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那话咋说的来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我跟赵敏敏过了十五年,觉得这话得改改,婚姻就是锅碗瓢盆交响曲,听着热闹,冷不丁就给你来个破音。
我那破音,是从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一下开始的。
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
擦擦手过去一看,家族群消息跳个不停。
我有点纳闷,平时这群里除了赵敏敏发她那些集赞链接,安静得像太平间。
点进去,先看见一个陌生头像,一朵粉色的莲花,名字叫“静水深流”。
我还没反应过来,群里消息唰唰往上蹿,全是欢迎新人的表情包。
赵敏敏在群里发语音,声音嗲得能拧出二两糖精:“欢迎亲爱的静静妹妹入群,以后都是一家人啦,大家多关照哈。 ”
我脑子嗡地一下。
静静?
赵敏敏那个从大学就跟我暧昧不清的闺蜜,刘静?
她俩啥时候好到能拉进家族群了?
我这正愣神呢,手指头还没从屏幕上拿开,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来——“您已被群主赵敏敏移出群聊”。
手机差点没攥住。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刺得眼睛疼。
我被踢了。
在自己家的家族群里,被自己老婆踢了,腾出地方给她闺蜜。
客厅里那台老掉牙的立式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我听着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手脚冰凉。
赵敏敏从卧室出来,趿拉着拖鞋,手里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哦,忘了跟你说,静静最近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没地方去,我拉她进群热闹热闹。 你个大老爷们儿在群里也不说话,占着位置干啥,我就先让你出来了。 ”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就是随手扔了张废纸。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愧疚或者不安,啥也没有。
就看见她嘴角沾了点橘子瓣上的白丝,还拿舌头尖儿舔了一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指尖碰到兜里那把用了快三年的车钥匙,塑料外壳磨得光滑,边角都发白了。
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着手背,冲了半天,才觉得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一点。
窗户外头,隔壁单元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声“吱——”地一下,又尖又长,听得人心烦意乱。
那天晚上,赵敏敏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跟她的“静静妹妹”聊得热火朝天,语音一条接一条,笑声咯咯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扭曲的蛤蟆。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银行卡,里面是我俩这十五年攒下的家底,三十七万六,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刚存进去一笔定期,利息才涨了不到两百块。
她大概是忘了,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我这心里头,以前也闹过别扭,但过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这回不一样,那根刺扎进去,拔不出来了。
十五年了,我月月工资上交,剩三百块烟钱。
她给她妈买两千块的按摩椅眼睛都不眨,给我妈买件过季的羽绒服还得等双十一凑满减。
我寻思着,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二傻子。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那气氛,比殡仪馆还冷。
赵敏敏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拿我当透明人。
我下了班,她连饭都不做了,自己点个外卖,窝在沙发上边吃边跟刘静视频。
我自个儿去楼下小面馆,要碗最便宜的素面,八块钱,吃完回来,她们视频还没挂。
有一天我回来早了点,大概六点半,拿钥匙开门,听见赵敏敏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安静,我听得真真儿的:“……你放心,那死鬼的工资卡在我这儿,密码我都改了……等他回来我就说卡丢了,补办一张……那笔钱迟早是我的……”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板凉飕飕的。
我没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下了楼。
楼下垃圾桶旁边,一只流浪猫在翻东西吃,瘦得皮包骨头。
我蹲那儿看了半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红旗渠,呛得嗓子眼儿发紧。
我开始留心了。
以前觉得夫妻之间搞这套没意思,现在发现,不搞不行。
她手机换了新密码,我试了她生日,不对。
试了刘静生日,也不对。
后来我瞎蒙,试了她家那辆电动车的车牌号后四位,居然开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聊天记录我没眼看,就翻了翻转账记录。
好家伙,从上个月开始,隔三差五给刘静转钱,一千,两千,最多一笔五千,备注写“买包”。
我往上翻,翻到更早,去年年底,还有一笔八万二的转账,备注空着。
八万二,那是我爸当年做心脏支架手术,我东拼西凑借的钱,后来报完医保,又还了一部分,剩了这八万二的窟窿,是我拿年终奖偷偷堵上的。
敢情这钱,补到刘静那儿去了。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去,心口那儿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我没吵,也没闹。
闹啥呢?
