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的红门还醒着。售票处前排队的人不少,手电光晃来晃去。我背着一个很小的包,里面放一瓶水,一件薄羽绒,几块巧克力。检票进去,路开始是缓坡,石板平整,两侧有路灯。走了一小段,听见左边山涧里有水声。夜风不闷,带着山里的凉意。起初走得太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汗了。
这一段到斗母宫都不难。人很多,前后都有人说话。我低头看路,石板上反着一点潮气。有些地方树影很重,路灯照不到。过了壶天阁,台阶开始多起来。体力还行,短袖已经贴在后背。路边有卖水的小摊,冰镇矿泉水五块钱一瓶。我买了一瓶,喝掉半瓶。
中天门是夜里一点到的。风一下子大了。平台上坐满了人,有的在吃泡面,有的裹着外套睡觉。我补了一件衣服,没有多停。从中天门往下看,泰安城的灯火铺在山脚下,密密麻麻。再往上,路暗了下来,路灯变少,大多数人打开了手电。台阶明显变得更陡。我走一段就得靠边站一会儿。膝盖开始发酸,呼吸也重了。
走到对松山附近,抬头看见远处山壁上有一串光点。那是十八盘上爬行的人。光点垂直地挂在高处。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犹豫。那串光点很高,高得不真实。已经走到这里,只能继续。
十八盘从对松山到南天门,台阶一千六百多级。最陡的一段,石阶只有半个脚掌宽。脚后跟悬着,身体往前倾,随时会往后仰。我抓着右边的铁扶手,扶手冰凉,有些地方松动。前面人的鞋底就在我脸前,后面人的头灯照在我脚后跟。汗从额头往下滴,滴在石阶上,很快消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在湿衣服上,冷得人一激灵。
每爬二三十级,就要侧身站住。铁扶手外是黑沉沉的山谷,什么都看不见。不敢往下看,只盯着眼前的台阶。有几次腿软,膝盖打颤。旁边有人坐在台阶上,脸埋在膝盖里。还有一个人四脚着地往上爬。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气声。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手电照上去有一层亮。我数到一百就不再数了,觉得永远爬不完。
凌晨三点半过了昇仙坊。那之后的台阶更陡,风也更大。我整个人贴在台阶上,几乎手脚并用。铁扶手的凉从掌心传到胳膊。到了南天门,腿已经不太听使唤。平台上风大得站不稳。天是深蓝色的,星星还很清楚。好多人裹着军大衣挤在墙根下。我也租了一件,穿在身上有股潮味。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脚趾冻得发麻。
四点半,天边开始变灰。我跟着人流往玉皇顶走。从南天门到玉皇顶还有一段路,风大得能把人吹歪。我走在石阶上,身体很疲惫,脑子却清醒。东方的天边有了一层很薄的亮色。那颜色不是红,也不是黄,是灰里透白。山顶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石头上架相机,有人举着手机。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找了个位置站好。
四点半以后,山顶的人自动面朝东边。没有人指挥,大家望着同一条天际线。那种安静里带着期待。风把大衣领子吹得啪啪响。我站在靠边的位置,脚趾已经冻麻,心里不肯退。
天越来越亮。云层很厚,原本担心看不到日出。五点刚过,云缝里露出一条亮线。太阳从亮线里浮出来。红光打在脸上,风还是冷的。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山顶被照亮,石头、人脸、衣服都染上一层暖色。我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群山还在阴影里,层层叠叠,颜色很淡。脚下的山梁已经很远了,泰安城变成一片灰白的雾。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一览众山小。
太阳完全出来以后,我没有急着下山。站在玉皇顶附近,风还是大,吹得大衣下摆乱翻。四下的山都矮了下去,远近都是青灰的轮廓。来时的路看不到起始,只看见南天门下的游人变得很小,慢慢移动。十八盘在晨光里露出全貌。台阶贴着山壁,陡得让人心惊。昨晚爬的时候只觉得累,现在看过去,才知道那条路有多险。
在山顶站了半个小时,开始觉得冷。下山的人很多,台阶上挤得走不快。腿已经酸痛,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住栏杆。十八盘在白天看更陡,石阶窄,旁边没有缓冲。回头看上面,人群沿着台阶连成一线。我不再着急,慢慢往下走。到中天门时太阳已经很高,山路上热了起来。脱下大衣还了,又买了一瓶水。下到红门是上午十点。阳光很亮,石板路发白。回头看,泰山就在那里,安静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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