加方对特朗普及美国诚信日积月累的不信任、对美国滥施“长臂管辖”和“极限施压”,罔顾加拿大主权和尊严的不满,以及美方抱怨加拿大在诸如转口贸易、汽车产业链配套和针对美国酒类省级上架禁令,等等。
令许多中国人稍感以外的,则是美方针对加拿大法语区——魁北克省相关政策法令的指摘。
格里尔在8月19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证实,谈判破裂的重要原因之一,是美方对加拿大魁北克省“一些对美不公平的法案”不满,希望加方“整改”;对此,当天稍晚,魁北克省省长克里斯蒂娜.弗雷谢特(Christine Fréchette)予以证实,并具体表示,美方希望在魁北克关于家电和说明书的规定以及推广法语文化内容的法律方面获得让步,但加拿大方面当即坚决拒绝。
弗雷谢特对加拿大联邦政府的态度表示支持,表示“这是一条红线,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语言,是我们的身份核心,必须将其排除在谈判桌之外”。
在特朗普及其美方支持者看来,上述“整改要求”本不应引起加方太强烈的反弹(尤其与关税和“长臂管辖”等其它看似更“不讲道理”的要价相比),但事实恰相反,这一要求不仅被加拿大朝野视作“不能容忍的冒犯”,甚至让魁北克省长期以来坚持“独立诉求”的政治派系作出重大转变,公开表示将在特朗普在任期间暂停“魁独”相关活动,和加拿大其它地区、派系联手应对美国的“无理要求”。
美方所针对的,是魁北克省近期所通过的一系列地方性法规,该法规允许魁省当局允许其监管数字平台提供多少法语内容以及其呈现的显著程度。美方希望加拿大联邦政府向魁省政府施压,促使后者对美国实体放松上述要求,理由是“对美国实体而言,遵守此类规定会增加在该省开展业务的成本”。
这项法案即2022年6月所通过的魁北克省第96号法案(Bill 96 / Loi 96),美国早在2024年世贸组织会议上就指控该法律是“美国出口商面临的壁垒”,并表示美国企业担心该法案对其商标的影响,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负责美国贸易政策的联邦机构)也在其年度报告中专门点名该法案,并表示美国企业担心该法案对其商标的影响,此番再度旧事重提,却无形中触及了加拿大不容触碰的敏感逆鳞——或如弗雷谢特省长所言“红线”。
因为魁北克和加拿大法语区问题,是一项关乎加拿大国本的复杂、敏感问题。
加拿大在历史上分别为英国、法国殖民者所瓜分,1608年,法国人.尚普兰(Samuel de Champlain)建立“新法兰西”( la Nouvelle-France ),包括今天加拿大和美国东部广大土地,首府在今天加拿大魁北克省的魁北克市。
1754-1763年,英法进行了“七年战争”(La guerre de la Conquête),法国战败,被迫根据1763年《巴黎和约》割让了“新法兰西”北部大部分土地,包括今天加拿大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的大部,成为魁北克省,昔日幅员辽阔的“新法兰西”,至此只剩下大西洋中面积仅242平方公里的圣皮埃尔和密克隆群岛仍在法国版图(作为补偿英国将加勒比海的瓜德罗普岛让给法国,这两个海岛至今仍是法国领地)。尽管如此,在今天加拿大境内的“新法兰西”土地上,说法语者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美国独立战争令大批北美亲英派北上进入今天的加拿大,令魁北克省居民、语言结构发生剧变,为安置这些丧失原本家园的亲英派,同时安抚惊魂未定、利益受损的原法裔,英国在1774年将魁北克省一分为二,成为下加拿大省(Bas-Canada,今天的魁北克省)和上加拿大省(Upper Canada,今天的安大略省)。为平息法裔对丧失大量土地的不满,英国当局根据同年通过的《魁北克法案》(Quebec Act)允许面积大为缩小的魁北克省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乃至司法体系。1867年加拿大独立,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成为初始四省之一,二者合计面积占了当时加拿大总面积的九成以上。
