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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以为,只有远行、休息或者暂时逃离忙碌,才能让疲惫的内心得到恢复。其实,真正消耗我们的,有时并不是生活本身,而是我们看待生活的方式。

当我们匆忙赶路,眼前的花木便只是背景;当我们习惯用得失衡量一切,寻常的人与事也会渐渐失去光彩。可一旦慢下来,把心带回当下,我们就会发现:月色依然明亮,草木仍在生长,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也有属于自己的完整世界。

中国艺术所讲的“生命态度”,并不需要昂贵的成本,也不要求我们远离现实。它只是提醒我们,换一种眼光与世界相处:认真感受当下,尊重万物的意义,重新参与生活,并在寻常中发现值得珍惜的东西。

朱良志老师在《真水无香》中提到的以下四种态度,或许能帮助我们在喧嚣之中,慢慢找回感受生活的能力。

本文来源:真水无香(第二版)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朱良志

01

把心带回当下,重新感受眼前

像王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等等小诗,几乎纯粹是山水花木的描写,没有人,甚至看不出有人的感情。其实,人隐在它的后边,这个生机世界是人在瞬间体验中“发现”的。它不是人的眼睛(或其他感觉器)看出的,而是人的心灵映照出的。米友仁《云山图》有玉山老人跋云:“《首楞严经》云: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心中之物。由是则知画工以毫端三昧写出自己江山耳。”一切境界都是“妙明心中之物”,是一个很好的概括。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境由心起,没有心灵的体验则没有境界,境界是心灵中呈现的事实。心外无法,心外无境。这个心,不是控制对象、认识对象的主体,主体已经淡出,而是孤迥特立的心。诗人、画家所写的不是山水,不是景物,而是一片心灵的境界,是出境,而不是写物。“昨夜前山春雨过,小桥流水落花香”,不是简单的景物描写,实在是妙明心中的体验。

中国艺术史上,人们对一种“画史”、“画工”、“史匠”之类的方式持普遍的批评态度,所谓“画史”,就是以写实为根本之法。但中国艺术认为,即使画得再像,那也只是一个表面的真实,这样的创作者只是世界的描画者,而不是世界的发现者。而体验,则是自我的、当下的、直觉的。

说它是自我的,不是依他起,而是自己生命直接转出的。说它是当下的,就是强调它的现成性,它是当下呈现的。说它是直觉的,那是一种不关乎功利不关乎知识的直接认识活动。体验的根本不是“记述”,而是“发现”。所谓“发现”,就意味着这个境界是我创造的,是独特的、唯一的、无法重复的,是一个新颖的世界。这正是中国艺术家念念在兹的思想。“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每一次体验,都是一种新的发现——不仅发现与其他人的不同,更发现其真实意义,所谓“显现真实”。这是一个显明的事实,只要是你的心所发现的,就不会与他人重复,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人人见之则有不同。你所看到的湖边的柳,虽然人们日日见,但若你以发现的心去待之,也会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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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陈洪绶《水仙一枝》

图源:《真水无香》原书配图

我们可由文徵明的两段话来看这个问题。文徵明在人们的眼中,似乎是一个创造性并不突出的艺术家,其实,他对艺术有非常细腻的体验,中国美学的诸多重要思想在他这里得到了细化和深化。他有诗云:“人与青山已有约,兴随流水去无穷。”他正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去从事创作的。

他有《听玉图》,并题有长诗:

