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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谷雨

编辑|李梓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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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爷爷深深地低着头,凑近了,我才看见他浑浊的眼眸里,泪水几乎要滚落下来。

刘爷爷前几天才入住,我这几天都会来和他聊聊天。找到刘爷爷的时候,他在房间里,刚刚上完厕所,在卫生间洗尿壶。护理员姐姐说他一定要自己干。说他是知识分子,要尊重他,保护爷爷的尊严。爷爷通情达理,他不想麻烦别人。

等刘爷爷忙完一阵,护士姐姐来了,要测血压。测完血压,工作人员又来邀请他打麻将。爷爷一直乐呵呵的,很客气,人来人往,我一直找不到和他聊天的机会。麻将桌上有四位爷爷奶奶,刘爷爷要等一会儿,我终于可以和爷爷说话了。

爷爷虽然坐着轮椅,但神志很清晰,我不需要大声说话,他也能理解我在问什么。

我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太清醒了。

“您在这儿吃得好吗?”我问。

“好!我昨天吃了两大碗。”

沉默,有很多想聊的,却不知道说什么。

“您在这儿无聊吗?”

我在这儿活动可多了。不无聊。”刘爷爷依然笑呵呵的,像他这样乐观的老人在康养中心很少见。

“那您年轻时喜欢做什么呢?”

“我年轻那会儿啊,我画版画。现在眼睛不行了,腿也不行。”爷爷用手拍拍大腿,轮椅上的两条腿和强壮的上半身对比显得很瘦弱。

“那您喜欢写文章吗?”想到爷爷是文化人,不免好奇我们是否有共同爱好。

“我不写,我写得不好。”

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聊了,正要悻悻地离开。

“我前几天把您写进我的文章里了,您要我念给您听吗?”我突然想起一个话题。

“好呀,你别蹲着,你坐。”

“好啊,我念给您听。”

“上午开始思考今天的公众号写什么,要写在择木栖里一天的所见所闻。

但爷爷奶奶的故事,我还没有开始走进去。”

“爷爷您能听清楚吗?”我抬头望了一眼爷爷,担心他耳朵不好。

“可以,你接着念。”

“总喜欢把老人和小孩做对比,但要走进一个人,老人显然要比小孩子困难得多。我昨天还信誓旦旦和领导说,要整理一些问题问老人,了解他们的故事,然后记下来;今天,我就遇挫了。

我仔细读一下爷爷在手工作品上写的内容,今天的活动是剪贴画,做完爷爷要求要在柿子篮旁边写几个字:‘又……是……一……个……丰……收……年。’”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读下去:

“剪贴画是一个篮子,把剪下来的柿子图案贴在篮子里。我并没有想到爷爷为什么在此写上这句话,只是泪目。我不知道‘丰收年’让他想起了什么。只是看着那篮柿子,我忽然意识到,‘丰收’对我只是一个词,对他也许不是。我问爷爷年轻时候是做什么的,他说做工程测绘。‘那您是科技人才哦。’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只觉无知在厚重面前应一言不发。”

我抬头望了一眼,发现爷爷的头埋得很低,像是睡着了。

“我想走进爷爷奶奶们的世界,想知道他们的故事,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有厚度的人。厚度不在书里,大概就在这样的时刻。那筐柿子后来被收走了,但爷爷的那几个字留在了我脑海里。”

读完,我望着爷爷,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看着他,我也说不出话来。

“我还要接着写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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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刘爷爷,择木栖每天都有很多故事发生。

早晨八点半上班,我的第一件事是去改各楼层的小黑板,写今天的活动是什么,顺便和爷爷奶奶们聊聊天。

杨爷爷说,他活过平均年龄,已经走向死亡了。他口齿清晰,话很多,不会有人把他联想到死亡,但我无法反驳。我无法站在长辈的角度思考人生,因为我还在期待生活的精彩。

一位坐在过道边的奶奶,我和她打招呼。她已几乎失去听力,但还能看到。看到我嘴巴在动,她也和我讲话。她告诉我她孤独,手指指着眼镜比划眼泪往下流。奶奶坐在大厅人来人往最热闹的位置,佝偻着背,是如此的衰老。

