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79年3月,54军161师481团3营7连机枪手何元海在越南坤仑山战斗中负伤,战友判定他牺牲,部队追记一等功,他的家乡湖北鄂城黄山村后山立起一块三米多高的烈士纪念碑。

1981年4月,中越双方在友谊关交换战俘,何元海活着跨过了国境线。他的一等功随后被撤销,家乡碑上的名字被人用钢钎凿掉。2016年,他的经历经媒体报道后,很多人知道了广西凭祥南山烈士陵园里有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碑下没有他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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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机枪手

1976年,何元海入伍,编入54军161师481团3营7连3排7班。54军是武汉军区的主力部队,161师战前驻防河南。何元海在鄂城农村长大,个子不高,但肩背厚实,连队干部把班用轻机枪交给了他。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全线打响。161师奉命从广西浦寨方向出境,沿4号公路北上,攻击脱浪县城。3月2日,7连在坤仑山一带执行穿插任务,连队从坤仑山东侧小路进入一片谷地时,越军从两侧山腰开火。越军在这一带构筑了交叉火力点,用竹林和坡坎隐蔽射击位置。

连长陈晓成命令3排抢占坤仑山南侧一处小高地,压制越军右翼火力,掩护连队主力撤出伏击圈。7班9个人冲上高地,刚架好机枪,越军就集中一个加强排扑了过来。从午后到黄昏,越军向这个高地连续进攻四次,7班打退了四次。向永文班长在第三次反冲击时头部中弹牺牲,刘副班长接替指挥,在第四次冲击时腹部被手榴弹破片击中,倒地前还在喊射击位置。

何元海看到越军第五次冲上来,端起最后一挺能用的轻机枪站出了掩体。此时副射手也已经牺牲,他自己供弹自己打。何元海打光了两个弹鼓后,在换第三个弹鼓时左肩中弹,他继续射击。随后左胸和左腿连续中弹,他向后倒进一个浅坑。一颗越军手榴弹紧跟着落进坑里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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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统计,7班在坤仑山阵地击毙越军二十余人,全班9人牺牲6人,重伤3人。连队上报何元海牺牲。

第二章 弹坑

3月2日傍晚,枪声停止后,7连没有能收回牺牲战友的遗体。越军仍在向高地零星射击,连长陈晓成组织一个排准备反击。卫生员跟着战斗队形冲上高地,检查了弹坑里的何元海。何元海脸上全是火药残渣和泥土,左胸军装被血浸透,鼻口没有呼吸气流。卫生员用手测了颈动脉,没有摸到搏动,在伤亡登记簿上写了“牺牲”。

陈晓成让战士把牺牲人员集中起来,准备后送。越军的炮火再次打过来,全连必须马上撤出阵地。陈晓成让战士把何元海的遗体放进弹坑,用树枝和杂草盖上,做好了标记,计划撤出后返回收殓。

三天后,7连完成任务返回坤仑山,陈晓成派小组去找弹坑。小组按坐标找到位置,弹坑还在,树枝和杂草被翻开了,里面的遗体不见了。周边有越军皮靴留下的鞋印和拖拽痕迹。小组判断越军清理过战场,把何元海的遗体拖走了。

陈晓成在连队战后总结会上说,何元海同志的遗体没有能收回,请求上级按牺牲处理。团政治处核实情况后批准了这个请求。何元海的档案被标注为“作战牺牲”,“遗体”去向一栏写着“战场遗失”。

1979年4月,161师在广西龙州召开追悼会。何元海的名字列在牺牲名单里。7班被授予“英勇阻击班”称号,记集体一等功。何元海被追记个人一等功,军功章和证书由连队移交给了地方民政部门。

第三章 俘虏

当时那颗手榴弹没有炸死何元海。爆炸的破片打穿了他左大腿,冲击波把他掀进了弹坑侧壁的凹陷处。他昏迷过去但还活着。

3月3日清晨,越军步兵第338师一支搜索分队经过坤仑山阵地,检查尸堆时发现何元海还有微弱呼吸。越军把他从弹坑里抬出来,用担架运下山,送到了谅山方向的一所战地医院。

越南医护人员做了清创和取弹片手术。何元海后来回忆,他醒来时手术已经做完,人躺在竹床上,左腿包着纱布,左胸缠着绷带,手臂被绑在床架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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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越军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这期间有当地平民趁医护和警戒人员不在时闯进病房,用木棍和石块打他。何元海挣不开绑带,只能侧过身用后背承受。护士回来后赶走了那些人,给他重新换了药。