虚斋生深寂,凉声逸清美,杂佩摇天风,孤琴写流水。寻声自何来,苍竿在庭苑。泠然若有声,应声相喏谁。竹声良已佳,吾耳亦清矣。谁云声在竹,要识听由己。人清比修竹,竹瘦比君子。声入心自通,一物聊彼此。傍人漫求声,已在无声里。不然吾自吾,竹亦自竹耳。虽日与竹居,终然邈千里。请看太始音,岂入筝琶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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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玉,是听翠竹摇曳、清泉滴落的天籁之声,竹子、清泉平时都存在,就在自己的居室旁,竹随风摇曳、水傍山而流的声音不是没有听过,为何此时此刻是这样的清新悦耳,使人心动。因为此时我的心宁静了,明澈了,“声入心自通”,在瞬间的体验中,自然的声音和我的心灵妙然相通,寻声而去,无往而非佳趣,在在都是至友。艺术家的心灵和世界共同演奏一曲绝妙的天音。文徵明所说的“不然吾自吾,竹亦自竹耳。虽日与竹居,终然邈千里”颇值得注意,它所阐明的思想在中国美学中很有代表性,这就是:如果站在世界的对岸看世界,世界就永远是与我邈然千里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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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文徵明《水亭诗意图》

图源:《真水无香》原书配图

文徵明的《中庭步月图》,今藏南京博物院,图写月光下的萧疏小景。酒后与友人在庭院里赏月话旧,他突然觉得眼前所见的庭院完全是一个新颖的世界。这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了,但此时似乎又感到是陌生的。长期以来,他失去了感受这个静谧天地的知觉,无数的应酬,说不尽的目的追求,忙碌的生活,虚与委蛇的应景,剥蚀了他的生命灵觉。而今在这静谧的夜晚,在明澈的月光下,在微醺之后的心灵敏感中,在老友相会的激动中,在往事依依的回忆中,他唤醒了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往日的忙碌和追求原不过是一场戏,那种种喧闹的人生原不过是虚幻的影子。

他在此画上题有长诗,其中道:“人千年,月犹昔,赏心且对樽前客。愿得长闲似此时,不愁明月无今昔。”夜夜有明月,明月不如今。不是今宵的月亮比往日明,而是往日缺少感受明月的心。他有跋说当时之事,他画此画时,“碧梧萧疏,流影在地,人境绝寂,顾视欣然。因命童子烹苦茗啜之,还坐风檐,不觉至丙夜。东坡云:何夕无月,何日无竹柏影,但无我辈闲适耳”。这样的观点与《听玉图》长诗表现的是一致的。

我们看文徵明的山水画中的题诗,或可对他的这种认识有更深体会:

云树扶疏弄夕晖,秋光欲上野人衣。寻行觅得空山句,独绕溪桥看竹归。

狼藉春风花事休,凄凉啼鴂景深幽。空山雨过人迹少,寂寂孤村水自流。

小桥终日雨潺潺,坐见城西雨里山。独放偏重湖上去,空濛烟树有无间。

漠漠秋江水见沙,寒原日落树交加。幽人索莫诗难就,停棹闲看绕树鸦。

风激飞藤叶乱流,寒沙渺渺水悠悠,碧烟半岭斜阳淡,满目青山一月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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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直接生命体验中发现的世界。说是我,又是物;说是物,却是我;非我非物,是物是我。物我了无分别,相与优游,共成一天。

纯然的体验,是要放下主体的视角,中国艺术论中发挥道禅哲学的心斋、无念等心法,去发现一片活泼的世界,惟有无心,才会有活意,才能创造出迷人之境。如上举华兹华斯的《水仙诗》写得丰富充满,人的情感变化清晰可感。而倪云林的一首水仙小诗写道:

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

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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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的风味与华兹华斯完全不同。一朵空谷中的幽兰,倒影自怜,自在微笑,人淡出了,而让幽兰自在呈现。

