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阿润高勒
草原上的人很少把盼雨挂在嘴上。牧人们只说:“天要给,就接着;天不给,就等着。”
可等也是有讲究的。坐在蒙古包里等,躺在勒勒车上等,骑着马在草甸子上慢慢荡着等。等的时候,草是黄的,风是干的,连天边的云都缩成一小团,像挤干了水的羊肚手巾。这时候你若问一个牧人:“啥时候下雨?”他会眯起眼睛望望天,半晌才说:“老天知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你若细看,他那双被风吹得皴裂的手,正捻着一根芨芨草,捻碎了,又换一根。
我第一次见识呼伦贝尔草原上的雨,是在7月中旬。那日午后,天气格外闷热,草尖儿都耷拉着,空气里有股燥烘烘的土腥味。我和苏和大叔坐在蒙古包前的阴凉里闲谈,他的女儿其其格在一旁挤牛奶。苏和大叔忽然抽了抽鼻子,说:“丫头,雨要来了。”我抬头看,天还是蓝得发白,哪里有雨的影子。可不多时,西北边的地平线上便涌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墙,移动得极快,所过之处,草浪翻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掠过草原。
“这就是呼伦贝尔草原的雨。”苏和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你瞧着吧。”
我瞧着。
雨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一条条银亮的线,密密地斜织着,从天接到地。风先到了,带着一股腥甜的凉气,把我的头发都吹得竖起来。紧接着,拇指大的雨珠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蒙古包顶上咚咚作响,打在地上就是一个铜钱大的湿印子,转眼连成一片。我慌忙要往蒙古包里躲,苏和大叔却笑着拉住我:“别急,这头一阵雨,淋淋也好。”于是我就站在旷野里,被第一阵雨浇了个酣畅淋漓。那雨有股莽撞的劲儿,像天河忽然决了口,不管不顾地往下倾泻。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其其格早把奶桶盖好了,站在雨里快乐地转着圈,咯咯地笑;苏和大叔仰着脸,闭着眼,任雨水冲过沟壑纵横的面庞。我忽然觉得,这雨落在草原上和落在别处是不同的。在这里,久旱后的雨是草木和牲畜都在等的水。呼伦贝尔草原的急雨像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天地间猛然挥洒,一笔下去,草原便换了颜色。
那场雨下了一个时辰。雨势虽大,却收得快。雨停时,天边挂起一道彩虹,从这片草甸直跨到天与草原的交汇处。草原上腾起白茫茫的水汽,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水汽亮闪闪的。那些原本蔫伏的草只经这一场雨,便挺起了腰杆,叶尖挂着水珠,绿意也鲜亮起来。
苏和大叔蹲下身,用食指蘸了点草叶上的水,放进嘴里咂摸咂摸,点点头:“好雨。”我问怎么个好法,他笑着说:“你瞧这雨脚,密,却落得匀,每一寸草场都吃上了。”我这才注意到,地面的水正在往下渗。远处几个骑马的身影在雨后的草原上飞驰,马蹄踏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雨啊,”苏和大叔慢悠悠地说,“是天在给草原喂奶呢。”这个比方粗朴,却贴切。在他眼里,呼伦贝尔草原的雨不只是润湿,更是喂养:雨润草,草养牛羊,牛羊又养育牧人。雨后的牧场上,羊群低头啃草,牛卧着反刍,马也格外精神,甩着鬃毛在草场上撒欢。
雨后的草原也有自己的声息。草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凝神细听,仿佛连泥土都在苏醒。远处不知哪个牧民唱起长调,浑厚的歌声被湿润的空气托得更远,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彩虹下飘荡,仿佛把“雨来了、草长了”的欢喜也唱了进去。
我后来在草原上住了一个多月,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雨。有羞答答的夜雨,落在人们睡着的时候,清晨只留下湿透的勒勒车和满草尖的水珠;有顽皮的阵雨,追着羊群跑,羊跑得快,雨追得也快,忽而又收住;最奇的是一场太阳雨,明明日头亮亮地照着,雨却哗哗地下,每一滴雨珠都在阳光里闪烁。其其格笑说这是“天在筛金粉哩”,我们在那金粉似的雨里跑着跳着,浑身湿透,心里却发热。
真正改变我对于雨的理解的,是8月初的一场连阴雨。那雨下了三天三夜,不大不小,不疾不徐,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落着。起初大家还高兴,苏和大叔说这是“饱墒雨”,能让草根喝足水。可到第二天,地上开始积水,低洼处成了小水泡子。其其格担忧地望天:“再下,草就要涝了。”他不说话,只是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天,那神情,像在等一个迟迟不归的故人。
