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龄化与少子化叠加,养老已从家庭私事演变为全社会的共同焦虑。大众对养老院的认知两极分化:一边是高端康养宣传中“优雅老去”的图景,另一边是网络新闻里虐待老人的悲剧。而介于两者之间、普通养老院日复一日的真实日常,却长期被遮蔽。社会学研究者吴心越以沉浸式田野调查写下《薄暮时分》,为我们还原了机构养老复杂的现实样貌。
吴心越是台湾东海大学社会学博士、东南大学人文学院至善博士后,研究聚焦老龄化与照料劳动。她以“小阿姨”的身份,进入江苏某县级市的两家养老院,与护理员同吃同住,参与扫地、喂饭等一线工作,通过参与式观察和访谈完成了这部民族志作品。书中提出“阈限空间”的概念,用以形容养老院老人的生存处境:他们脱离原有家庭,却尚未抵达生命终点,悬浮在两种状态之间,处于进退两难的过渡期。这正是书名“薄暮”的寓意——生命走向黯淡的晚年阶段。
全书围绕三类核心人物展开:养老院的老年住民、承担繁重劳动的护理员,以及夹在现实与孝道之间的家属,层层追问:当脆弱成为生命常态,我们该如何彼此依存、体面老去?
现代家庭结构变迁,是越来越多老人进入养老院的根本原因。传统“四世同堂”的养老模式逐步瓦解,家庭小型化、人口流动带来代际分居。配偶是老人的首要照料者,一旦配偶离世,重担便压在子女身上。但现代子女被工作和育儿裹挟,很难全天候照护失能老人,“孝道外包”由此成为许多家庭无奈的选择。
书中记录了两类入院情形。一部分老人被家人哄骗,以看病的名义送入机构,老人产生被抛弃的感受,子女则满怀愧疚自责。另一类是老人不愿拖累子女,主动提出入住养老机构。无论被动还是主动,老人和子女都要承受心理上的煎熬。
社会层面则存在明显的“邻避效应”。许多居民反对养老院建在自家周边,对近距离面对衰老和死亡有抵触情绪,同时担忧环境和房价受到影响。这种现象背后是社会普遍的“恐弱”心理,衰老和失能被视作不祥的负担,养老院被当成隔离麻烦的容器,也让入院老人背负着无形的羞耻感。
走进养老院,围墙与门禁筑起隔绝内外的坚固边界,老人外出自由被极大限制,不少老人自嘲是在“度死日”。院内按自理能力划分养老区与护理区,由养老区转入护理区被戏称为“升级”,实际上这标志着告别正常居家生活,走向临终。
养老院的时间体系也与外部世界割裂。没有清晰的工作日和休息日,生活完全围绕三餐循环往复,日历和钟表失去意义,生命陷入停滞的“阈限时间”。只有重阳节慰问演出会带来短暂热闹,台上活力四射的老年表演者,与台下失能卧床的老人形成残酷对照。死亡在这里是公开的日常话题,却又被刻意封存:临终者被隔离,遗体与遗物迅速处理,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养老院形成了独特的社群生活。老人们通过“轧道”建立社交,女性老人更加活跃。异性之间的陪伴被旁人打趣为“黄昏恋”,成为孤独环境中珍贵的情感慰藉。部分老年人能积极融入集体,维持体面乐观;但也有不少困于现实,满腹牢骚,陷入边缘与孤独。
养老院里的护理员,大多是五六十岁的农村女性。她们从事擦身、处理排泄物等“肮脏工作”,薪资微薄,大多没有五险一金,既要承受老人糊涂时的打骂,还要面对家属的指责。为守护尊严,护理员发展出一套“划界策略”,靠手套、围裙做物理隔绝,心理上则刻意拉开情感距离,把照护视作普通工作,以消解屈辱感。极具讽刺的是,这些照料他人晚年的人,自身晚年毫无保障,不少人对自己未来的处境充满悲观。
照护现场还充斥着多重困境。第一是清洁困境:院方以“没有异味”为考核标准,但经费、人手有限,流程被迫简化,失禁带来的异味成为老人羞耻和护理员疲惫的来源。第二是性别困境:女性护理员长期照料男性老人,身体接触带来尴尬,部分认知混乱的老人会出现不当举动,常被简单归为“老糊涂”,而老人正常的情感与身体需求也被忽视。第三是认知症照护困境:面对暴躁、乱跑的失智老人,约束带成为常用手段。为保障安全而约束,代价是自由和尊严被剥夺。
家属也会深度嵌入照护体系,成为“隐形管理者”。他们频繁探望,检查照护状况,馈赠点心、红包,希望护理员多关照自家老人。这些举动背后,是子女无法亲自尽孝的愧疚,他们借此维系“孝子孝女”的自我认同,修补被孝道外包撕裂的家庭纽带。家属之间还会形成跨血缘互助,互相帮扶院内的其他老人。
全书拒绝非黑即白的评判,既不妖魔化养老院,也不美化机构养老,只是把饮食、排泄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日常,摊开在读者眼前。衰老是一面镜子,照见社会对脆弱的排斥恐惧,也照见人的本质——没有人可以独自老去,人永远需要彼此依赖。
照护老人的责任,应当从私人领域走向公共领域。养老的重负,不该只落在家庭中的女性身上,也不能完全交由市场交易来解决。我们固然需要扩充养老床位,更要建立一种直面生命脆弱、承认人与人相互需要的关怀伦理。既要完善相关制度,提升护理人员的待遇与专业素养,也呼唤每个普通人学会看见、尊重他人。当人步入薄暮之年,彼此给予温暖与肯定,守住心底的善意,便是我们能够赠予彼此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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