阊胥路老牌舞厅,白天永远是静中带闹的模样。
上午十点一过,舞池里曲子慢慢变柔,舞客来来往往,可大厅两排长长的塑料座椅上,坐满了大半天才挪一次身子的老人。
今年六十二岁的胡建国,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好茶杯、揣上月卡往舞厅赶。
他退休好几年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常住,三餐随便对付,买菜做饭草草收尾,剩下大把大把的时间,空荡荡无处安放。
老胡坐在卡座边上,看着满场的人,慢悠悠跟身边熟人唠着。
“现在舞厅关了不少,能开的就这么几家。跳舞的人其实一年比一年少,但场子更少,所以一到周末,这里站都站不下。”
对老胡来说,舞厅不是娱乐,是日子的落脚点。
一天十几个小时的空白时间,不去舞厅,就只能在家对着墙壁发呆、刷手机、看电视,越坐越闷。只有来到这里,身边有人声、有音乐、有来往动静,日子才算有了烟火气。
舞厅里的老人,来自四面八方。
有住在苏州东山、吴江、昆山的,也有专门从上海坐动车过来的退休老人。
人群里景象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讲究体面、讲究排场。七十三岁的陈大爷,每次来舞厅都穿戴整齐。一顶白色海军帽戴得端正,一身复古背带裤,身形挺拔,举止斯文。往人群里一坐,自带一股干净沉稳的老派气质,在场子里格外惹眼。
更多老人则是随性朴素。
简单的短袖长裤,手里攥着一个泡满热茶的玻璃杯,不打扮、不张扬,进门就找空位坐下。
场内年龄跨度极大,七八十岁随处可见,最年长的几位,已经八十多岁。
八十多岁的周伯,大半下午都靠在门口第一张椅子上。
他头发全白,背有些佝偻,走路脚步缓慢沉重。整场舞曲响起,别人起身走动、结伴跳舞,唯独他始终稳稳坐着不动。
有人路过打趣,问他怎么不下场。
周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迟缓:
“我这岁数,走路都费劲,哪还跳得动。顶多偶尔上去挪两步、活动一下筋骨,热个身就赶紧下来。”
他今天来,不是为跳舞,纯粹是等人。
早上老友给他打电话,说下午过来碰头聊天。周伯早早到场,从一点坐到三点,安安静静守着空位。
舞厅一排排长椅,像极了长途车站的候车座椅。
没人规定必须跳舞,没人规定必须热闹。
有人三三两两扎堆,低声聊着家常、儿女工作、身体病痛、菜场物价;
有人靠着椅背仰头闭眼,伴着音乐轻轻打鼾,睡得安稳踏实,周围人声嘈杂,半点吵不醒他们;
不远处另一张椅子上,六十七岁的李叔戴着老花镜,手指不停滑动手机屏幕,专注盯着股市走势。身边有人酣睡、有人闲谈、有人发呆,各有各的消磨方式,互不打扰、各自安然。
老胡看得最通透。
来舞厅的老人,十个里面,真正天天跳舞的,不过两三个。
绝大多数人,就是来坐一坐、待一待、凑个人气、填一填空荡荡的余生时间。
家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很多老人年纪大了,老朋友陆续走的走、病的病、散的散。儿女工作繁忙,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智能手机、短视频、语音通话样样都有,可那都是冷冰冰的屏幕,没有温度,没有面对面的烟火气。
只有舞厅不一样。
在这里,哪怕不跳舞、不聊天、不社交,只要身边有人、有动静、有烟火,心里那份孤独就淡了大半。
下午四点,曲子渐渐稀疏。
场内依旧坐满老人。
有人准备离场,有人换个位置继续坐着。
老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满场安静坐着、消磨时光的同龄人。
他心里清楚——
不是舞厅多好玩,是老年人能去的地方,实在太少了。
无处打发的漫长晚年时光,最后,全都悄悄填进了这间灯火不熄的老牌舞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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