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华山
白天从学校出发,火车硬座到华山站。出站坐小面包到玉泉院附近。天黑透了才排队进山。晚上十点,玉泉院门口聚了不少人。售票窗口亮着黄灯,队伍移动得很慢。背包带勒得肩膀发酸,我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手心有点潮。山门后面的石阶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
进山后,路沿着溪水向上。水声很响,盖过脚步声。头灯照亮一小片石阶,前面的人走得快,光斑一跳一跳。起初大家话多,五里关一过,坡度开始抬高,说话声小了下去。汗水把短袖贴在后背,山风一吹,冷得发紧。停下来喝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到回心石,路突然陡了。千尺幢的入口很窄,石头凿出的台阶只有半个脚掌宽。铁链垂在右侧,攥上去冰凉。人贴住台阶往上爬,前面人的鞋底几乎踩在额头上。后面的人头灯打在我腿上,影子拉得变形。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汗从鬓角流下来,流进脖子。手里铁链一下一下地响。
百尺峡夹着一块悬空的石头,走过去时肩膀擦着崖壁。老君犁沟是一段更陡的槽,爬到最后膝盖发软。过了北峰,风大了很多。苍龙岭的路就在山脊上,两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夜爬的好处就在这里,看不到悬崖到底多深,只看到脚下两米长的石阶。
凌晨两点多,到了金锁关。铁链上挂满铜锁和红布条,挤得满满当当。穿过去时锁头碰到膝盖,发出闷响。有人坐在路边吃面包,头也不抬。
东峰的观日台已经坐满了人。租来的军大衣有股潮味,裹在身上很重。天边还黑着,下面城市的灯光很小很远。山风从北面刮过来,帽子扣得再紧也挡不住。有人靠在崖壁边上睡着了,缩成一团。我盯着东方,眼睛酸了也不移开。天幕慢慢变灰,透出一层很薄的蓝。云层堆在天边,底部开始发红。那红色扩得很快,天顶还是灰蓝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太阳从云里冒出一个边,很红,不刺眼。晨光铺过来,照在脸上,冻僵的手开始发麻。那一刻觉得六个小时的夜路都值了。
看完日出,人群往南峰方向移动。腿已经发僵,下台阶时膝盖一弯就疼。南天门后面排队的地方不大。长空栈道的入口开在崖壁上,往下看一眼就腿软。工作人员检查安全绳,扣好锁扣。我抓住铁梯,背身往下退。铁梯焊在崖壁外面,脚踩在钢筋上,手抓钢筋,下去时能看见自己的脚尖悬在深谷上方。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很重的湿气。
下到木板栈道,才知道真正的难处。木板搭在崖壁外侧,宽度刚容一只脚。外侧没有护栏,只有崖壁上一条铁链可以抓。安全绳的锁扣挂在头顶的钢索上,每挪一步都要推一下。木板年岁久了,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动。身体不自觉地贴住崖壁,鼻子几乎蹭到石头。右侧是空的,谷深得看不到底,雾在很远的下面。眼睛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背包,一步一步往前挪。手心出汗,铁链有些滑。走到中间一段,风大了,人贴得更紧,呼吸变得很短。
木板栈道走完是一段石窝路。石壁上凿出一个个浅坑,刚好放下前脚掌。人要横着移,脚踩坑,手抓铁链。每个坑之间的距离很大,迈步时胯部要用力。那一段比木板更吓人,脚下连木板都没有。到了思过崖,平台很小,几块石头围出一个角落。站着喘气,腿还在抖。
返回时遇到对向来人。栈道只容一人通过,双方各自贴住崖壁,侧身让路。我的后背紧贴石头,安全绳和对方的安全绳绞到一起,费了好大劲才分开。那几十秒里,呼吸都是停的。重新抓到铁链,才发现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从长空栈道回到南天门,解开安全绳,手抖得扣不开锁扣。工作人员帮我打开,我找了块石头坐下。两条腿发软,脚底踩在地上不踏实。
下山的路更磨人。膝盖吃不住力,只能侧着身,一级一级挪。遇到陡的地方倒过来下,手抓着铁链,不敢松。下山时天已经大亮,昨晚黑着爬过的险处现在都看得清清楚楚。千尺幢的台阶窄得吓人,自己夜里居然爬上去了。
回到山脚,太阳已经很高。回头看了一眼,华山耸在蓝天下,铁灰色崖壁发白。腿还在打颤,汗水混着尘土黏在脖子上。那一年我二十岁,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在悬崖木板上挪步,看完整的日出。很多细节现在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铁链的声音,军大衣的潮味,还有长空栈道边上深不见底的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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