3月底,何元海被转到越南北部一所监狱。牢房是水泥地面,面积不到十平方米,窗户用铁条封死。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放饭一次,食物是粗面包和淡米汤。审讯人员隔几天来一次,问部队番号、出击路线和火力配备。何元海后来向组织交代,他只说了姓名、职务、籍贯,其余问题都以不知道来回答。

何元海在狱中多次用头撞水泥墙,看守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后来他双手被绑在木床两边,24小时不能自由活动,吃饭由看守喂。

1979年秋以后,审讯逐渐停止,伙食标准略有提高。何元海和另外几名中国战俘被合到一间较大的牢房,每人发了一套旧衣服。

第四章 友谊关

1979年9月21日,总政治部下发了《关于我对越自卫还击作战被俘归来人员的处理办法》。

这份文件是建国后首部系统性规范被俘归来人员审查工作的红头文件,明确区分了一般被俘人员和投敌叛变人员,审查重点是被俘期间是否泄露军事秘密、是否协助敌方从事危害我方利益的活动。

1981年4月15日,中越双方在广西友谊关举行战俘交换。何元海是最后一批被遣返的239名中国被俘人员之一。他的左腿因伤没有痊愈,走不了路,由担架抬过了国境线。

友谊关中方一侧等着接人的除了部队和民政部门人员,还有公安人员。何元海下担架后,被带上一辆吉普车,直接送到了广西军区审查点。审查人员向他宣读了那份处理办法。

何元海随后接受了三十多天隔离审查。审查人员调取了越方战时广播的名单,没有找到他的名字。审查人员又逐一核对同批被俘人员的陈述,没有人指认何元海有变节行为。

最后的审查结论是:何元海在战斗中英勇作战,被俘期间没有发现泄露军机及叛变行为,但鉴于其长期处于敌对方控制之下,不宜继续服现役,作复员处理,评定三等乙级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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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授的一等功被撤销。撤销命令由原批准机关下达,理由是“该同志没有于战斗中牺牲,原追记一等功所依据的事实发生变化”。命令写明,何元海仍可保留班集体一等功中属于他的那一份荣誉。

何元海在命令送达回执上签了字。他领到了复员证、残废军人证、900元复员费,以及一封介绍回湖北鄂城地方安置的介绍信。

第五章 黄山村

1981年6月,何元海回到鄂城沙窝乡黄山村。他穿着旧军装,左腿走路微跛,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他复员的消息比他先到。黄山村人已经知道何元海没死,他是从越南战俘营遣返回来的人。有村民在村口看见他进村,低声说了一句“没死,当了俘虏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何元海站在家门口,看见后山坡上围着一群人。他走过去,看见了自己的那座三米多高的纪念碑,碑上“何元海烈士永垂不朽”的字迹被凿掉了。凿痕杂乱,露出水泥底子。几个人拿着钢钎和铁锤站在碑边。何元海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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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把他安置在村外一间旧屋。屋墙裂缝,屋顶见光,下雨天要用盆接水。何元海把一等功的撤销通知和残废军人证放进木箱,用铁锁锁上了。从那以后,村里再没有人叫过他英雄。外面有人进村打听他是不是何元海,他只回一句:“你认错了,何元海1979年就牺牲了。”

第六章 衣冠冢前

2016年清明前,何元海买了一张从鄂州到广西凭祥的硬座火车票,耗时二十三个小时后,他到凭祥后转乘去南山的班车,下车后步行一公里进了陵园。

凭祥南山烈士陵园安葬着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161师官兵。11排20号墓碑上刻着“何元海烈士之墓”,照片是入伍登记照。碑前摆着一束塑料花,何元海不知道是谁放的。

何元海在碑前站了很久。陵园管理员走过来,问需要什么帮助。何元海说不需要。管理员注意到这个头发花白的人左腿走路有点拖,在11排20号墓碑前站的时间最长,鞠了三个躬,没摆供品,没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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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墓是战后连队为何元海建的衣冠冢。当时战场找不到遗体,部队只能给一个失踪的烈士建一座墓。何元海离开陵园前,在陵园门口烈士名录墙前停了一下。墙上按姓氏笔画排列,写有“何元海”三个字,后面标注“追记一等功”。墙是后来新建的,用的是1979年当时的战功档案资料。

何元海回到黄山村后,3月29日,《北京青年报》发表报道《机枪手“阵亡”两年后获救 一等功被撤销》,随后多家媒体跟进。记者问何元海后不后悔当年在坤仑山站起来端机枪。他说:“那是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