由于魁北克省在语言、文化、传统、历史等方面和加拿大其它说英语省份格格不入,而加拿大联邦在独立时又是匆匆“拼凑起来”的,赋予了该省(当然也包括其它省)通过公投谋求独立的权力,却又故意将这项权力解读得十分模糊,为此后埋下了隐患。
二战结束后,魁北克省天主教影响衰落,社会和政治格局发生巨大变化,一方面,皮埃尔.特鲁多(Pierre Elliott Trudeau前加拿大联邦总理,上任总理杜鲁多Justin Trudeau的父亲)等“最坚定的加拿大统派”大多出自魁北克,另一方面“最坚定的独派”也悄然崛起,涌现出主张“和平魁独”的政党“魁北克人集团”(Bloc Québécois,联邦政党,加拿大联邦、省、市政党相互独立,原则上互不干扰)、“魁北克人党”(Parti Québécois,省级政党),和主张“暴力独立”的“魁北克解放阵线”(Front de libération du Québec)。
“魁北克解放阵线”成立于1963年2月,其背景是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加拿大经济不景气,以制造业为主的魁北克省,失业率急遽上升,许多小城镇一半的男性找不到工作,使得魁北克法裔的不满情绪激增,加上一些有海外背景的法裔人士,如比利时人乔治.斯科特(Georges Schoeters)等的推波助澜,采用暴力手段达到魁独目的,成立一个北美法语国家,成为一股颇具影响力的风潮。古巴革命的成功,和阿尔及利亚独立运动的顺利发展,无疑更鼓励和刺激了一些激进魁独分子“以暴力争取独立”的热情。该组织成立后,自1963至1970年实施了200起暴力行动,至少导致3人在爆炸、枪击中丧生,并造成一名该组织成员在自己实施的爆炸中丧生。
该组织不但把魁北克境内英语区的商业设施、英裔资本的银行和英语学校(如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作为袭击目标,还组织了一些更大规模的恐怖暴力行动,如 1969 年 2 月 13 日 ,该组织在蒙特利尔证交所实施恐怖爆炸,导致27人重伤;他们还曾策划炸毁美国纽约自由女神像,但未获成功。
1967年7月,法国总统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访问魁北克期间,在蒙特利尔市政广场忽然高呼“魁北克自由万岁”(Vive le Québec libre !),这被许多魁独分子视作法国支持魁独的信号,暴力争取独立的情绪更加高涨,并最终导致了“十月危机”(La crise d'octobre)的爆发。
1970 年 10 月 5 日 ,英国贸易专员詹姆斯.克罗斯(James Richard Cross)在上班途中被魁北克解放阵线行动小组绑架,10日,魁北克副省长兼劳工部长皮埃尔·拉波特(Pierre Laporte)在自家草坪上与家人游戏时被绑架。 10 月 17 日 ,有人给电台打电话宣布拉波特被处决,并且提供了抛弃尸体的地址。
魁北克解放阵线提出7个谈判条件:释放“魁独”政治犯;提供价值50万加币的黄金;公开广播和出版魁北克解放阵线的声明;公布警方线人名单;提供去古巴或阿尔及利亚的飞机;重新雇佣450名被解雇的邮政工人;停止警方搜查活动。这些要求被两名魁北克解放阵线成员、专栏作家兰科特(JacquesLanctôt,极右翼民族主义者,他参加了绑架)和民族主义者罗伊(AndréRoy,他因当时被捕入狱未参与绑架)写入《魁北克解放阵线宣言》(Le Manifeste du FLQ)。所有要求中,最初仅一条被满足—— 10 月 7 日 ,加拿大广播电台(RADIO CANADA)由播音员蒙特伊尔(GaétanMontreuil)全文播出了《魁北克解放阵线宣言》。
对于“十月危机”,加拿大政府采取了坚决的强硬手段,动用联邦武力迅速平息了骚乱,此后“暴力魁独”迅速丧失群众基础,但“合法魁独”却悄然崛起,魁北克省争取地方和民族权益的重点,转移到“保护法语和法语文化地位”、“保障魁北克地方权益”等更容易达成妥协的层面,而“魁独”诉求则严格控制在加拿大法律所允许的范畴内。