中国艺术中这样的创造很普遍。元代山水画家曹知白得李、郭家法,所作极有韵味。他有《秋林亭子图》,并题诗道:“天风起长林,万影弄秋色。幽人期不来,空亭依萝薜。”深秋的山林,一个小亭孤立于暮色之中,寂寞的人在此徘徊,在此等待,这个幽寂世界充满了无穷的生命活力,你看那万影乱乱,盎然映现出一个奇特的世界,你看那藤蔓层层向上盘绕,饶有天然奇趣。倪云林《秋林亭子图》题诗云:“云开见山高,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夕阳淡秋影。”在无人的寂寞中,却有夕阳和秋影,那是活的精灵。明代山水画家王绂有《虚亭秋色图》,有诗题道:“远山淡含烟,疏树晴延日。虚亭寂无人,秋光自萧瑟。”也是一个秋色中,也是一个无人境,虚亭落日里,暮霭轻起,在寂寞的氛围中,但见得秋的逸光在跳跃。文嘉仿云林山水,并有题诗云:“高天爽气澄,落日横烟冷。寂寞草玄亭,孤云乱山影。”董其昌山水册页中有一幅仿云林,所书写的是沈周的一首小诗:“山木半落叶,西风方满林。无人到此地,野意自萧瑟。”野意依依,孤云乱乱,原是人心活了,亮了。凋零的暮秋的黄昏,都被艺术家的生命之光照亮了。

02

放下分别之心,看见万物自有光芒

中国艺术热衷于创造与自我生命相关的世界,浸润在传统哲学的智慧之中。其中一个重要思想就是中国哲学圆满俱足的理论。这一理论认为,世界中的一切各张其性,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圆满俱足的整体,具有独立的意义。过去我们不大注意,其实英国诗人布莱克所说的“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与中国人的观念有很大不同,在西方,这样的思想多被纳入到个别和一般、部分和整体的哲学思路中。而在中国,从老子开始,就注意到一种天成圆满的思想,老子提出“大制不割”的思想,庄子强调“以物为量”的思路,都在于克服人的理性活动所带来的对世界的割裂,所谓“知识性的撕裂”。

在中国,一花一世界,绝不代表从一朵花中可以看出世界的本质,这是个别和一般的思路;也不代表一朵花是完整的世界的一部分,这是部分与整体的思路。中国哲学强调月印万川,处处皆圆。每一个生命都是圆满俱足的,所谓“圆满”,强调它的意义不是在整体中获得的,是无稍欠缺的;所谓“俱足”,强调的是不待他成而自成,它是光源,而不是被照亮的。一物就是一个意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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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唐寅《渡头帘影图》

图源:上海博物馆

松尾芭蕉那首著名俳句有利于我们说明这一问题:“当我细细看,呵!一棵荠花,开在篱墙边。”在一个偏远的乡村小路上,在一处无人注意的篱笆墙边,诗人发现了一朵白色的野花,没有娇艳的颜色,没有引人注目的造型,没有诱人的香味,但却独自开放,她浅斟慢酌,没有羞怯,没有哀怜。一朵野花,就是一个宇宙。从人的角度看,这朵野花和这篱笆角落一样微不足道。但野花可不这样“看”,她并不觉得自己生在一个闭塞的地方,也不觉得自己的形象卑微。在人的眼光中,有热闹的街市,有煊赫的通衢,也有人迹罕至的乡野,我们给它分出彼此,分出高下。我们眼中的花,有名贵的,有鲜妍的,也有浓香扑鼻的,像山野中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我们常常以为其卑微而怜惜她。

其实,大和小,多和少,煊赫和卑微,高贵和低下,灰暗和灿烂,那是人的眼光,是人以知识眼光打量所产生的分别。道禅哲学强调万物一齐,诸法平等,不要用知识去剥夺世界的意义,将被人的知识剥夺的世界意义还给世界。在“人为世界立法”的眼光中,我们站在世界的对岸看世界。这样的世界是被人的理性、情感等过滤过的,而不是世界的真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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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吴伟《灞桥风雪图》