二楼新来的张奶奶年轻时一定是个厉害人物。我上楼的时候她正大声指责,言语密密麻麻,感觉积累了很多情绪,其他老人也躁动起来。我听奶奶诉苦,慢慢地,我问她“您是想聊聊天吗?”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慢慢讲起了她的经历。

“杨谷雨!不要跟她讲了!”听着听着,我惊觉自己被一位护理员吼。她戴着眼镜,薄薄的嘴唇,我和她没有过交集,能感受到她不喜欢张奶奶。

“你一定要相信我是好人。”这是张奶奶刚刚跟我讲的。此刻,我是相信的。

没有辩解,也没有吵闹,我把张奶奶劝回了房间。

“我是主席保下来的人。”张奶奶神情坚定地说。我半信半疑,直到她的描述逐渐脱离现实。

“她是不是有精神障碍?”我不禁冒出这个念头,她和曾经的我太像了。

此刻,我知道张奶奶需要的不是一个结论,但看着刚刚的护理员,我无能为力。

回到一楼,空调的凉气让我想起搭在座椅靠背上的衣服,穿上。我的工位在房间靠墙的角落,最靠里的谭老板正打电话,旁边的另一位社工小陈在处理老人的消费券。她来得比我早,听说社工的人员总是在变动。

十一点半吃完午饭,午休两个半小时,然后准备下午的活动。

下午的活动是“时光物件故事会”,有营销部门的红姐帮忙,还邀请了谭老板来打头,先讲述他的老物件。说是让爷爷奶奶们表达自己,其实夹带着我的私心:我想听他们的故事。

活动很成功,有十位爷爷奶奶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录像留念。中途我给石爷爷录了一段,发在他的家属群里,家属很感激。

活动结束,爷爷奶奶们需要有人反馈。

“刘爷爷,您今天讲得好呀!”爷爷坐着轮椅,打包好的小度放在靠窗的床上,小小的房间放了两张床,显得有些杂乱。刘爷爷讲完他的小度语音智能屏,我和他反馈,心里五味杂陈。老人满心期待地讲,需要的是别人的鼓励。

”你不要再让那个老头讲了!听都听不清楚。“我找到她时,六楼的刘奶奶生气地跟我说。茶几上,花瓶里的鲜花开的正艳,她和老伴儿一起住,房间宽阔而敞亮。

人与人之间并不总是善意,人老了也是如此。如果他们知道我曾生病的真相,又会如何看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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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精神病史可以在成都的养老院做社工吗?”我在搜索框里打下这几个字。第一次为自己的病史感到紧张,我大抵是喜欢上这份工作了。

入职的体检并不严格,老师没有询问过我是否有病史,就这样,没用上几天前医生开的康复证明,通过面试,我就入职了。

养老院叫“择木栖”,取“良禽择木而栖”之意,有一百五十多位在住老人,是一家很新的康养中心。我每天走路就可以上下班,工作是认识老人们,带他们做活动。每天参加活动的老人,有五六十位。领导管得宽松,我有充分的空间自由发挥。他们说,希望我把这当成自己的一份事业,而我原本只是想找一份工作消磨时间。

已经在家躺两年了,爸妈催我走出去。生活费的减少,心理上的压力,我找了一份客服工作。客服工作简单,但熬不过日复一日在格子间的机械沟通,我想离职了。

考虑过很多行业,客服是门槛最低的,适合彼时脑子不好使的我。除此之外,就只能从事体力劳动,养老护理员是我能想到一个不错的方向。

边做客服,我开始了解养老行业,在微信上搜离家近的养老院。一篇公众号推文的角落里,发现一位院长的电话,他说他们不招人,把我推给了另一位院长。然后,稀里糊涂地,没有做上养老护理员,我成为了一家养老院的社工。

社工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干好,它需要耐心、细心和对老人的关心,领导说,我适合干养老。半信半疑地,我组织了几次活动,认识了一些老人,慢慢发现,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甚至都忘记了几天前还是病怏怏的样子。

“我被医生确诊了精神分裂症,后是抑郁症,又被诊断为分裂情感障碍。”

直到我在一门线上写作课的自我介绍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公开的文档,我发现删除也抹不了写过的记录。