1977年,魁人党赢得省选,“独派”第一次掌握了魁北克省政,该党领导人勒维斯克(René Lévesque)推动魁省通过了《法语宪章》(La Chart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 ),俗称“101法案”(.la loi 101).,该法案规定法语是魁北克唯一的官方语言,自此省级政府在魁省所设立的标识取消了英语。
“101法案”成为加拿大及魁北克政治史上的里程碑,得到英语区与法语区、“独派”与“统派”的一致支持,因为通过该法案,法语及魁北克地方的独特性和自治权益得到充分尊重,而整个加拿大的统一、和谐也得到满足,因此各方均将“101法案”视作本方的“巨大成功”,成为此后至今加拿大国家统一完整、社会稳定和谐的“压舱石”。
加拿大联邦政府根据《加拿大权力与自由宪章》(Canadian Charter of Rights and Freedoms,实际上就是加拿大宪法)承认了魁北克省政的变化和《101法案》,受此鼓舞,魁省“独派”在1980年和1995年先后举行了两次统独公投,这两次统独公投都得到了加拿大联邦政府的许可,是合法的。
第一次公投,60%的投票者反对“魁独”,但第二次却惊出“统派”一身冷汗:在 1995 年 10 月 30 日 的公投中,统派仅以50.60%对49.40%,1.2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险胜,而根据联邦政府事先的承诺,如果这个比分逆转,“独派”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合法独立。
惩于此次“虚惊”的教训,1998年加拿大联邦最高法院提出,根据国际法魁北克省只有在与联邦政府协商后,在征得后者同意的情况下方能根据公投结果宣布独立,这项被称为“清晰法案”(The Clarity Act,即C-20法案)的联邦法律在2000年被通过生效,并得到魁北克“独派”的尊重和认同。
2006 年 11 月 22 日 ,一直是坚定“统派”的时任加拿大联邦总理哈珀(Stephen Harper,母语是英语),在联邦议会表示,他认为有必要承认魁北克是加拿大境内的一个“NATION”。他之所以如此提议,是希望用这个既可被理解为“民族”、又可被理解为“国家”的双关词,安抚感到失落的魁北克省,又通过“加拿大境内的NATION”这句意义明确的界定,更有效地排除魁省独立的风险。 11 月 27 日 ,这项建议被加拿大联邦议会以266对16票通过,成为所谓新的《魁北克动议》(Québécois nation motion ),“动议”只有短短一行:Québécois form a nation within a united Canada;Que cette Chambre reconnaisse que les Québécoises et les Québécois forment une nation au sein d'un Canada uni——,即用英法双语写明“本国会认识到,魁北克男女公民来自一个魁北克‘民族’,该‘民族’为统一加拿大的一部分”。
这一微妙的平衡兼顾了加拿大联邦和地方、统一和自治,以及不同族裔和母语的和谐,是历史结构复杂、统一国家传统淡薄的加拿大实现当前统一、和平、稳定的根本法理保障,因此才会被加拿大各派视作不得轻易染指的“红线”,而非区区一个贸易政策。
事实上,身为加拿大法语区,魁北克省地位十分特殊。
首先,魁北克省并非“双语区”,而是单一以法语为官方语言的法语区,加拿大共有10个省、3个地区,其中真正有两个官方语言的仅弹丸小省新不伦瑞克(英语和法语),另有8个省和两个地区以英语为官方语言,人口最少的努纳武特地区同时以英语、法语和原住民语言为官方语言,魁北克省是加拿大唯一的“法语母语省”,而法裔作为白人族群,在加拿大土地上扎根的历史甚至早于英裔,面对后来居上的英语“汪洋大海”和法语社区过去两百多年间的节节失势(主导权旁落;土地被分走一半;原本的全国第一大城市蒙特利尔已萎缩为第三大,且这座原本的法语世界第二大城如今半数市民母语已不是法语),魁北克人普遍将捍卫法语和魁北克省地位视作“攸关民族和社区存亡的红线”,而加拿大联邦政府也从历史经验教训中充分认识到尊重魁北克省和法语区历史、文化和现实地位之于加拿大统一、稳定的重要性,在维护国家统一前提下不断调整相关法律和政策,对不涉及“大是大非”的诉求一般予以理解和尊重。