图源:故宫博物院

像文徵明《水墨山水轴》的题诗说:“密树含烟暝,溪山过雨青。诗家无限景,都属水边亭。”在纯粹的体验中,此在就是全部,当下就是圆满,没有缺憾,一个黄昏下目对青山的空亭,就是无限的宇宙。像吴历“一带远山衔落日,草亭秋影淡无人”诗中所呈现的那样,无人即是有人,落日山影,草亭空阔,与我心如如自在,没有分别,更无别虑,就是一个圆满的世界。明姚绶曾画《秋风晚笛图》,自题诗云:“船头晚吹笛,雁冲芦荻秋。风高柳枝脆,江水空悠悠。”笛声浸被了一个世界,一天的秋意,皆从这笛声中领取。

人不能成为这世界的暴君,将世界的一切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去征服它,或者是居高临下地“爱”它,或者是悲天悯人地“怜”它。一朵小花也有存在的理由,也有存在的价值,她不因人的存在而存在,不因人的评价而改变,只是自在兴现而已。“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 “人家茅屋路能通,剩有梅花树点红。指点山头残雪在,泉声活活乱云中”,等等,人淡去了,但随那空花自落,细草芊眠。当你放下人的眼光,以物为量,在世界的河流中自在优游时,你就会有王维等诗人那样的感动,就会在一朵微花之中,发现一个宇宙,一个有意义的世界。

正是在这样理论中,我们才能发现“创造一个与自我生命相关的宇宙”的真实意义,在这样的“境”中,诸法平等,人不是观者,不是知识的裁判者——或判它有无实用价值,或给它贴上科学的标签,或细致地审视它是否符合美的形式感,他是生命的平等参与者,像沈周诗中所说:“我来亭上已春深,渐见飞花换绿阴。犹有啼莺相慰藉,数声春赋惜春吟。”人融入了世界,没有了世界决定者的角色,一切都自在兴现,物获得了意义,物变成了非“物”,人所坚守的能所关系随之解体。像李日华《竹》诗中所说的:“庭空月无影,梦暖雪生香。”中国艺术的“境”呈现的就是这样无影无迹的印合。

“境”并不是中国传统艺术观念中情景交融理论所能概括的。情景理论强调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情景结合,王夫之说:“景中生情,情中含景,故曰,景者情之景,情者景之情也。”景是情之媒,情乃景之主。在这里情与景相对而生,互相关联,互相生发。而在中国艺术理论中的造“境”学说中,正是要泯灭这样的相对而生的思想。“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的山中芙蓉,是自在兴现,没有被观之景,也没有对景之心。情景理论没有超越能所之别。

03

别只做生活的旁观者,

试着与世界一起游戏

在这个境界中,人观照对象、控制对象的主体意识淡出,但人没有淡出,在这个自由灵动的世界中,人在与世界做“游戏”。这个平等的参与者在分享活泼世界的乐趣。

如王维这首《书事》小诗,其云:“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四句小诗,却创造一个寂寞而深邃的宇宙。凡常的小院,紧闭的院门,阴沉沉的天气里,寂寞的主人就坐在窗前,眼前是密密的小雨,浓浓的绿意,满目的苍苔,更衬托出院落的幽深,那暗绿的苍苔几乎就要向人扑面而来,诗人的心,宁静的心,寂寞的心,也似乎被这幽深和绿意席卷而去,带到那个寂寞无可奈何的世界中。诗写得湿漉漉的,充满了梦幻般的感觉。简单的物事,却创造了一个无限回旋的世界。苍苔、小雨、庭草、茂树,都成了诗人的对话者,成了诗人游戏的对象。诗人没有着意去写景,写人的情感的变化,写人的意志的控制,而是写一些与自我生命相关的存在者,由这样的存在者共同构成一个意义世界,这就是诗人所造之“境”。这是生命的吟咏,也是生命的叹息。寂寥中透出愉悦,萧瑟中露出活泼。一个无人的世界,却是一片生机鼓吹的大境界。