“领导知道了会怎样?”我慌了,从不为生病自卑的我,第一次生怕有人会因此拒绝我。

直到豆包告诉我“在四川,有精分病史且已康复的人员,法律上可以在养老院工作,没有省级或市级的统一禁令。”我才放下心来,暂时松一口气。

门外知了长鸣,厨房里盘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不时传来,混杂着空调的低沉轰响,我的困意逐渐来袭。

周六早上是最忙的时候,刚刚忙完,趴在门口的桌子上眯一会儿,随时都可能有老人家属过来,我需要给他们开电梯的门禁。

“你知道他多大吗?”杨爷爷问我,他散步回来,显然认识一旁的石爷爷。

“九十四啦!”我大声回答,石爷爷出门的时候我才问过。

“九十四。”杨爷爷边说边用手比,手在空中顿两下。

“那您今年多少岁啦?”

“还差两个月八十九。”

石爷爷听不到,但显然看懂了我和杨爷爷的对话,”他比我小五岁”。

石爷爷年轻时是第二人民医院的院长,前几天邀请他在活动上讲故事,在台上,举手投足间依然有领导的风范。我和杨爷爷一样姓杨,他是显字辈,跟我过世的爷爷一个辈分,每次看到他都格外亲切。

“多与老人沟通,先熟悉我们的客户和需求。”钟总是养老院最年轻的一位股东,他对我有很高的期待。每次我发了公众号,他都会点赞,但我不敢想象他得知我有精神病史后的反应。

要告诉他吗?我找不到告诉他的理由,但内心感受告诉我,他应该知道。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蝉鸣依旧。没有开空调,八月末的热气还笼罩着,空气中混着饭菜的味道,今天是回锅肉和酸菜鱼。

今天有奶奶过生,下午要拖着音响和灯光牌去庆祝,热闹的场景,活脱脱海底捞即视感,老人们都喜欢。

前几天办了8月长者集体生日会,那时我刚刚入职三天,临时接到这个任务,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现场却是爷爷奶奶自我介绍完,我想不出来别的,只会说“好的,下一位是刘爷爷”。

直到活动结束,我对流程不熟悉、言语不通顺、缺乏感染力的问题充分暴露出来。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在公众号写下这样的话:“第三天,学到一件事:搞砸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搞砸了不敢写下来。”

钟总看到了,私信我说“杨谷雨加油哦,第三天就敢主持已经很厉害了,让我站起来肯定手足无措。“确实有安慰到我。

蝉鸣越来越聒噪,我和我的病史和长辈们在养老院该如何自处?慢慢地,我开始厌倦于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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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了钟总自己有精神病史的过往,在汇报完工作之后。

然后是看似平静的等待。

终于,他回复了我:“辛苦”。

他紧接着要说什么呢?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没有继续回复。

又是等待,终于收到一条消息通知,“不用介意这些。”

“你是健康的人。你要保证自己健康,另外就是要尽快承担起院内的工作。”

对于我的病史,我不再有秘密感。但这份松弛仅仅发生在我内心。现实里那层无形的条件,依旧悬在那里。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钟总的场景,是在我试用期的第二天,周年庆活动上。

“这人和我本科导师好像”,我坐在大厅角落,一边操作电脑,控制幻灯片的播放。我面对着观众席,一位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衫的男士格外显眼。

刚刚在办公室他和我打过招呼,他认识我,不过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看过你的简历,很优秀。”

回想起这两年的状态,我不禁心虚。

“工作之后发现接触的人和学校的圈层差别很大。希望你能尽快适应。”他继续说道,言语间透露出一股精英阶层的气质。

导师留给我的记忆并不好,我对他也多了重厌恶的滤镜。过去那段记忆挥之不去,但对离开时不好的结局,我还是抱有修复关系的期待。

活动结束,在餐桌上,得知他是钟总,是养老院的四位股东之一。出于礼貌,我主动加了他的微信,他说多交流。

第一次找他聊天,是说关于建养老AI语义库的想法,他认真听了,还给了很多关于行业的洞见。后来我经常找他聊天。

我有写公众号的习惯,钟总点赞的第一篇是《择木栖生活记录|允许自己有不完美的成长》,发布没十分钟他就给我点赞了。还沉浸在被点赞的喜悦中,“杨谷雨加油哦,第三天就敢主持已经很厉害了,让我站起来肯定手足无措。“他竟然给我发了私信。

