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金国派使者南下,要求南宋俯首称臣。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却把奏疏封进黑色皂囊,递进了临安皇城。他叫胡铨。奏疏里指名道姓,请斩当朝宰相秦桧。
这篇《戊午上高宗封事》传到金国,金人用千金求购抄本,读完后君臣面面相觑,说了一句话:“南朝有人,中国不可轻。”
一份奏疏,让他流放两广海南二十三年
胡铨写这封奏疏时三十六岁,在枢密院任编修官。绍兴八年(1138年),秦桧第二次拜相,派出王伦出使金国议和。金使以“诏谕江南”为名而来——不称“宋”而称“江南”,不称国书而称“诏谕”,这是上级对下级的语气。
和议内容更屈辱:南宋对金称臣,皇帝跪接金国诏书,割让中原,每年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胡铨在奏疏里写:“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他要求高宗斩秦桧、孙近、王伦三人之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金使,兴师问罪。最后一句是:“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
奏疏递上去之前,胡铨迟疑过。他把草稿给朋友看,有人劝他:“你家里也有老母,何苦呢?”把奏疏扯碎了。但一位杨姓朋友提醒他:你准备上疏的事已经朝堂皆知,上与不上都得罪了,不如放手一搏。投疏那晚,胡铨匆匆奔走,托付知交处理身后事。
秦桧读到奏疏后气急败坏,以“狂妄凶悖,鼓众劫持”的罪名将胡铨革职。朝廷下诏指责他“初投匦而未出,已誊稿而四传”,认定他动机不纯,是在“专意于取名”。但迫于公论——殿中侍御史郑刚中、吏部尚书晏敦复等十余位朝臣联名营救——秦桧被迫将重罚改为监广州盐仓。
事后秦桧开始清算。支持胡铨的官员被一张张罢黜:张焘、晏敦复外放,王庶、李光、曾开、李弥逊罢免,太府寺丞陈刚中因一封声援胡铨的书信贬死安远。词人张元干填《贺新郎》为胡铨送行,因此被除名。
胡铨自己的流放路走了二十三年。绍兴八年(1138年)初贬昭州,改监广州盐仓;绍兴十二年(1142年)岳飞被杀后,他再度上疏痛斥秦桧,被削籍编管新州;绍兴十八年(1148年),新州守臣张棣弹劾他“与客唱酬,谤讪怨望”,再贬吉阳军——今海南三亚。
他在海南住了八年,直到秦桧死后,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才获准迁居衡阳。
从三十七岁到六十岁,人生最能做事的二十三年,他全耗在了贬谪路上。
在海南,他不只是“被贬的忠臣”
吉阳军编管,意味着失去官员身份,受地方官监管。初到时,知军张某受秦桧党羽指使,强迫胡铨每十天光脚散发如囚徒,到官署汇报思想动态。张某过生日,还要胡铨为他写五十韵的长诗祝寿。
但胡铨在海南做的事,远不止受辱和忍耐。他在临高县停留时,县令谢渥请他为全县士子讲授《春秋》,其中学生戴定实后来成为临高历史上第一位举人。戴定实说:“我生长在贫穷的海南岛,之所以能考中举人成为官员,这都是胡先生的指教之功。”
在崖州,他自掏资费开设学馆,讲授《春秋》《礼记》;带领乡民筑坝修渠,传授中原农耕技术。黎族酋长听说他知识渊博,送儿子来拜师求学。有一次胡铨去酋长家做客,发现那位曾迫害他的张某披枷戴锁被囚在屋檐下。酋长说此人贪婪残暴,准备杀了他。
胡铨反而劝阻:他是朝廷命官,要控告可以逐级上报,不能私自杀。
孝宗即位,一场私宴只上了两道菜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宋高宗退位,宋孝宗即位。即位四个多月,孝宗下诏为岳飞平反,同时恢复胡铨等遭贬主战派官员的官职。此时距离胡铨被贬,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隆兴元年(1163年),孝宗发起隆兴北伐。战事进行期间,他召胡铨入宫。五月初三的夜晚,孝宗拿出草拟的答复金国的国书,让胡铨审阅修改。处理完公务,天色已晚,孝宗命内侍点燃御烛,传旨御厨备宴。
这场私宴的全部过程,被胡铨记入《经筵玉音问答》——这是现存唯一完整的南宋君臣私宴现场对话记录。宴席上只上了两道菜: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与前朝秦桧当政时的奢靡之风形成巨大反差。
孝宗在宴席上亲自唱曲劝酒,特意解释:“朕平日宫中从不轻唱,只侍奉太上皇赴宴奉旨乃唱。”今夜遇见胡铨这样的贤臣,心中快意,才破例歌唱。
说到动情处,孝宗潸然落泪,久久抚拍胡铨后背:“你遭秦桧贬谪流落海岛二十余年,没有像屈原一般葬身江海,是上天与祖宗把你留下来辅佐朕。”
孝宗还告诉胡铨,前些日子他到德寿宫探望太上皇,整理书画时见到了胡铨当年弹劾秦桧的奏疏原件。太上皇与他一同品读,称赞奏章言辞恳切,忠义之气跃然纸上。当年秦桧在奏疏上涂抹批点造成污损,孝宗已命工匠重新装裱,清除污痕。
胡铨北归后累官至兵部侍郎、资政殿学士。符离之败后,满朝官员多转向主和或观望,只有胡铨一人坚持主战。他被派往淮河前线督战,临行前把妻子接到军中,以示全家与国共存亡。战场上他亲自持铁锤破冰开路,率军败敌。
主和派找不出军功上的毛病,便以“携妻从军”的罪名将他削职为民。
淳熙七年(1180年),胡铨病逝,临终遗表无一字涉及家事,只留下一句:“为厉鬼以杀贼,死亦不忘!”
胡铨被后世列入海南五公祠,与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同祀。在故乡庐陵,他与欧阳修、杨邦乂、周必大、杨万里、文天祥并称“五忠一节”。文天祥年少时即以胡铨为人生楷模,盛赞他“于国为忠臣,于亲为孝子”。
但比这些身后名更有意思的,是朱熹的一句批评。胡铨北归后在湘潭宴席上见到侍妓黎倩,乘兴题诗:“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朱熹看到后很不以为然,写诗批评:“十年湖海一身轻,归对梨涡却有情。世路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一个被流放二十三年的人,归来后没有满口道德文章,没有故作悲壮,而是在酒宴上为一个女子的梨涡写了句诗。这个细节或许比任何赞词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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