诗人的心似乎被这小雨和绿意打湿了。王维另一首小诗也极具风韵。《阙题二首》之一云:“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很多画家画过王维这诗境(如石涛)。漫山的空翠打湿了人的衣服,其实也打湿人的心灵。这片令人神往的世界,你一旦接近它,就会被它包裹,被它挟持去;你会融到它的世界中,投入它的怀抱。诗人不是写自己喜欢这片山林,写山林的诸般美景,而是写这个与自我生命相关的宇宙,和自己彼此往来,共成为一体。

董其昌有八景山水册,这是仿倪云林之作,是董氏生平的重要作品,后人以其与杜甫的《秋兴八首》相类比。其中第二幅画淡淡山水,有诗云:“溪云过雨添山翠,花片粘沙作水香。有客停桡钓春渚,满船清露湿衣裳。”画家所画的不是一片山水景色,而是一个境界,是画家心灵的寄托,画家的心也被这境界打“湿”了。此册叶的第四幅,董其昌有题词云:“云霞散晓月犹明,疏木挂残星,山径人稀,翠萝深处,啼鸟两三声。霜华重逼裘云轻,心共马蹄轻。十里青山,一溪流水,都作许多情。”这里画的也是心灵的体验,在这晨曦微露、山径人稀的翠萝深处,一切都充满了活力,那十里青山,一溪流水,在人看来,是那样的亲切。

艺术家的心灵被活泼宇宙的清露所打湿。沈周有题画诗道:“行尽崎岖路万盘,满山空翠湿衣寒。松风涧水天然调,抱得琴来不用弹。”文徵明《春深高树图》自题诗道:“春深高树绿成帷,过雨寒曲带雪飞。足久不知山日落,四檐空翠湿人衣。”清人黎简题自画山水册云:“老木幽亭坐翠微,寒云流水澹清晖。溪山如此无人会,趺坐空阴湿荔衣。”清邵梅臣《厥修画山水题并跋》云:“幽壑寂无人,树杪飞泉意。雨余空翠生,但觉白云湿。”凡此等等。

回到世界中,与世界缱绻往复,从容优游,没有物我的分别,没有主奴的角色,没有机心,如流水澹然去、孤舟随意还。这是一种深层的契合。沈周的题画诗非常细致地表现了这样的境界。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画卷卷五载有沈周一诗画册页,所题小诗清新可玩:

虚亭不碍秋,落叶直入座。

可人招不来,幽事如何作。

独行殊寂寂,秋尽过桥时。

忽被风吹袖,山花亦不知。

石丈有芳姿,此君无俗气。

其中佳趣多,容我自来去。

扁舟不可泊,任意随水流。

东西与南北,人物两悠悠。

山木半落叶,西风方满林。

无人到此地,野意自萧瑟。

溪静风不过,深处啼鸟知。

山人未来处,云气入茅茨。

青山闲碧溪,人净秋亦净。

虚亭藏白云,野鹤度幽径。

独过溪桥去,闲寻佳句行。

山亭虚白日,客思与秋清。

绿树迷昏雾,青山生晓云。

自天为此乐,平与画家分。

钓平七尺玉,夕阳千叠山。

山容恰好晚,正及鸟飞还。

野树脱红叶,回塘交碧流。

无人伴归路,独自放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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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小诗荡尽了人间风烟,一任心灵随世界优游盘桓,将中国哲学平和淡荡的思想发挥到了极至。因为人心净,秋也净,天也净;因为无心,所以山花自烂漫,野意自萧瑟。没有外在于世界的人,没有被征服的物,物与人都从对象化、互为奴役化的境地中解脱出来,在自由的境界存在。无心随去鸟,有意从水流,世界中的一切,就像一叶扁舟,在水中闲度,像一朵小花,在山间自由开放。“东西与南北,人物两悠悠”,这联诗最是传神地写出了他的感觉。

04

在寻常日子里,发现属于自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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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唐寅《古木幽篁图》