第三天夜里,雨忽然大了。我躺在蒙古包里,听着雨点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哗啦啦。风也起来了,把蒙古包吹得鼓胀。苏和大叔一夜没睡,披着袍子坐在门口,看着雨水汇成溪流从门前淌过。天亮时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眼前的草原水连着天,几个草垛露在水上,像海上的小岛。
我们骑马出去查看。往年这时候,草该有齐膝深了,可今年雨来得晚,草才长到小腿肚,又遭了这么一场涝。有些低处的羊圈被冲坏,几只羊羔蜷在泥水里咩咩地叫。其其格跳下马,抱起一只小羊羔,裹进自己的袍襟。苏和大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老天生气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苏和大叔摇摇头,指着远处浅水里的一群水鸟。那些鸟从容地踱着步,不时把喙探进水里。“快看,”他说,“水鸟来了。”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积水间果然多了许多生机。他叹了口气:“草是涝了,可水泡子活了。过些天,候鸟也会来。上天关上一扇门,总要打开一扇窗。”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人心定。果然,连着出了几天太阳,地上的水退了大半。被水泡过的草并没有全倒下,反而渐渐精神起来,颜色格外深。苏和大叔掐了一根草茎嚼嚼,眼睛亮了,笑眯眯地说:“甜,这雨没白下。”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水泡子。它们像散落在草原上的碎镜子,映着蓝天白云。野鸭、大雁和许多水鸟陆续落下来。其其格每天傍晚都要去水边看鸟,回来时常捧着一把野花——鸢尾花、金莲花、野百合,红的黄的紫的,把雨后的草原点得更亮。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写得不正是眼前的光景吗?一个“膏”字,把雨对土地的滋养写得真切:雨落下去,土地丰润起来,草木也跟着舒展。
呼伦贝尔草原的雨自有它的性情,它没有江南杏花雨的绵密,亦无西北骤雨的仓促。草原的雨带着草腥味和泥土气,时而痛快,时而绵长。它能喂养草木,也可能带来涝害,却始终参与着草原一年的生长与轮回。那些水泡子后来慢慢退去,水分留在土壤里,等待草木继续生长。
离开草原的前一天,又下了一场雨。这次是黄昏时分来的,西边的天还亮着,东边乌云却黑沉沉地压过来。雨就在明暗交错中落下,半边草原淋雨,半边草原沐光。其其格指着雨幕里若隐若现的绿意说:“你快看,地气。”雨水落在茂盛的草上腾起薄雾,被斜阳一照,便有了翡翠般的光泽。
苏和大叔在暮色中站了很久,忽然唱起长调:雨落在草原上,草根喝足了水,羊群有了口粮,草地也把阳光珍藏起来。那调子苍凉又温暖,和着雨声风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几只归巢的鸟从雨幕中穿过,翅膀上的水珠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夜里雨停了。我走出蒙古包,看见满天繁星像被水洗过一样,又大又亮。地上还有水洼,每一洼里都盛着一片星空。我忽然明白了“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另一种意味——雨后的草原上,天在头顶,也落在脚下的水光里。那一刻,草、雨、星空和人的心绪仿佛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离开时,草原还在晨露中安睡。苏和大叔送我,其其格把那匹我骑了一个月的枣红马也牵来了,马鬃上还挂着露珠。我翻身上马,回头望去——晨光中的草原绿得发蓝,草尖上的露珠一起闪着光。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出圈,羊蹄踏在湿草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明年你可还要来呀。”苏和大叔说,“到时候看看草能长多高。”
其其格在旁边笑:“要是雨好,草能比马肚子还高。”
我策马走了。走出很远再回头,蒙古包已小成白点,只有苏和大叔的身影还立在那里,像一棵雨后的树。马蹄下,被雨水浸润的草原在晨光中舒展。忽然明白,雨落过以后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在草叶里流转,在牛羊的皮毛上闪光,也在牧人的歌声里回响。
风从北境吹来,带着水汽。云又在天边聚起。呼伦贝尔草原上的雨,还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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