其次,魁北克和法裔包括“合法魁独”在内的诉求,是得到加拿大包括基本法在内各项法律承认的合法诉求,其背景则是加拿大建国的基础不是别的,正是原“新法兰西”英裔和法裔历经坎坷,在“分权、分地、相互尊重和承认彼此权益”基础上“抱团取暖”的结果,“魁北克/加拿大法语区自治”的既成事实早于加拿大联邦国家形成,甚至可以说,正是由于既有法语区又有英语区,这两个文化差异极大的社区需要捏合,才促成了加拿大这个年轻国家的诞生,因此,只有对“魁北克问题”和“加拿大法语问题”有充分、清醒和深刻的认识,才能避免简单套用其它国家、地区似是而非的模版,从而犯下刻舟求剑的认知错误。
第三,魁北克省和加拿大法语区的“自成一统”是具体生动的:比如,魁北克省普遍使用公制(其它省更习惯英制);没有酒类禁令(在普通超市和便利店就能随便购买酒类,而加拿大其它省份只有酒类专卖店才能购买,无酒牌的餐馆也不能饮酒售酒);所有省级指示牌都只有法语(甚至连红色的街头“停车”指示牌也用纯法语Arrêt,须知就连法国街头也用英语STOP);义务教育年份多一年(比加拿大其它省份多一年“大学预科”,因此魁省义务教育为0-13共14年,而加拿大其它省份为0-12共13年),更重要的是,在法律体系上,魁北克省仅在适用联邦法律的情况下才属于海洋法系,而在适用省级法律的范畴则一直沿用“新法兰西”时代传承下来的、和法国相似的大陆法系。以上传统自加拿大诞生之日起就存在,且几经波折后形成了“必须得到保障和尊重”,“这样做对加拿大和所有人都好”的彼此共识。
在魁北克省,日常使用法语的居民占比高达九成,但最大城市蒙特利尔市中心仍有传承数百年的英语社区,省内十九所正规大学中也有位列世界百强的“纯英语大学”——麦吉尔大学和康考狄亚大学,然而“法语系”省民却仍将国际知名度逊色一筹的法语大学——蒙特利尔大学视作“魁省最高学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构成魁北克省法语区文化认同,乃至加拿大国家认同的独特风景线。
此番美国和特朗普试图拿魁北克省“第96号法案”当作发难突破口,并一度自信以为这是“小问题”,面对来自加方和魁省法裔方面强烈反弹似乎措手不及,根本症结,在于“不知彼知己”、忽视了“魁北克问题”在加拿大政治层面的复杂性和敏感性,从而让原本已经很棘手的贸易纠纷问题,莫名其妙地被人为抬升到更棘手的“红线”之上。
具体而言,“第96号法案”是“101法案”的“2.0版”,在后者基础上进一步提升了法语在魁省日常生活、工作、商业和政府机构中的绝对主导地位;法案规定,魁北克省政府各机构原则上仅对新移民入境后的前6个月提供英语等非法语服务,随后大部分公文和沟通均需使用法语;在企业合规及雇员门槛方面,法案将强制要求向魁北克法语办公室(OQLF)登记注册进行法语化认证的企业员工门槛,从50人下调至25人及以上;在商业合同及网络要求方面,法案规定魁省所有规模企业的书面合同、商业文件、内部沟通以及面向该省公众的商业网站、网店,均须提供对等、完整的法语版本,违者将面临严厉罚款;在商标与标识规定方面,法案针对商业招牌、产品商标及对外宣传中的非法语文字使用出台了更严格的限制和逐步生效的规范条例。
显见,美方所提相关要求涉及“第96号法案”的第四、第五部分,占该法案比重约40%,一旦这两部分被颠覆,法案将在很大程度上失去意义。如前所述,“第96号法案”是“101法案”升级版和补充版,而“101法案”又是被魁北克省民暨加拿大法裔视作“法裔第二基本法”的重要法律保障,也是加拿大各派确保加拿大国家统一、社会稳定和族裔和谐,经过艰难摸索和反复“拉伸”,付出重大代价和漫长时间后终于找到的“共识点”。
对如此敏感、重要的“共识点”缺乏必要认识,将之当作“极限施压”的目标和讨价还价的“次要”筹码,体现了美国朝野对谈判对手、合作伙伴和国际大势的“习惯性傲慢”,和对他人的不尊重,倘因此付出代价,也只能道一声“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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