图源:南京博物院藏

当代美学家H.帕克曾说,美学之所以有必要,就是因为人们要捍卫他们经历过的美好的东西。而中国人所认为的美好的东西,看起来并不美,一片怪石、一湾瘦水、几株枯木,以及凋零的秋意、残败的落花、秋末的风苇等等,都成为创造境界的重要“原料”,都成了与自我生命相关的活的存在物。放着满眼葱翠不去描写,而去注意落花流水,对眼前袅娜的风物不闻不问,却有兴趣去嗟叹枯木寒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

其实这都缘于中国艺术家对生命的关注。他们通过艺术这“余事”,是来呈现自己对生命的看法、对生命价值的把握,或者说是追逐那个意义世界。他们热衷于造“境”,而不是写物,是因为他们有对世界的感觉需要传达。别看这些小诗或小景画,中国艺术家在其中寄寓的却是对历史、宇宙和人生的看法。

中国艺术家有通过境界来表达思想的爱好。如古代诗画中屡屡出现“微云淡河汉”的境界描写,其实表现的是一种从容洒落的宇宙情怀和人生格调,所谓“透入性地则一洒落”。邵梅臣有《为菊溪画山水》画,并有诗说:“空山寂无人,藤萝屋小构。风定竹娟娟,怪石同鹤瘦。澄波自在潭,闭云不出岫。一卷黄庭坚,闭户销永昼。”自识云:“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此境可以作画。”这样的云淡风轻,无所羁绊,是要表现从容洒落、无住于相的思想。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影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里将人排除,关心起深林苔痕,表面看起来,是不关心人,其实正是通过这一片天地写人的心境、人的感受,不是对风景感兴趣(中国艺术家强调超越外在的形式),而是对自我生命的感受感兴趣,描写一个与我生命相关的世界,呈现自己回到世界的愉悦,为自己的心灵寻找一个安顿之所。对生命的认识、理解和慰藉,是贯穿此诗的核心。艺术家并不在意青苔和深林,而在意其背后的高古和幽深。

中国艺术于“境”上求之,追求个体在雄阔的宇宙和缅邈的历史中的沉思。一个秋林亭子,就是发现生命意义的空间。寂寂小亭人不见,夕阳云影共依依,表达的是一种生命的关怀。倪云林最善画亭,他的枯山瘦水中,每每有小亭兀立其中。正所谓一带远山衔落日,草亭秋影淡无人。明李日华说他:“云林兴寄转高孤,老木虚亭傍太湖。旷朗不容尘隔断,一痕山影淡如无。”这是一点也不错的。云林在这亭子中,抖落外在的粘附,恢复了“自由身”,后人说他的境界是:“山奇水亦僻,到此是闲人。一个瓦亭子,秋风空世尘。”他要利用这亭子,体会生命深层的妙处。秋日的萧疏小亭前,流水带着飘飘而下的落叶,深潭边布满了苔痕,落日穿过密密的树林,将碎影散在这片天国。这是静止的天地,就在寂静的世界中,但见得日光下彻,细影晃动,衬托出世界的幽深。云林由此写他的人生旨趣。他有《疏林亭子图》,自题云:“溪声虢虢流寒玉,山色依依林翠屏。地僻人闲车马寂,疏林落日草玄亭。”这疏林落日下的小亭表达的是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惆怅和寂寞,愉悦和坚守,都充满在他的诗画中。

梅花老人吴镇也为这亭子所神迷,他说:“我亦有亭深竹里,也思归去听秋声。”在中国艺术家笔下频繁出现的亭子,原是一个观照生命的窗口。沈周《题天池亭月图》题诗中说:“天地有此亭,万古有此月,一月照天地,万物辉光发。不特为亭来,月亦无所私。”他哪里是在画月,画的是一种永恒感,那种超越世相、不生不死的永恒。不了解中国文化哲学的背景,很难读懂这样的作品,如果将它当做写景诗、风景画,等于抛弃这样的艺术。那种盲目以西方哲学和艺术观念来套用中国艺术的方式,所谓“模仿说”、“表现说”、“再现说”、“典型说”等等,在这里找不到其凿枘处。强行解说的结果,只能是蹂躏这样的艺术。