后来,我每天写自己在择木栖的所见所闻,他都会点赞。

可能是康复后对权威肯定的渴求,也许是对昔日师生关系的遗憾。慢慢地,我希望看到他的身影,期待他的点赞,期待他的信息。

直到《今年七夕怎么过?》,我开始在公众号里发自己的私事,他并没有点赞。

对话慢慢冷了下来。

慢慢发现,工作才是我们相处的桥梁,我把对钟总的热情转移到了工作上面。

“钟总,我前几天不是在跟您说做活动的科研吗?我发现中医药大学护理学院有位老师,专门做老年抑郁的非药物干预研究,跟我们平时做的故事会、美食节活动挺匹配的。我在想,如果能以咱们机构的名义跟她谈个合作,我们就有专业老师来指导,还可以争取挂个"高校教学科研实践基地"的牌子。”

“我们欢迎合作的,运营相关具体合作的工作要和谭主任沟通。”

我周末也来到择木栖加班。第二天,我做好了研究计划,准备和谭主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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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会生病,看着闪动的光标,我陷入了沉默。

“一定要结题。”那是我的目标。

拿国创快一年了,验收在即,可我的实验数据还是一团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我知道自己这次会结题,就像我当初知道自己会拿最好的项目。

导师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他说给我的实验结果加三张图片,应该没问题了。回到公寓,我开始构思研究报告。翻看了学长学姐往年的很多报告,我开始有点感觉,可以写了。

不确定框架怎么搭,先列出所有想到的条目,不着急,慢慢改,“一定会写出来的。”我告诉自己。

昏天黑地的十天,然后我写出来了。

“这是你自己写的吗?”导师难以置信——没有辅导,没有修改,这是我自己完成的分子生物学研究报告。是的,我顺利结题了。

接下来的一周,项目的框架时刻浮现在我的脑海,坐在公交车上,恍惚间一整个框架在窗外的风景之上。

“我被中央看上了。”我把震惊的发现分享给同学。

“你生病了。”辅导员对我说。

“有位学姐,她保研去了浙大,结果和身边人比起来自己不再那么优秀,喜欢的人也不喜欢她,她就崩溃了。”

我知道,导师是在警醒我,可我不服气。赌气般地,我去和已经保研去中山大学的师兄表白,果不其然被拒绝,我和实验室很多人讲这件事,想证明可以多么无所谓。

“你能力不足,却想得到太多。”这是我导师又一次对我的评价。

这一次,我崩溃了。

我承认,我确实想得到很多,我想发论文,我想保研去北大,可我知道梦想本就要奋力去追。我付出的是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一点入睡,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可是导师没看到,因为我没有成果。

再也憋不住了,我在实验楼下嚎啕大哭。我试图回想当时到底有多难过、多失望,可回忆已经替我忘记了,只记得在楼后面的花园里放声大哭,师姐从三楼听到了下来安慰我。

我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后来中科院的王老师让我去读博,我是全班第一个拿到offer的学生,我开心极了,分享给身边的每一个人,我用事实证明了导师说的是错的。

直到我去了北京,王老师不要我了。

我哭不出来,说不出话,时间仿佛暂停了。此后,我开始出现怪异的想法,认为所有言语都意有所指,认为所有行为背后都发生着我不知道的什么,妄想是导师让王老师放弃我。

慢慢地,我不再悲痛,甚至发现这是我人生的一个新起点:我在中科院看到了院士,参加了大型的学术会议,听了专家的学术汇报。我逐渐发现自己被中央看上,我被悄悄纳入了中国的人才库,朋友圈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智囊团。

我给朋友们分享我的喜悦,没有人真的为我感到开心。

我没有生病,却被辅导员劝回家了,她说室友怕我伤害她们。简直荒谬,但是父母已经到学校来接我了,我无力反抗。

没有回老家,我去了成都和姐姐一起住。姐姐工作忙,一周也见不到几次,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没有学习,没有社交,也没有人在意我。我以为进了人才库他们就会让邀请去念书,可一次次期待落空,微信的一次次已读不回。我最后也没有保研,我主动放弃保研了,因为我失望透顶。