人财两空,闹给谁看?
隔壁老王家两口子三天两头打架,摔锅砸碗的,最后不还是凑合过?
我不想那么难看。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那天是周六,我正躺床上挺尸,手机突然响了。
一看,是赵敏敏。
这半个多月,她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赵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都哑了:“老张……你在哪儿呢? 快回来吧……爸,咱爸,早上买菜回来,上楼的时候,一下子……脑梗,送医院了……大夫说要做手术,得先交八万押金……我手里,手里钱不够……”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背景音里能听见医院那种乱糟糟的动静,还有谁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我攥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堂。
我脑子里没啥波澜,就想起上周三,我路过那家医院,还看见她爸,也就是我前老丈人,在门口跟一帮老头下象棋,脸红扑扑的,落子“啪”地一声,中气十足地喊“将! ”才几天啊,说倒就倒了。
“老张? 你说话啊! 爸等着救命呢! 你赶紧的,先把钱转过来,我知道你那儿还有……”赵敏敏声音又尖又急。
我清了清嗓子,嗓子眼儿确实有点干。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蛤蟆形状的水渍,慢悠悠地说:“赵敏敏,咱爸病了,得花钱,这我知道。 ”
电话那头抽泣声停了,估计她以为我松口了。
我接着往下说:“可你上个月,不是刚把你那个姓刘的闺蜜拉进咱家族群,把我踢出来了么? 你俩那么亲,比跟我这过了十五年的亲多了。 你有事儿,不该先找她吗? 她不是你家里人吗? ”
赵敏敏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茬,急赤白脸地解释:“那……那都是闹着玩的! 你现在说这干啥! 爸这儿真等着呢! 那钱……那钱我有急用……”
“你的急用,就是给她转八万二买包? ”我把话挑明了,声音还是不高不低,“赵敏敏,那八万二,是我给我爸看病的钱,我拿年终奖补上的。 你倒大方,转手送人情。 你俩关系铁,你家里出事,她不该管? 你找她借啊。 ”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赵敏敏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你查我手机? ! ”
我没回答她这个。
我只说:“你爸病了,我也心疼。 但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了。 你那个家族群里,不还有你那好妹妹呢吗? 你让她给你凑凑。 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兜里就剩二百来块钱烟钱,我也得活着。 ”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手指头有点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柜子上搁着半杯凉白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心里头。
外头电钻声又响了,“吱——”一下,刺破这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好像没那么像蛤蟆了,看着像一把张开的伞。
十五年了,我为这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连个家族群都待不住。
人呐,有时候不把自己当外人,别人就把你当死人。
翻了翻身,枕头底下那张银行卡硌得慌,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心里头清楚,有些门,踢出来容易,想再进去,除非那头里的人换一茬。
我不知道赵敏敏最后咋凑的钱,也没再问。
后来听以前一个邻居念叨,说她爸手术是做了,但恢复得不好,半边身子动不了,她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累得脱了层皮。
至于那个刘静,听说早没影儿了。
我换了份工作,去了城南一个物流园,给人家看仓库,工资不高,但图个清静。
每天跟那些货箱子打交道,日子简单。
这事儿过去仨月了,有回下班路上,碰见以前一个单位的李姐,她拽着我胳膊,一脸八卦:“哎,老张,你跟赵敏敏真离了? 听说她可惨了,一个人伺候她爸,她妈又不管,啧啧,你说她当初咋想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
我掏了五块钱,买了个小的,捧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热。
婚姻这码事,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
你把后背亮给人家,人家不捅你刀子是情分,捅你也是本分。
别指望谁离不开谁,地球离了谁都转,就是转得快慢的问题。
那点烫手的温度,从手心往胳膊肘上窜。
我想起那天电话里赵敏敏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老张”,跟十五年前我们刚认识时,她在学校后门那条小街上喊我的声音,重叠不到一块儿去了。
错付的真心,就像泼出去的水,连地上的印子都懒得留,风一吹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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