中国艺术的境界创造并非强调欣赏外在美的对象,而是期望表现灵魂的轻歌。清山水画家黎简在一套山水册页的最后跋文中说:“每至深幽沉郁之处,一两笔得其神明,辄欲起舞,屡常自觉,至老木幽亭之作,觉一往溪山远致,泓峥萧瑟实不可言,剡溪归棹,余情邈然矣。”这是一种率意的生命之舞。

恽南田说,作画不能像“画史”,只关心“大地欢乐场”中的情况,而要“于境上求之”,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都是有限的、实在的,它会阻碍艺术家的情怀表达,于“境”上求之,就是超越具体的存在,表现心灵的真实。如他关于“朱栏白雪夜香浮”的夜月梨花的境界,关于东坡月下画竹生烟万状的描绘,关于黄大痴之作有“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妙处的论述,关于“江树云帆,忽于窗棂隙影中见之”的思想,关于画“三山半落秋江外”的论述,强调艺术要“诗罢有余地”,要有“不愁明月尽,自有暗香来”的精神,等等,都在强调造“境”,而不是写形。如他说,写秋天的景色,如果只停留在外在形象的描摹上,不能使人有可悲可思之处,“不若听寒蝉与蟋蟀鸣也”——秋令人思令人悲,要将这独特的境界传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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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陆治《山水扇面》

图源:金华市博物馆藏

朱光潜是一代美学大师,他的学术对我有很大影响,但他的一段有关中国艺术的宇宙感的论述,我不能同意。他说:“我读《旧约·约伯记》、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弥尔顿的《失乐园》诸作,才懂得西方批评学者所谓‘宇宙的情感’(cosmicemotion),回头在中国文学中寻实例,除着《逍遥游》、《齐物论》、《论语·子在川上》章、陈子昂《登幽台怀古》、李白《日出东方隈》诸作以外,简直想不出其他有‘宇宙的情感’的文字。”这样的判断并不符合中国艺术的事实,中国艺术中宇宙情感的表达非常丰富,“境”的创造中就包含这方面的内容。

从倪云林题画诗“千年石上苍苔碧,落日溪回树影深”中,也可看出所寄寓的宇宙和人生的思理。石是永恒之物,人有须臾之生,人面对石头就像一瞬之对永恒。在一个黄昏,落日的余晖照入山林,照在山林中清澈的小溪上,小溪旁布满青苔的石头说明时间的绵长,夕阳就在幽静的山林中,在石隙间、青苔上嬉戏,将当下的鲜活糅入历史的幽深之中。夕阳将要落去,但它不是最后的阳光,待到明日鸟起晨曦微露时,它又要光顾这个世界。正所谓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日落了吗?并没有落,水流去了吗?并没有流。人在这样的“境”中忽然间与永恒照面,给一个脆弱的生命注入了绵长,带去了熨贴。这就是中国艺术独特的宇宙感。中国艺术家从这样的宇宙感中发现的不是抽象的绝对的道理,而是一个意义世界,那是一个与我生命相关的境界。

像沈周《东庄图册》题诗中有一首这样说:“有月来青天,落我酒杯中,酒尽忽不见,天上长如此。”简单的小诗,表达的却是宇宙恒常之理,正是万古有此月,斯人独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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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宜兴窑紫砂粉彩四季花鸟图委角笔筒

图源:故宫博物院

不必等到远行,

才想起欣赏沿途的风景;

不必等到疲惫不堪,

才允许自己慢下来。

TONIGHT

宁丑毋媚,存拙去机,不追繁华,只守真淳:

一册读懂中国艺术的自然本心

-End-

观点资料来源:《真水无香(第二版)》

转载及合作请发邮件:scb01@pup.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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