爸妈不给我拿生活费。我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大堆矿泉水和啤酒,我开始绝食,我放弃这个世界了。

直到我不再有力气,躺在床上,爸爸却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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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把我送进了医院,在精神病医院我接受了良好的治疗,混乱的思维逐渐清醒。

后来知道精神分裂症曾经被称为“早发性痴呆”。我不认为奔逸的思维、奇妙的想象和“痴呆”有勾连,可又不得不承认疾病后期我迟缓的现实反应和对学习的无能。

出院后,事实与幻想的沉重落差让生活显得格外无聊,曾经的怪异行为让我无地自容,我真想死。

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我一次次否定轻生的念头。我像一个失能的老人,又像一个刚开始吃饭的婴儿,有关生命的一切,从头开始,只有年龄不能再重来。

“妈妈,我还想住院。”

第二次住院,我被诊断为抑郁症。护士说我整日坐在角落,我应该和其他病人交流。

我尝试了与人沟通,可言语是如此匮乏,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联想,没有想象,生活就是坐在椅子上等时间流逝。出院后,我把个性签名改为“生活的一大勇气是克服无聊”。我在努力活下去。

我想看书,我想学习,我想找回曾经的自己,我报了各种各样的课,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什么也没学会。

巨大的挫败感没有再将我打倒,因为爸妈找人给我算过命了,我在走壬寅大运,流年不顺,等我熬过这段时间,我会成为相当有出息的人。

我坚信算命先生的话,只要熬过去,我会浴火重生。

我在等一个转折,等一个蜕变。可重生没有想象得那样突如其来,我尝试了考研,尝试了重新去科研院所实习,尝试学一门手艺,尝试融入社会,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今年必须要工作。”已经在家躺两年,爸爸给我下达了死任务。自尊心的重建也让我不愿再家继续啃老。

找了四个多月的工作,从事业单位,到央国企,到大厂,再到小公司,现实的捶打让我的自我定位逐步降低。

“只要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好了。”我逐渐看清了自己在社会里的位置。

我去做服装店的导购,可是记不住产品信息,我被劝退了。

终于找到一份可以接纳我的工作——抖音外包客服。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至少我找到工作了。

阔别三年,我终于重新走进了社会,我重新开始有了社交,头脑逐渐清醒起来。

我不再满足于这份没有前景的工作,我想追求自己的事业。我辞职了。

养老是目前准入门槛最低,我能够到最有前景的行业。我去学习了养老护理知识,准备做养老护理员。

“你的简历很优秀。”院长看到了我的潜力,没有让我做一线的护理工作,让我成为了一名社工。七“最近对养老工作有没啥新的认识?”入职一个月了,我还是经常和钟总交流。

没有了最初的冲劲,生活开始趋于平淡。我的工位搬到了养老院大门旁,顺便给老人家属们开门禁。

家属并没有注意到我。她推着轮椅准备出门,前面坐着的是余奶奶。

要不要打招呼呢?阿姨没注意到我,我可以当个透明人。

打个招呼吧,虽然不熟,既然认识。

“余奶奶好~”

余奶奶并没有什么反应,我尝试过很多次和她沟通,她从来不说话。但家属笑了,见我叫奶奶,她特意多跟我说了几句。

进来的人一批又一批,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我坐在门口,给老人家属们开电梯门禁。

“妈说你主持得好!小杨,她刚刚跟我说的,她都记得到。”

我认出是余奶奶的女儿推着她回来了,有点诧异。奶奶夸我主持得好?

原来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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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感想:

我今年24岁,对于人生已不是一张白纸,但对社会还像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我通过写作疗愈自己,写作感想,也逐渐变成了我的写作“敢想”,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我的写作史还很短,这是我正式写下的第一篇文章,但我的自我思考史,已经和我的人生一样长。

曾经,我喜欢大量输出自己的想法,那时的写作更多停留在个人感受的表达上。生病的经历让我逐渐变得内敛,也让我开始渴望与读者建立连接。

于是,我减少了直接输出自我想法,转而尽量写下事实,把判断和思考留给读者。后来,我把自己的文字发给人工智能,请它帮我评价。它说,我的文字开始呈现出非虚构纪实的色彩。

我把这句话当作一种鼓励,也把它当做正式开始写作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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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9月短故事招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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